行了一程,李沅蘅忽然勒馬,跳下來走到顧安面前。“把孩子給我。”不待顧安答話,已伸手將孩子接了過去,輕輕抱著。孩子哼了一聲,往她懷中拱了拱,又睡著了。李沅蘅低頭望了他一眼,翻身上馬,一手攬著孩子,一手拉著韁繩。“一隻手吊著,還抱著孩子,騎什麼馬。”說罷催馬往前走去。
兩人沉默了一陣。李沅蘅忽然開口:“你爹是什麼樣的人?”“書生。不會武功,不會騎馬,連刀也拿不穩。便會寫字。”“那你娘呢?”“我娘會。她嫁與我爹之後,便將江湖上的事放下了。後來我家遭變故,爹和娘便雙雙離世了。”孩子動了動,李沅蘅低下頭去拍了拍他的背,又安靜了。
走了一陣,顧安忽然開口:“上回自洛陽出來,我往南邊去了。”她將洛陽之後的事簡略說了。易平之、天子劍、密室、骸骨、劍鞘上的墨家文字、蕭鐵山之死、墨無鳶以血飼劍。說得極短,有些地方一帶便過。李沅蘅聽罷,默然良久。行了一陣,她忽然道:“那位姑娘呢?”顧安道:“墨無鳶。”“我知道。”李沅蘅嘴角微微一翹,“我問的不是她。”顧安不說話了,耳根慢慢紅了。孩子在她懷中動了動,又睡過去。李沅蘅低頭看了一眼,將他往上託了一託,“她也沒事?”顧安“嗯”了一聲。李沅蘅不再問了,催馬走到前頭。顧安跟上去,走在她旁邊。
兩人自衡山出來,一路往西。孩子漸漸認了人,在李沅蘅懷中安安靜靜的。顧安試過幾回抱他,孩子倒也不哭了,只是眼睛總往李沅蘅那邊瞟。顧安說他尋你,李沅蘅低頭望著懷中的孩子,道:“他尋的是你。這孩子跟你同宗,流著一樣的血。”她說著,將孩子往顧安面前送了送。顧安低下頭去,瞥見李沅蘅耳內那粒小小的痘印,心中微微一動,伸手碰了碰孩子的臉頰。李沅蘅望了她們一眼,將孩子接了回去。
過了江陵、峽州,路便難走了。有一回走了兩日都未遇見人家,孩子餓得哇哇直哭,顧安抱著他立在路邊,毫無辦法。李沅蘅道:“你候著。”自去爬山。過了許久,她端著一碗米湯回來,衣襬刮破了一道口子。孩子喝了,便睡了。顧安望了她一眼,將孩子接過來背在背上,走在前面。李沅蘅立在原處,望著她的背影,跟了上去。
行了半月,到了梁山軍。兩人在客棧住下,給孩子尋了奶孃。夜裡孩子睡了,兩人在堂中用飯。李沅蘅要了一壺酒,慢慢呷著。顧安端著茶盞,望著窗外的山。“過了梁山軍,經鄰水、廣安、合州、遂寧,便到成都了。”李沅蘅道。顧安不答。“在想什麼?”顧安搖了搖頭。李沅蘅不再問了,將杯中酒飲盡,起身去了。二人上了樓,孩子睡得正沉。李沅蘅在床邊坐了片刻,將孩子踢開的被子蓋好。顧安立在窗邊,望著遠處黑沉沉的山影。“到了成都,尋著逍遙谷,將孩子送出去。”顧安忽然開口。李沅蘅不語。顧安轉過身來,望著她腰間的酒壺:“向婩的?”李沅蘅點了點頭,拔開塞子,酒氣漫了出來。“她自家釀的,喝了好多年了。”說罷仰頭喝了一口,走到窗邊,怔怔出神。
兩人離了梁山軍,繼續西行。暮色四合,仍未尋著宿頭。山道旁一片松林,林外有塊平地。李沅蘅抱著孩子立在路邊,道:“便在此處罷。”顧安將黑子拴在樹上,自去拾柴。右臂吊著木板,來回跑了好幾趟,方才湊了一小捆。火升起來了。李沅蘅坐在火堆旁,將孩子擱在身邊。顧安靠著黑子坐下,黑子把頭湊過來蹭她肩膀,她推了推,推不動,便由著它。風過鬆林,簌簌作響。
過了許久,李沅蘅忽然開口:“黑子?”“怎麼?”“這名字倒是省事。”又過了許久,顧安道:“你的白馬叫甚麼?”李沅蘅沒有答話,只將樹枝在火堆裡撥了一撥。火光映在她臉上,耳根紅紅的。顧安便不再問了。
孩子睡熟了。李沅蘅將他放在鋪好的布上,行至顧安身邊坐下。月亮從雲層後面探出頭來。“手臂給我瞧瞧。”顧安將右臂伸了過去。李沅蘅將木板拆下,手指自肩膀摸到手肘。“瘦了。”“嗯。”李沅蘅把手收了回來。兩人並肩坐著,影子交疊在一處。月亮極圓,掛在山頂之上。“正月十五了。”李沅蘅道。“在衡山時,每年正月十五,師父帶著弟子們到山頂賞月。有一年一個師弟放煙花,將師父的鬍子燒去一截。師父罵了他一頓,第二日又笑著給他多盛了半碗飯。”
