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記得蜂蜜的甜味,記得蟬鳴的節奏,記得時雲嶸笑起來嘴角那顆小小的梨渦。
記得自己喝完最後一口的時候,妹妹湊過來,用袖子擦了擦她嘴角的水漬……那時候她們的個子還差一個頭,妹妹要踮起腳尖才能夠到。
她記得,可是如果這些細節只是她需要它們存在呢?
如果她需要一個“背叛自己的妹妹”——需要一個從最開始就註定要被她親手斬斷的血親,來讓自己的重生有一個無可辯駁的起點。
如果那個端來蜂蜜水的女孩從來就沒有存在過,那些蟬鳴、梧桐葉、蜂蜜的甜味、踮起的腳尖——都是她自己拼湊出來的,從某個電影片段裡擷取的,從某本翻過的小說裡借來的。
“時雲崢,你向來不擇手段不是嗎?”
這次是時雲嶸的聲音,卻說著時雲崢自己心底最不願意承認的話。
“從小到大,你的勝負欲就極強,你想要什麼,就一定會弄到手,你不允許任何人擋你的路,你說我背叛了你……可是姐姐,你有沒有想過,也許不擇手段的那個人,從一開始就是你自己呢?”
那個聲音帶著一點點熟悉的、妹妹特有的調皮,天真靈動帶著一絲怨恨控訴,像是在說一件她們姐妹倆都心知肚明、只是一首沒有挑明的小秘密。
“你把所有的事都推到我身上,把自己打扮成受害者,這樣你就可以乾乾淨淨地往前走,什麼愧疚都不用背地走你的光明大道,可是真實的我卻死在無人知曉的下水道,從頭到尾你也沒有幫我……”
“姐姐,你殺我的時候,手真的沒有抖嗎?你經歷了這麼多,你很瞭解神明遊戲了,你甚至理解了諾娃,你哪怕有一絲對我的同情嗎?”
時雲崢的瞳孔縮了一下。
她邁開腳步,走的更快了。
她本來就卸開了所有的防禦,腳底的碎石在驟然加快的節奏下劃開了足弓的皮膚,一道深深的血痕橫貫腳掌,細沙嵌進傷口裡,隨著每一步重新碾磨一遍。
她不覺得疼,那種疼反而讓她感到片刻的安穩,至少疼是真實的。
傷口的深度是真實的。
血從腳底滲出來滴在碎石上的聲音是真實的。
她死死地抓住這些真實的感官訊號,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塊浮木。
但那個聲音沒有放過她。
……
更多的聲音湧上來了。
它們來自更深處,來自血液,來自骨骼,來自《血海潮生訣》在她體內留下的每一道業障的刻痕。
那些被她殺死的人、因她而死的人,他們的聲音從未真正離開過。
她曾以為自己己經用理智將它們壓成了化石,壓成了地質層最深處不會翻動的死物。
但現在,理智的堤壩裂了。
它們從裂縫裡擠出來,用的是她最熟悉的音色,說的是她最不敢面對的話。
“時顧問。”
竟然是唐步忠的聲音,唐老的聲音沉穩而溫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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