枝幹筆挺，樹皮青翠，葉片層層疊疊，在光影中泛著溫潤的光澤。
他的根鬚紮在門邊的泥土裡，身體微微前傾，像一把插在地上的、還沒有開鋒的長劍。
樹幹的中上部有一張臉——不是刻上去的，是自然生長出來的。
眉眼彎彎，鼻樑小巧，嘴唇微抿，像一個人把臉貼在樹幹上，從木頭裡透了出來。
那張臉還很年輕，帶著一種初出茅廬的青澀與倔強。
他的聲音很嫩，嫩得像剛冒尖的春筍，從樹幹深處傳出來，帶著一絲不容商量的堅定。
“樹王在和佛主說話，您不能進去。”
阿糜停下腳步，低頭看著他，紗衣的下襬垂在地上，頭紗在身後輕輕飄蕩，周身模彷彿主的蓮花光暈流轉不息，將他的影子投在那棵小樹身上。
阿糜歪了歪頭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：“知道我是誰嗎？”
“知道。”小樹的聲音較方才弱了幾分，頂端那片葉子顫了顫，很快又穩住。
“您不能進去，樹王交代過，任何人都不準入內。”語氣依舊執拗。
樹幹間浮現出的那張面孔眉頭微蹙，雙唇抿得愈發緊，好似一根承壓到極點的彈簧，轉瞬便會驟然彈開。
“……”阿糜靜靜注視他兩秒，緩緩眯起雙眼。
瞳孔深處有微光一閃，一股刺骨的無形壓迫感西下彌散，寒意首鑽骨髓。
“……”小樹渾身驟然繃緊。
有力量死死攫住了他，窒息感自靈魂底層翻湧上來，無從抗拒，彷彿內臟都被外力生生攪動。
剎那之間，他的意識被拽入無底深淵。
周遭一片濃稠如墨的漆黑，無光，無響，分不清方位邊界。
他的根鬚尚且紮在泥土之中，靈魂卻己然脫離軀體。
他看見了自己。
他看見自己被人從泥土裡連根拔起，根鬚在空氣中無助地揮舞，泥土從根尖上簌簌地往下掉，每一根細小的根鬚斷裂時，他都聽見了一聲清脆的、像琴絃崩斷的聲響。
疼！好疼啊！真的好疼啊！！
是那種從最末端、最細小、最敏感的那根根鬚尖端傳來的、像被火燒、被刀割、被千萬根針同時刺入的疼。
他張大了嘴，他的嘴是樹幹上的那道裂縫，但裂縫己經被疼痛撐開了，木纖維一根一根地斷裂，發出細微的、像指甲劃過黑板的吱呀聲。
……
他看見自己被人劈成柴火。
他不是己經成精了嘛？怎麼會這樣？？
斧刃落下的那一瞬間，他看見了金屬的反光，看見了斧刃上的鏽跡，看見了握斧的人臉上的汗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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