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安道:“沈先生,你把天子劍說得神乎其乎,難道這兵器真能號令群雄?我看未必。”沈懷南壓低了聲音:“顧大人,沈某並未欺你。聽風閣閣主寧羽棠曾親眼見過一回,至今都還在尋找天子劍。寧羽棠是誰?她乃是二皇子的姑姑。若是天子劍落入聽風閣之手,怕是這南北戰局鹿死誰手,猶未可知。”
顧安搖搖頭:“一把劍而已。我倒不信這些。只是你方才說聽風閣與二皇子的關係,這朝堂江湖的糾葛才真是錯綜複雜。”沈懷南道:“說得是,說得是。就像你顧大人雖人在江湖,但戰事一起,手中的笛子就得立馬換成長刀,在這中原武林就算有再多糾葛,也得上戰場拼個你死我活。”
顧安笑了笑:“沈先生,你真的,很討厭。”沈懷南接著話頭:“顧大人,我勸你辦完事,還是少來咱們這邊罷。免得到時候下不去手。”他瞥了一眼墨無鳶,笑道:“你這種人,走到哪裡都有人惦記。”
話音落下,顧安垂下眼眸,盯著自己在土路上的影子。所幸近幾日都是晴天,路上乾爽,不至於泥濘難行,弄髒了靴子。
又行了半刻鐘,三人在路邊找了塊空地。顧安與沈懷南四處尋了些枯木,墨無鳶從懷中取出火摺子,點燃了火堆。沈懷南靠在樹旁,很快就睡著了。顧安坐在火堆旁,盯著火焰中央。墨無鳶坐在另一邊,也看著火。火苗被風吹動,照得二人臉上明明滅滅。誰也不說話。火堆噼啪響著。
過了很久,顧安抬起頭,看見墨無鳶站起來,走到旁邊空地上。她抽出腰間的劍,開始練。月光下,身影窈窕,劍光閃爍。墨無鳶練得很慢,一招一式,有些地方頓住了。顧安看了一會兒,忽然開口:“第三式,手腕再低一寸。”墨無鳶停下,並未轉頭,只是重新起式,練到第三式,手腕低了一寸。劍走得更順了。
火堆噼啪響著。顧安聽得墨無鳶低聲道:“謝謝。”她笑了笑,沒接話,將手伸到火堆前,火光將她的手映出血色。
第三日清晨,顧安從火堆邊醒來,那堆柴火不知何時早已燒盡。她扭頭看墨無鳶,墨無鳶靠在樹邊,低頭把玩著手上的短劍。見顧安睜開眼睛,她將短劍收回腰間。顧安起身,走到樹根邊上,拍了拍沈懷南的臉:“沈先生,上路了。”沈懷南從夢中驚醒,連忙環視四周一圈,最後才將目光落到顧安臉上。他揉了揉眼睛:“你們倆,昨天晚上幹嘛了?我睡著的時候,聽見有人練劍。”顧安笑道:“夢裡夢見的。”
三人行了數日,終於到了鄂州城外。鄂州乃大晏咽喉,向來兵甲遍地,沿途陸續有官兵隊伍手持長矛盾牌,整齊趕路。官兵服制皆是大晏鎧甲,兜鍪帽,鐵片鎧甲,將這些少壯男兒整備得嚴嚴實實。顧安不露聲色,細細觀察——戰袍垂膝,少有褶皺,綁腿嚴實,鐵刃精光閃亮。經過的百姓無不低頭快行,生怕對上官兵。
“吳宇已死,”沈懷南在顧安身畔低聲說道,“怕是這天下又要不太平了。”顧安未出聲,與二人跟著前方百姓的步伐,快步向前。沈懷南邊走邊喃喃道:“這才過了幾年安生日子啊。”走著走著,眼見與一旁隊伍擦身而過,他又開口:“你說吳將軍之死,是不是王太傅的手筆?”顧安心下一沉,瞥了沈懷南一眼。沈懷南苦笑道:“你師父那個人……光是提起名字就叫人心涼。還是少提他罷。”
行至鄂州城外,重兵把守,十幾名守衛將城門口人流截斷,手持兵器一一排查行人。沈懷南與顧安同時停下腳步。顧安道:“咱們這樣,怕是進不去城。”
三人繞到小道,尋無人處商量對策。沈懷南道:“我倒有個辦法。咱們扮成一家人,混進去。”他看看顧安,又看看墨無鳶,“得有個扮男子。”顧安道:“我來。”沈懷南上下打量了她一番,手指在腿上敲了兩下,搖搖頭:“你這身量,纖纖弱弱的,扮成個大戶人家小姐還行,扮男子誰信?”
