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人在街上走著,天色漸暗,周遭反倒愈加熱鬧。顧安在一處糖人攤前停了步,盯著最上頭那匹馬瞧了一陣,伸手往懷裡摸出一隻糖馬——已然化了,四條腿粘作一團。她望了望,又放了回去。李沅蘅的目光落在那隻化了的糖馬上,停了一停。
“做一個。馬。”顧安道。老翁手腕一轉,一匹小馬便成了。顧安接過,轉身遞到李沅蘅面前:“給你的。”
李沅蘅並不伸手,道:“你買糖馬作甚?”顧安一怔:“你不是說留著錢買糖馬?”李沅蘅望著她,神色不定——她看見了顧安懷裡那隻化了的糖馬,那是別人買的。她輕輕嘆了口氣,接過糖馬,瞧也不瞧,揣入袖中。
“走罷。”她轉身便走,腳下快了幾分。顧安跟在後面,道:“你在生氣?”李沅蘅不回頭:“沒有。”顧安走了片刻,又道:“你就在生氣。”李沅蘅停下腳步,望著她,道:“平日裡見你聰明——罷了。”轉過身去。
兩人出了夜市,往絕刀門而去。走了一程,顧安低聲道:“有人綴著。”又行數十步,路過一條巷口,顧安握住李沅蘅手腕,閃身拐了進去。巷子極窄,顧安拉著她左拐右拐,連轉了幾個彎。身後的腳步聲頓時急促起來。顧安拉著她跑了起來。李沅蘅的手腕在她掌心裡,並不掙開。
穿過幾條巷子,腳步聲漸漸遠了。顧安停下,鬆開手,扶著牆喘氣。李沅蘅低頭望了望自己的手腕——一道淺淺的紅印,將袖子往下拉了拉。
“甩掉了。”顧安道。李沅蘅不接話。兩人從巷子裡出來,顧安走在前頭,李沅蘅跟在身側,誰也不說話。
行了一陣,顧安忽然道:“你倒沉得住氣。”李沅蘅道:“你拉著我跑的時候,也沒問過我。”顧安一怔:“問你什麼?”李沅蘅不答,轉身便走。顧安低頭望了一眼自己的手,縮入袖中。
行至路口,迎面一人走來,正是秦少英。他瞧見李沅蘅,怔了怔,笑道:“李姑娘,好巧。”李沅蘅點了點頭。秦少英目光在顧安臉上掃了一掃,又落回李沅蘅身上,道:“李姑娘這是要去何處?”李沅蘅道:“隨意走走。”秦少英笑了笑,正要開口,李沅蘅忽道:“秦公子,上回的事,還未請教完。”“李姑娘想問什麼?”“雪上一枝蒿。”
秦少英臉色微變,望了望左右,低聲道:“李姑娘,那是我青城派之物。”李沅蘅道:“段厲天中的毒,青城派總該有個說法。”秦少英退了半步,目光銳利起來:“李姑娘,這話可不能亂說。”李沅蘅道:“我沒有亂說。我在問你。”秦少英望了望她,又望了望顧安,拱了拱手:“改日再敘。”說罷匆匆去了。
李沅蘅望著他的背影,並不言語。顧安道:“他心虛。”李沅蘅不接話,自顧自往前走去。顧安緩緩跟上。
又行一陣,快到客棧時,街邊一個人影站起身來朝她們招手——正是沈懷南。
他斷了一條胳膊,右袖空蕩蕩紮在腰間,臉色白得像紙,走過來時腳步虛浮,臉上卻笑嘻嘻的。他望望顧安,又望望李沅蘅,嘴角翹了起來。
“阿冉姑娘,李姑娘,”他道,“方才在夜市瞧見你們,跑什麼?”顧安道:“有人跟著。”沈懷南“哦”了一聲,拍了拍斷袖,笑道:“你們跑了,我也跟著跑。腿都軟了。”
顧安道:“你怎麼回來了?”沈懷南道:“不放心。”說著瞟了李沅蘅一眼,“少林寺待得住,心裡不踏實。藍白鳳有完顏錚守著,墨姑娘也在,我先下山瞧瞧。”顧安道:“你回去。”沈懷南道:“你管你的,我管我的。”又望了李沅蘅一眼,笑道:“有李姑娘在,我還怕什麼?”李沅蘅不接話。顧安皺眉道:“你斷了一條胳膊,能管什麼?”
