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人到成都時,天色已近黃昏。城牆甚高,磚石壘得整整齊齊,暮色中黑沉沉的。李沅蘅抱著孩子騎在馬上,顧安走在她身側。二人進了城,尋了一家客棧住下。
安頓好孩子,顧安說要出去一趟。李沅蘅道:“我同你去。”成都之夜,燈火滿街。顧安走在前頭,穿過幾條巷弄,在一扇黑漆木門前停下,叩了三下,又叩兩下。門開了,一個灰衣女子側身讓進,道:“阿冉姑娘。臨安來了信。”遞過兩封信。李沅蘅沒有跟過去,隻立在牆角一株楠木下,抱著臂膀。第一封信:“藍拂衣救出來了。完顏錚帶她去洛陽。沈懷南與我往成都來。”第二封信,字跡潦草:“顧大人好威風。”顧安望著那五個字,忍不住笑出聲來。她走到楠木下,李沅蘅直起身來。“走?”“走。”
二人行於街市。夜市正酣,賣蜀錦的、賣川扇的,攤位挨著攤位。走了一程,李沅蘅道:“第二封信,寫字的人,字倒是不錯。”顧安腳步一頓:“你站那麼遠,又沒看見。”李沅蘅道:“見你笑得開心,可是上回那位姑娘?”顧安一怔,未料她舊事重提。李沅蘅便不再說了,加快了腳步。顧安跟上,心道:這大師姐做得也忒小氣了些。
回到客棧,孩子睡得正沉。兩人在桌邊坐下,誰也不說話。過了許久,顧安忽然開口:“你別生氣了。”李沅蘅端著茶杯,抬眼望了她一眼。“我生什麼氣?”顧安想了想,覺得也對,便點了點頭,端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,喝了一口,道:“逍遙谷在成都西邊的山裡,向婩只說了這麼多。”李沅蘅望了她一眼,低下頭,將茶杯擱在桌上,道:“西邊的山大了。沒有具體去處,尋起來怕是要費些時日。”“嗯。”顧安應了一聲。李沅蘅端起茶杯又放下,道:“青城派在成都。明日去拜會一下,順便打聽逍遙谷的事。”說罷起身走到床邊,彎腰給孩子掖被子去了,終究沒忍住,輕嘆了口氣。
次日一早,兩人將孩子託付給客棧奶孃照料,便出了門。青城山在成都西北,山勢幽深,林木蔥鬱。行至半山,林木深處露出一角飛簷,正是青城派所在的上清觀。門前立著兩個青衣弟子,瞧見李沅蘅,連忙拱手笑道:“李師姐,什麼風把你吹來了?”一個弟子接過韁繩,另一個回堂通報。不多時,秦少英轉了出來,穿一襲青灰道袍,手裡捏著一把摺扇,拱手笑道:“李師妹,什麼風把你吹到青城山來了?”目光移到顧安臉上,停了停,“這位是……”李沅蘅道:“阿冉姑娘,我的朋友。”秦少英拱了拱手:“阿冉姑娘。”顧安也拱了拱手:“秦少主。”二人目光一碰,各自移開。顧安心中卻道:都見過好幾回了,每回都不甚愉快,如今倒裝得不認識。
堂中分賓主坐下。秦少英賠了洛陽的罪,李沅蘅說過去便過去了。秦少英問起李沅蘅來意,李沅蘅說想打聽逍遙谷。秦少英手指在桌上輕輕叩了一下,笑道:“逍遙谷?那可是個清修的好去處。谷中之人素來不與外界來往,在下也只是聽說過,不曾去過。”李沅蘅道了謝,秦少英便留飯,又遣人去客棧接孩子。
飯菜擺將上來,多是川中風味,紅油汪汪。秦少英舉杯敬酒,顧安抿了一口,辣得眉頭一皺。秦少英笑道:“阿冉姑娘吃不慣辣?”顧安搖了搖頭:“吃得慣。”正吃著,門外走進一個女子,穿素色衣裳,低著頭,手裡端著一壺酒,行至桌邊,將酒壺擱下,退到一旁。秦少英不看她,只擺了擺手:“斟酒。”那女子應了,先給李沅蘅斟了一杯,又行至顧安面前,低頭倒上。顧安認出是沈宜秋,望著她,她並不抬頭。
秦少英又勸了幾回酒,顧安推不過,飲了幾杯,手已不穩。李沅蘅放下酒杯,道:“她不能再喝了。”秦少英笑道:“這‘錦江春’是成都名釀,阿冉姑娘海量,這才幾杯?”顧安身子晃了一晃。李沅蘅立起身來。“秦師兄,多謝款待。她醉了,我先送她回去。”秦少英笑道:“那在下便不留了。打聽的事,一有訊息,便遣人去客棧知會。”李沅蘅拱手道謝,扶住顧安臂膀。顧安靠在她肩上,兩人出了門。
回到客棧,李沅蘅扶顧安躺下,替她脫了鞋,蓋好被褥。顧安雙目緊閉,臉頰緋紅。李沅蘅立在床邊瞧了一陣,伸手將她額前散發撥開,指尖觸及額頭,微微一停,便即收回。她轉身至桌邊坐下,斟了一杯涼茶,慢慢呷著。孩子睡在一旁床上,呼吸輕勻。李沅蘅坐了片刻,起身走到窗邊,望著一盞盞燈籠熄滅,夜色漸深。心中忽地想:自己這是何苦。懷裡抱著一個嬰兒,日日要喂要哄;身邊還跟著一個傻子,正事一問就啞,闖禍的事情一件不落。
