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度關山【完結+番外】》第26頁 顧安走過去(1)

作者:常記醉翁語·13小時前

顧安走過去,問道:“那本劍譜瞧了沒有?”墨無鳶點了點頭,從懷中掏出《短劍十三式》翻到第三式。顧安湊過去看了看,月光下字跡模糊,劍式圖解也潦草,便皺眉道:“這寫的什麼鬼畫符,誰也看不懂。”墨無鳶不語。顧安又道:“光看書怕是不成,不如先照著練一遍,哪裡不順再慢慢琢磨。”墨無鳶點了點頭。

兩人走到院子中央,顧安抽出鐵笛,墨無鳶拔劍出鞘,一招一式地比劃起來。練到第三式時,墨無鳶的手腕轉不過那個圈子,劍勢便滯住了。兩人停下,湊在一起盯著那幾行小字揣摩了許久,比劃來比劃去,方才摸到幾分門道。墨無鳶再試,劍尖劃出一道弧線,雖仍生澀,卻已順了許多。顧安道:“先這樣練著,往後慢慢就好了。”兩人又從頭練了一遍,方才收手。

顧安將鐵笛插回腰間,自懷中掏出那張紙條遞了過去:“你瞧瞧這個。”墨無鳶接過展開,月光下那行字清清楚楚——“故人早晚上高臺”。她看了一忽,抬起頭來望著顧安。

“這是何意?”顧安問道。

墨無鳶沒有答話,望著那張紙條過了良久,才遞還給她,道:“舒亶的詞。‘故人早晚上高臺,贈我江南春色、一枝梅。’”

顧安皺眉道:“什麼意思?”

墨無鳶道:“故人早晚會登高相望,折一枝江南的梅花相贈。”她頓了頓,“是盼歸之意。”

顧安聽了,沉默半晌,將紙條摺好納入懷中,轉身往屋裡走去。月光照在她背上,腳步不疾不徐,看不出什麼異樣,只是那背影,瞧著有些孤清。

顧安在客棧裡坐了一日,茶喝了兩壺,越喝越淡,到後來跟白水也差不多了。她將茶碗一擱,自語道:“該去看看沈先生了。”說罷起身收拾,鐵笛掛在腰間,短刀藏在靴筒,幾兩碎銀子揣進懷裡,又將那枚鐵扳指在手心掂了掂,一併收了。走到門口,伸手去拉門閂,忽覺門外有人——她沒聽見腳步聲,也沒聽見呼吸,但她就是知道。顧安深吸一口氣,猛地將門拉開。

墨無鳶站在門口,穿一身玄色衣裳,腰間懸劍,肩頭落了一層細細的灰,也不知站了多久。顧安瞧了她一眼,也不說話,側身從她旁邊走過,徑自下樓。身後腳步聲便跟了上來,不遠不近,始終隔著三四步。

兩人一前一後穿街過巷,走到一處熱鬧所在,顧安忽然停步,轉身道:“墨姑娘,我要去看沈先生。他如今在城外庵堂裡,日日守著雲娘。那地方清靜,你去做什麼?聽他念酸詩?”墨無鳶不語,手指握著劍柄,指節泛白。顧安瞧了她一眼,又道:“我知碧兒死了你難過。日子總得過,往後多練練劍罷。”墨無鳶仍是不語。顧安搖了搖頭,轉身便走,走出兩步又回過頭來,笑道:“那個完顏錚還在樓下等你呢。人家等了你兩日,你好歹跟人說句話。”

墨無鳶將目光移開,偏過頭去,望著街對面。顧安等了一等,不見她答話,便笑了笑,轉身走進人群裡去了。她走得快,三轉兩轉,那背影便在街角一閃,沒入了巷子裡。

顧安出了洛陽城,往西走了七八里,天色便漸漸暗了。她走著走著,忽地縱身躍起,折了樹巔上一根嫩枝,捋去葉子叼在嘴裡,這才繼續趕路。暮色四合時,她望見了那座庵堂,灰牆黑瓦,比上回來時更舊了些。