顧安看了他一眼,語氣平平的:“我在軍中多年,知道男人是怎樣的。”沈懷南一怔,手指停了。他看了看顧安,又看了看墨無鳶,忽然笑道:“那不如讓墨姑娘來。墨姑娘身量高,扮男子更像些。”墨無鳶沉默了一瞬,點了點頭。
顧安沒接話。她側過身去,抬手從鬢角開始,將臉上那層假面慢慢揭了下來。沈懷南原本笑嘻嘻地等著,忽然便住了口。面前這張臉,和方才那張平平無奇的臉全然不同——眉如遠山,目若秋水,眉心一點硃砂痣。他愣了一愣,竟忘了說話。墨無鳶的目光在這張臉上停了一瞬,隨即移開了。
顧安也不看他們,從懷中掏出另一張假面,對著地上淺淺水窪貼了上去。再抬頭時,已然一名年輕男子。她整了整衣領,往前走了兩步。步子比方才沉了,落腳時腳尖不再先著地,整個人像是忽然換了骨架。
沈懷南看著她的背影,愣了一愣,低聲嘀咕:“還真像。”顧安回過頭,臉上那副假面平平無奇,眉眼尋常。“走罷。”
三人走回城門口。官兵照例攔下盤查。沈懷南先走上前,點頭哈腰:“官爺,我兒子兒媳,陪我去洛陽探親。”官兵目光越過沈懷南,顧安拉起墨無鳶的手,也笑著回應。那官兵上下打量了兩人一番:“你們倆,走近點。”顧安一把摟過墨無鳶肩膀。墨無鳶僵了僵。官兵又看了幾眼,擺擺手:“走吧。”
進城後,三人走了一陣。顧安回頭確定那官兵已看不見幾人,鬆開了手。她與墨無鳶並肩走著,沈懷南走在後面,看著兩人的背影,笑得賤兮兮的。“兒子,你媳婦走累了,你也不知道扶一把?”顧安走得更快。沈懷南又道:“兒媳,我兒子不懂事,你多擔待。”
第4章 彩雲樓初逢聽風主 青瓦簷夜窺斗笠客
一進城,人聲便撲面而來。叫賣聲、車馬聲、孩童笑鬧聲、茶樓醒木聲,混作一片,嗡嗡然如潮湧。走卒商販,往來不絕,滿街煙火氣。三人慾尋客棧,隨口問路,便往城中信步而去。
行不多遠,忽聽街角有人高叫:“鄂州乃四戰之地,北鎖江漢,南扼湖湘,朝廷在此屯重兵、置水寨,飛虎軍、防江水師皆駐於此,真個是鐵打的鄂州!”旁邊一人笑道:“說這些做甚,又不打仗。倒是前面那家樊口魚羹,當真一絕……”說話間,兩人說笑著走遠了。
有貨郎挑擔擦身而過,一面走一面吆喝。幾個小孩追著條狗跑,險些撞著顧安。路邊茶棚裡坐著三五客人,正高聲談笑。
到得客棧,天色已晚。三間房都在二樓,各自安歇。
半夜,忽聞巡卒腳步聲,,沉實齊整,自街那頭來,漸行漸遠。聲歇之後,夜更靜了。顧安枕臂望窗,月光白晃晃地刺眼。也不知過了多久,才朦朧睡去。
次日清晨,顧安下樓。沈懷南與墨無鳶對坐方桌旁,桌上三碗麵。沈懷南招手,顧安便過去坐下,從布包裡取出粗鹽,灑在面上,舉箸便吃。
沈懷南道:“你不問問誰給你點的?”
顧安不抬頭,吃麵道:“管他是誰,謝了。”
吃到一半,沈懷南忽壓低嗓子:“方才你們不在,我去打聽了。蘆洲渡口已有機兵把守,尋常百姓不許北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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