“你們北戎正月十五做什麼?”李沅蘅問道。顧安道:“北戎不過正月十五。正月十六是放偷日。”她想起往年弟兄們一個個摩拳擦掌要去偷意中人,她閒來無事便去攪渾,覺著有趣,便道:“那夜,男子可將意中人偷回家中。姑娘願意便留下,不願便送回去。”李沅蘅沒有接話。顧安轉過頭去,見她望著月亮,耳朵紅紅的。顧安一怔,這才覺出自己說了什麼,耳朵也紅了,連忙道:“我不是那個意思。”李沅蘅並不看她,過了片刻,低聲道:“你們北戎人倒是粗放。”火堆裡一根乾柴燒斷了,火星子飛將起來,閃了幾閃,便滅了。“歇息罷。”李沅蘅道。她走回去,側身躺下,背對著顧安。顧安靠著黑子,望著她的背影,合上了眼。
次日,兩人自廣安軍出來,走了不到半日。官道夾于山谷之間,抬頭僅見一線天光。李沅蘅走在前頭,顧安跟在後面。行了一個時辰,顧安忽地勒住馬。左邊山坡上,樹叢晃動了幾下。“出來。”顧安道。一支箭自樹叢中射出,直奔顧安面門。顧安側頭讓過,第二支箭射入黑子脖頸。黑子長嘶,前蹄揚起,跪倒在地。顧安跳下馬來,回頭望去,黑子已倒在血泊中。
李沅蘅早已下馬,將孩子安頓在路邊大石之後,拔劍出鞘,搶到顧安身側。山坡上跳下六七個人來,黑衣黑巾蒙面,手中都握著鋼刀。為首一人,臉上有一道疤,笑道:“顧大人,馬死了,你跑不掉了。”顧安不語,蹲下身,伸手撫著黑子的頭。黑子蹭了蹭她的手,便不動了。眼仍睜著,直直望著她。顧安緩緩立起身來,雙目已然紅了,抽出腰間鐵笛,指向那疤臉漢子,一聲大喝:“沈驚鴻!”疤臉漢子笑道:“顧大人,沈老闆聽不見的。上!”
兩名黑衣客揮刀撲上。顧安左手握笛,迎了上去,鐵笛一橫,架住刀鋒,順勢向前一送,笛端正中那人胸口。第二名黑衣客自側面攻到,顧安側身讓過,鐵笛自下而上撩起,擊在刀身上,那人虎口震裂,鋼刀脫手飛出。疤臉漢子臉色一變,喝道:“上!都上!”餘下四人一齊撲上。顧安不退反進,鐵笛橫掃,磕飛一柄鋼刀,又砸碎一人的肩骨。但她右臂使不得力,左手終究不如右手靈便,一柄刀自側面劈到,直奔她後心。
李沅蘅的劍到了。劍光一閃,架住了那柄刀。她手腕一轉,劍身貼著刀背滑將下去,削向那人手指。那人慘叫一聲,撒手急退。李沅蘅不停手,第二劍已到,刺穿了另一人的肩胛。顧安鐵笛再起,又一人應聲而倒。她自己左臂也中了一刀,鮮血涔涔而下,卻咬著牙半步不退。疤臉漢子舉刀衝將上來,顧安鐵笛迎上,噹的一聲,刀斷為兩截。疤臉漢子一怔,顧安的鐵笛已點在他咽喉上,笛尖刺穿了他的喉嚨。剩下最後一個轉身便逃,李沅蘅長劍自後擲出,穿透他後心。
顧安喘息稍定,轉身走到黑子身旁,蹲下身去,撫著黑子的頭,良久方收回手。她拾起那支箭,置於黑子身側,抓住黑子前腿,奮力拖拽。右臂使不得力,左臂傷口淌血,她只憑一股狠勁,一寸一寸地挪。李沅蘅要上前相助,顧安不看她,也不作聲。李沅蘅便立在一旁,抱著孩子,默默望著。顧安拖罷黑子,轉身走到那疤臉漢子屍身旁,抽出短刀,割下頭顱,置於黑子身側,這才動手填土。李沅蘅伸手遮住孩子眼睛,自己也別過頭去。土一捧一捧地落下去,顧安以左手填土,指甲縫裡塞滿泥土,指頭磨破,血泥不分,她一言不發。
坑平了。顧安立起身來,望著那堆黃土,低聲道:“黑子,你在下頭拿蹄子踢他報仇。”她轉身走到李沅蘅面前,接過孩子。孩子在她懷中,忽然咧嘴一笑。顧安低下頭,也笑了笑。“走吧。”李沅蘅道:“你騎小白。”顧安一怔,隨即笑了:“小白?你這名字也省事。”李沅蘅翻身上馬,伸出手來。顧安一手抱孩,一手抓住,躍上馬背,坐於其後。小白邁步,蹄聲得得,緩緩前行。
天快黑了,前頭仍不見人家。孩子哭了起來,越哭越響。李沅蘅勒住馬,回頭道:“給我。”接過孩子攬在懷中,輕輕拍其背,哭聲漸小。“你那笛子呢?”顧安抽出鐵笛,湊近唇邊。笛聲幽咽,在山谷間低迴。孩子止了啼哭,睜大眼睛望著笛子,漸漸睡去,小手攥著李沅蘅的衣襟,不肯鬆開。笛聲停了。行了一陣,李沅蘅道:“黑子是一匹好馬。”顧安應了一聲。半晌,顧安道:“待他長大,他爹孃的恩怨自會找上門來。”李沅蘅低聲道:“那是日後的事。那也輪不到你來教他刀。”兩人不再說話。小白走得快了些。孩子睡得極沉。二人一馬,緩緩行於山路之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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