庵堂側面牆根底下坐著一個人。沈懷南坐在一塊青石板上,背靠牆壁,膝上攤著一本《東坡樂府》,藉著簷下燈籠的光在讀。他瘦了許多,那件半舊的青衫穿在身上空空蕩蕩的,顴骨高聳,下巴尖削,胡茬子冒了老長。顧安咳了一聲,沈懷南抬起頭來,咧嘴笑了笑,拍了拍身邊的石板。顧安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。

“求得如何了?”沈懷南張了張嘴,指了指自己的嘴巴,又撿起一根樹枝在地上寫:她不讓我說話。顧安眉頭一皺:“你當真討厭。”沈懷南哈哈大笑,又要寫,顧安一把抓住他的手:“老孃讓你來求雲娘回心轉意,沒讓你當啞巴。”沈懷南撇開她的手,繼續寫:她嫌我煩。顧安深吸一口氣:“雲娘在哪?”沈懷南拋下木棍,指了指一旁的偏殿。

顧安大步走去。經過迴廊時,一個老尼姑端著茶盤從轉角處出來,腳步輕穩,茶盤上的茶碗紋絲不動,顯是武功不弱。顧安側身讓過,徑自去了。偏殿裡供著一尊佛像,金漆剝落了大半,佛前燃著一盞油燈。雲娘安坐於蒲團上,面前鋪著經書,正在默唸。顧安靠在門邊,環抱雙手,道:“靜滅師太,打擾了。”雲娘不應。顧安等了良久,那誦經之聲終於停了下來。

“顧施主。”雲娘起身,雙手合十。顧安道:“師太,出家人慈悲為懷,是不是?”雲娘道:“阿彌陀佛。佛門弟子,自當以慈悲為本。”顧安一指沈懷南:“他啞了。在外頭坐了這些日子,坐啞的。師太,您這佛門清淨地,度人度成這樣?”雲娘緩緩道:“佛門慈悲,是度人離苦得樂,卻不是縱人執迷不悟。施主這位朋友啞與不啞,是他自身的因果。”顧安張了張嘴,一時竟不知說什麼好,站了片刻,轉身走了出去。

沈懷南仍坐在那塊青石板上翻書。顧安走過去在他身旁坐下,沈懷南將書遞了過來。顧安接過翻了幾頁,念道:“莫聽穿林打葉聲,何妨吟嘯且徐行。這首好。”沈懷南又翻了幾頁遞過來,顧安念道:“萬里歸來顏愈少,微笑,笑時猶帶嶺梅香。試問嶺南應不好,卻道——此心安處是吾鄉。”沈懷南在地上寫了個“嗯”字。顧安又翻了幾頁,念道:“記得畫屏初會遇。好夢驚回,望斷高唐路……什麼亂七八糟的。”沈懷南輕笑兩聲,只寫了兩個字:衡山。

顧安耳根泛紅,站起身來,一腳踢飛了沈懷南手上的樹枝,從懷裡掏出幾兩碎銀子塞到他手裡,道:“買點吃的。”說罷轉身便走,頭也不回。

沈懷南坐在牆根底下,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裡。庵堂裡又響起了木魚聲,篤、篤、篤。他轉過身,翻開那本《東坡樂府》,藉著燈籠的光,接著往下看。

第10章 靜玄圓寂一諾千金 懷南入閣半臂餘生

顧安送走沈懷南,尋了個背風的角落坐下。夜風從松林裡穿過來,帶著松針的澀氣。偏殿裡的木魚聲早已歇了,四下裡只剩風吹松枝的沙沙聲。

她沒有睡。方才那老尼走過迴廊時,她瞧見了——那步子不疾不徐,落地無聲,絕非尋常江湖人能及。

月亮升至中天時,顧安忽然睜開了眼睛。她聽見了衣袂帶風之聲,極輕極快,自東而來,不止一人。她沒有動,只將膝上鐵笛緩緩握緊。

松林裡掠出七個黑衣人,無聲無息地落在庵堂前的空地上,黑衣黑巾,腰間挎刀。為首那人打了個手勢,七人倏地散開——兩人守住庵門,兩人繞向後院,三人直奔偏殿。

顧安正要起身,偏殿的門忽然開了。

老尼站在門口,換了一身乾淨的灰色僧衣,手持一柄方便鏟,鏟頭雪亮,月光下泛著青光。

她立在那裡,腰背挺得筆直,便如生了根一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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