沈懷南舉了舉左手,笑道:“這不還有一隻?”顧安不看他,只道:“先去看看雲娘。看完了你老實待著,莫要亂跑。”沈懷南張了張嘴,又咽了回去,跟在顧安身後,腳步比方才快了些。
走了一陣,他忽然低聲道:“阿冉姑娘。”顧安道:“別道謝。”沈懷南笑了笑,不再言語。
三人出城往庵堂行去。門前兩個灰衣人還在,沈懷南立在門口往裡頭望了一眼,庵門關著,什麼也瞧不見。他立了片刻,轉過身來,臉上仍是笑嘻嘻的,眼睛裡卻無笑意,道:“走罷。”三人往回走,沈懷南難得安靜了一回。
回到客棧,天已快黑。三人進了顧安房中,沈懷南掩上門,壓低聲音道:“今晚須得再去絕刀門。”
顧安道:“周德已死,還去做什麼?”沈懷南道:“易平之還在,藍拂衣還在他手裡。點蒼派和青城派都盯著,今晚必有動靜。”他頓了頓,“我曉得一條地道,通到絕刀門後院。”顧安望了他一眼:“你倒藏得深。”沈懷南嘿嘿笑了兩聲,又望了望李沅蘅,道:“李姑娘也去?”李沅蘅點了點頭。顧安瞪了沈懷南一眼,沈懷南連忙低下頭去。
三人等到入夜,往絕刀門行去。沈懷南在一條死巷裡尋到一塊鬆動的石板,運力掀開。顧安先跳了下去,李沅蘅跟在後頭,沈懷南最末。地道極窄,只容一人彎腰透過。顧安走在前頭,手按鐵笛,一步一步往前摸去。
走了約莫一盞茶功夫,前頭透出光來。頭頂蓋著一塊木板,顧安輕輕頂開一條縫——是個柴房,不見人影。她翻了上去,李沅蘅與沈懷南跟在後面。三人貼著牆根往後院摸去。後院靜悄悄的,正堂裡亮著燈,門開著,隱約傳來說話聲。三人伏在暗處,往前挪了幾步。
易平之坐在客位,端著茶慢慢呷著。沈嵐在主位,臉上無表情。秦少英坐在另一邊,身後立著兩個隨從。三人都不說話,似在等人。
片刻,一個點蒼弟子走進來,拱手道:“沈掌門,掌門讓我傳句話。藍白鳳是我點蒼派的事,不勞旁人插手。易先生將藍拂衣交出來,各走各路。”易平之放下茶盞,笑了笑道:“藍拂衣不在我手裡。”那人臉色一變,道:“那晚各派都瞧見了,你抓了藍家丫頭,還想抵賴?”易平之搖了搖頭。那人盯著他瞧了半晌,冷笑一聲,轉身去了。
秦少英呷了口茶,慢悠悠道:“易先生一直在尋五毒秘經。巧了,我也在尋。”易平之臉色微變,道:“秦少主好興致。”秦少英笑了笑,站起身來,帶著隨從去了。
堂中只剩沈嵐與易平之。沈嵐道:“易先生,藍拂衣到底在何處?”易平之不答,只望著茶盞。沈嵐不再追問,只道:“點蒼派與青城派都盯著你,自己小心。”易平之站起身來,行至門口,忽道:“沈掌門,那樁事考慮得如何了?”沈嵐默然片刻,道:“容我再想想。”易平之推門去了。
顧安伏在暗處,正欲動彈,李沅蘅按住她的手,低聲道:“不是時候。”三人伏著不動,望著沈嵐起身吹滅了燈。院中暗了下去。“走。”李沅蘅道。三人原路退回。
出了絕刀門,沈懷南道:“易平之說藍拂衣不在他手裡,你們信麼?”顧安不答,李沅蘅也不答。沈懷南嘆了口氣,又道:“秦少英也在尋五毒秘經。還有沈嵐說的那樁事,他在想什麼?”三人立在巷中,誰也不說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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