頻道徹底安靜了。
……
時雲崢不知道這些,她只是站在講臺上,把筆記收進空間裡,拿起那杯己經涼透的水喝了一口。
臺下,三百個老頭還在低頭記筆記,沒有人走,沒有人說話,只有沙沙沙的聲音,像春天的雨。
那個白髮教授站起來,走到她面前,他的背己經有點駝,走路很慢,他在時雲崢面前停下,伸出手。
“時顧問。”他說,聲音沙啞,“謝謝你。”
時雲崢握住他的手,他的手很瘦,骨節突出,掌心有常年握筆留下的繭子。
“不客氣。”時雲崢說。
教授點了點頭,轉身慢慢走回座位,時雲崢站在講臺上,看著臺下那些蒼老的、專注的、埋在各種筆記本後面的腦袋。
時雲崢想起伊甸園的圖書館,想起那些她一個字一個字抄下來的筆記,想起那些看不懂的公式、想不通的推導、一遍一遍驗算到深夜的疲憊。
她想起楊春生教授接過那沓筆記時微微發抖的手指。
想起章建平教授蹲在試驗田裡,小心翼翼地把那些種子埋進土裡。
想起康大娘在廚房裡偷偷給她熬魚湯,說“大家最近焦頭爛額的,不好鋪張”。
時雲崢從講臺上走下來的時候,階梯教室裡還是安安靜靜的。
那些老頭們低著頭,有的還在記筆記,有的盯著自己面前的公式發呆,有的把眼鏡摘下來擦了又戴上、戴上又摘下來,反覆幾次,像是在消化什麼了不得的東西。
她的腳步很輕,踩在水泥地面上幾乎沒有聲音。
走到門口的時候,一個身影從角落裡鑽了出來。
那個位置太偏了,偏到時雲崢剛才講課的時候根本沒有注意到那裡還坐著一個人。
他應該是從頭到尾縮在那把歪歪斜斜的摺疊椅裡,把自己藏在一根柱子後面,安安靜靜地聽了整整兩個小時的課。
一個乾巴小老頭。
這是時雲崢看見他的第一反應,個子不高,比長生高不了多少,瘦得像一根曬乾了的柴火棍,套著一件明顯大了一號的白大褂,袖子挽了兩道,還是蓋住了半個手背。
頭髮全白了,不是那種銀白或者灰白,是真正的、像雪一樣的白,梳得整整齊齊,但頭頂有一撮頑固地翹著,怎麼都壓不下去。
他的臉上全是皺紋,但那種皺紋不是老態,像是笑出來的——眼角、嘴角、額頭,全是笑紋,密密麻麻的,像是一張被揉了很多次又攤平的紙。
精神狀態很好,好到和這間灰撲撲的倉庫教室格格不入,眼睛很亮,亮得像兩顆剛從水裡撈出來的葡萄。
他站在時雲崢面前,仰著頭看她——因為太矮了,矮到時雲崢得微微低頭才能對上他的目光。
他的嘴唇動了一下,又動了一下,像是在組織語言,又像是在給自己打氣。
“你好,時顧問。”聲音有點啞,帶著一種常年泡在實驗室裡不怎麼跟人說話的生澀,但中氣很足,尾音微微上揚,像是每一句話結尾都自帶一個感嘆號。
時雲崢的思緒被這個聲音從伊甸園的圖書館裡拽了出來,她低頭看著這個小老頭,點了點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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