牢房裡很暗,只有盡頭一間亮著燈火。周伯言盤腿坐在乾草堆上,聽見腳步聲,抬起頭來。他看見兩人一同進來,愣了一下,旋即笑道:“都來了。”
顧安走到門前,抽出腰間鐵笛。哐啷一聲,門鎖鏈條斷成幾截,落在地上。李沅蘅望了那鐵笛一眼,沒說話。
顧安只道:“走。”
李沅蘅扶起周伯言,三人出了牢房,沿著牆根往外走。翻出牆外,落在一處僻靜的巷子裡。腳剛沾地,周伯言身子晃了一下。李沅蘅快步扶住他的手臂,低聲喚了句:“周師叔。”月光灑落,映得兩人面目格外真切。
“有人。”顧安忽然出聲。
李沅蘅順著她的目光看去,只見一個女子人影從陰影處朝這邊走來。那人冷冷清清的,在離她們三丈外站定。顧安看清來人,低聲一笑,道:“又是你。上回還沒打夠?”那人沒看她,只望著周伯言,道:“讓開。”顧安沒動。那人忽然出手,一道寒光掠過。顧安側身一讓,手臂上已多了一道口子,血滲出來。李沅蘅手按上了劍柄。
周伯言忽然道:“都別動。送我回去。”
三人劍拔弩張,聽得此言,都停住了。李沅蘅上前一步,欲言又止。周伯言回過頭,看著她,擺擺手。
“沅蘅,你還記得我教你寫字的時候嗎?”
李沅蘅點點頭,低聲道:“記得。”
周伯言道:“今天你們來救我,這份情,我領了。但我這把老骨頭,本來就是等著死的。”他頓了頓,“死在法場上,是我周伯言自己的事。但要是從法場上被救走,那就是衡山派的事。”
他看向顧安,又看向李沅蘅。
“我活到現在,該說的話,已經有人能帶出去了。該見的人,也見了。”說這話時,他看了李沅蘅一眼。李沅蘅站在旁邊,嘴唇動了動,想說什麼,又咽了回去。
周伯言看見了,笑了一聲:“傻丫頭,別這樣看著我。我活了六十多了,夠本了。”他忽然咳了一聲,彎下腰去,咳了好一陣才直起身來。月光下,他的臉色白得嚇人。
“沅蘅。”
李沅蘅道:“在。”
周伯言沉默了一會兒。“替我看看衡山的雪。”
李沅蘅眉頭微微一緊。周伯言沒再說下去。他轉向顧安:“你過來,我有話和你說。”顧安走過去,站在他面前。周伯言看著她,月光下,那張臉平平無奇。
“你和你娘,長得不像。”他笑了笑,“那很好。”
顧安心中一動,沉默不語。
周伯言沉入往事,道:“你娘少時古靈精怪,生得又美,愛恨情仇都太多了——”他忽然咳了一聲,李沅蘅朝他望來。周伯言擺擺手,繼續說道:“太多了。她這樣的揹負著秘密的人,更不該嫁給你父親。”顧安怔了一下。周伯言又道:“有些事,她以為可以一輩子不告訴你,終了,卻還是要告訴你。”
他俯身到顧安耳側,低聲道:“等我死了,你來找我。真的那半,在我肚子裡。”顧安心中一沉。遠處傳來腳步聲,凌亂嘈雜,已向幾人逼近。
周伯言看著她,忽然想起什麼。“你娘……”他頓了頓,“你娘當年也這樣看著我,問我她長得好不好看。”他笑了笑,抬起手,在她眉心輕輕一點,“你娘額頭上有顆紅痣,最為動人。”隨即一愣。他看著顧安,輕輕嘆了口氣,幾不可聞。“你……你也小心吧。”他說。
正在此時,火把齊明,將四下照得如同白晝。顧安餘光一掃,那黑衣人已不見了。她何時走的,竟未察覺。顧安低頭看了一眼手臂上的傷口,血還在往外滲,她把袖子往下拉了拉。
“李姑娘?”舉著火把的為首之人開口。顧安看了他一眼——腰懸官刀,目光炯炯,不是尋常捕快。她想起沈懷南說過的話,這人八成就是嚴訟。
李沅蘅不慌不忙,將劍收入鞘中,朝嚴捕頭拱了拱手,道:“正是。”
嚴捕頭往她身後看了一眼,舉起火把,火光過處,照出周伯言的臉來。嚴捕頭臉色驟變,右手已按上刀柄。身後官兵嘩啦啦一陣響,刀槍齊舉。嚴捕頭右手一揮,刀槍聲戛然而止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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