顧安醒來時,天已大亮。頭尚昏沉。李沅蘅坐在床邊,懷中抱著孩子。她見顧安睜著眼,嘴角微微一翹:“醒了?”顧安“嗯”了一聲,撐著要坐起來,沒撐住,又倒了回去。“別亂動。”顧安躺了回去,望著房梁。“我怎麼回來的?”“青城派的人送你回來的。你醉得不省人事,秦少英叫人揹你回來,還送了醒酒湯。”
“那個沈宜秋,”顧安忽然開口,“在洛陽時,她給過我一包藥粉。我一直沒想明白,她為什麼要給我。”李沅蘅將孩子擱在床上,蓋好被子,走到桌邊坐下。顧安也坐起來,靠在床頭。二人隔著幾步遠,誰也不說話。過了許久,李沅蘅方才開口:“她嫁到青城派,是兩家聯姻。段厲天不喜她,她也不喜段厲天。她無路可走。段應天死後,沈嵐接管絕刀門,她便更回不去了。青城派收留她,是看在兩家面上。秦少英給她一口飯吃,不是拿她當自己人。她給你藥粉,是想借你的手查清楚段應天到底是怎麼死的。她不願旁人以為是她做的。可她除了那包藥粉,什麼也做不了。”顧安道:“嫁人這事,由得自己麼?”李沅蘅不答。樓下叫賣聲一聲一聲傳進來。李沅蘅忽道:“那你呢?”顧安一愣,笑道:“死也不嫁。”李沅蘅輕笑一聲,立起身來:“先把湯喝了。我去給孩子弄些吃的。”行至門口,拉開門,停了一停,也不回頭,便出去了。
樓下忽然有人喚“李姑娘”,聽聲音是青城派弟子。顧安起身拉開門,廊中空蕩蕩的。她扶著欄杆往下望,李沅蘅立在樓梯口,懷中抱著孩子,正與兩個青城派弟子說話。她回過頭來,望見顧安,便招了招手:“下來。”顧安下了樓。兩個弟子遞過一封信,說範凡被人帶走了,往西邊去了。李沅蘅接過信看了一眼,收入袖中,道了謝。兩個弟子轉身去了。
“範凡?”顧安問。李沅蘅將孩子往上託了託:“逍遙谷的範先生。前些年結識的,醫術極精,性情也隨和。逢年過節還給衡山寄土產。”顧安點了點頭,沒說什麼。李沅蘅抱著孩子往樓上走,走到門口,忽然停住,回過頭來:“他還請我替他尋個沒成婚的同門做媒。”顧安跟在後頭,腳步頓了一頓,隨即笑道:“那倒是熱心。”李沅蘅推門進屋,將孩子擱在床上,轉過身來望著她。顧安站在門口,並不進來。兩人對視了一瞬。顧安道:“走吧,去灌縣。”
二人騎著馬,慢慢走在山路上。李沅蘅坐於前,懷抱孩子,一手挽著韁繩。顧安坐於其後,右臂吊著木板,左手搭在她腰上。山路兩旁灌木叢生,顧安隨手摺了一根枝條,在手裡捻了捻,丟掉了。過不多時,又折一根,又丟掉。一路走,一路折,折了丟,丟了折。李沅蘅也不理她。行了一程,顧安又折了一根,在手裡轉了兩圈,隨手一扔。那枝條不偏不倚落在孩子頭上,孩子“哇”的一聲哭了出來。李沅蘅勒住馬,回過頭來,也不說話。顧安手忙腳亂去摸孩子的頭,孩子哭得更響了。李沅蘅將孩子換到左手,右手拉了拉韁繩,催馬快走。
走了一程,李沅蘅忽道:“殺盡天下負心人。”顧安一怔,嚥了咽口水,樹枝到底沒再丟,含進嘴中。李沅蘅拉了拉韁繩,馬走得快了些。
第25章 三人同堂各懷心事 兩女共室一夜無眠
行約一個時辰,前頭現出一座鎮子。鎮口立一石碑,上刻“灌縣”二字。鎮子不大,一條主街冷冷清清。李沅蘅勒住馬,回頭道:“到了。”顧安四下張望:“白雲觀在何處?”李沅蘅不答,翻身下馬,將孩子遞與顧安,牽著馬沿街行去。在一家雜貨鋪前問了幾句,出來朝西邊一指:“出鎮子往西,五六里山路,有個道觀,便是白雲觀。”
二人出了鎮子,往西行去。行了半個時辰,山坡上現出一座道觀,灰牆黑瓦,隱於樹影之間。山門敞著,靜悄悄的。李沅蘅將馬拴在門前樹上,自顧安懷中接過孩子,二人走了進去。院中鋪著青磚,磚縫裡生出青苔。一個老道士坐在殿前臺階上曬太陽,聽得腳步聲,睜開眼來。“兩位施主,上香?”李沅蘅搖了搖頭:“打聽一個去處。”老道士望望她,又望望她懷中的孩子。“什麼去處?”“修羅宮。”
老道士臉色一變,立起身來,上下打量了一番,嘆了口氣:“順著後山的路往上走,翻過兩個山頭,便是修羅宮了。”他頓了頓,望著李沅蘅,“兩位施主可是受了什麼委屈,要去那裡主持公道?”李沅蘅道:“我們只是尋人。”老道士點了點頭,也不多問,只道:“那地方去得,回不回得來,就看造化了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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