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鎮子,官道拐入一片竹林。日光透竹,慘淡如霜。四下寂然,唯聞竹葉颯颯作響。行了一盞茶功夫,楊玄極忽然勒馬:“這林子太靜了。”顧安不答,左手按上了腰間鐵笛。又行數十步,前頭路當中立著一個灰衣人,黑巾蒙面,手中握著一柄窄長腰刀。“顧姑娘,將刀留下。”顧安並不下馬:“血影樓?沈驚鴻給的價碼不合適?”那人既不否認也不承認,只道:“樓主教我回顧姑娘,一碼歸一碼。”說罷提刀上前。
楊玄極翻身下馬,拔劍擋在顧安馬前。那人一刀劈下,楊玄極舉劍格擋,噹的一聲,長劍脫手,人已撞在竹上。第二刀又到,楊玄極已躲不開了。顧安自馬上掠下,左手鐵笛架住了那一刀。那人退了一步:“你右手廢了?”顧安不答,鐵笛橫掃過去。她這路笛法專走偏鋒,不求力道,只求刁鑽,招招不離關節要害。那人連擋數招,便欺她右側空虛,一刀劈向她右肩。顧安側身一讓,刀鋒擦著右臂過去,劃破衣袖。右臂舊傷被牽動,一陣劇痛,她卻哼也不哼一聲,鐵笛自下而上一撩,正中那人手腕。長刀脫手飛出。那人左手又摸出一柄短刃,反手刺來。顧安鐵笛一砸,砸在他小臂上,骨碎之聲清晰可聞。那人慘叫一聲,跪倒在地。顧安立在他面前,左手握著鐵笛,右臂垂在身側,血自袖口滴落。那人抬頭望著她,黑巾掉了一半,露出一張蒼白的臉,嘴角滲著血:“你右手廢了,還能打。”顧安舉起鐵笛,砸在他後腦上。那人趴了下去,不再動了。
顧安走到楊玄極身邊,他左臂被劃了一道口子,血流不止。她扯下自己的袖子給他纏上。楊玄極臉色發白:“顧姑娘,你的胳膊——”“沒事。”顧安道。她翻身上馬,左手拉著韁繩,右臂垂在身側。兩人一前一後,出了竹林。日光自頭頂瀉下,暖洋洋的。顧安沒有出聲。右臂的疼痛一陣一陣湧上來,她只是望著前面的路,任馬慢慢地走。
第22章 紅綢白馬刀已送到 青衫長劍怨卻未消
顧安與楊玄極出了竹林,折入一條岔路。路愈走愈窄,漸成山道。日頭漸漸偏西,山裡的光線暗了下來。顧安右臂疼得厲害,左手挽著韁繩,隨手摺了一根路邊的枝條,叼在嘴裡。楊玄極跟在後面,左臂也纏著布條,一聲不吭。
兩人在山裡走了兩日。第二日傍晚,在一處山澗邊歇腳。顧安將黑子拴在樹上,蹲在溪邊以左手掬水洗了洗臉,又將裙襬浸在水裡揉去血漬。楊玄極也蹲了過來,以右手掬水喝,瞧見她裙襬上那道口子,道:“破了。”“破了便破了。”“這樣好看的衣裙,破了多可惜。”顧安望了他一眼:“楊師兄,你一個大男人,倒在意這些。”楊玄極臉上一紅:“我便是隨口說說。家妻若穿上這樣的衣裳,想必也好看。”顧安道:“這衣裙是臨安城東一家鋪子做的。回頭我寫了地址,叫人捎給你。”
兩人在石上坐了一陣。楊玄極問起她右臂的傷,顧安道:“摔的。”便不再說了。楊玄極也不敢多問,起身去牽馬。顧安以左手撐著馬鞍翻身上去,坐穩了,低頭望了他一眼:“走。”
山路彎彎曲曲,兩旁不時伸出枝條來。顧安走在前頭,左手挽著韁繩,遇著低垂的樹枝便隨手摺一根,叼在嘴裡,嚼一嚼又吐掉,過一陣再折一根。楊玄極跟在後面,瞧見了,也不言語。
行了一陣,顧安忽然開口:“你方才在竹林裡擋在我前頭,是覺著自己打得過他?”楊玄極愣了一愣:“打不過。”“那還擋?”“總不能瞧著你一個人打。”顧安不再言語。又行了一陣,她道:“往後別擋了。你打不過,擋了也是白擋。”楊玄極點了點頭。
又走了幾日。這日傍晚,兩人在一處山坳裡歇腳。顧安將黑子拴在竹上,自包袱中取出乾糧,掰了一塊遞與楊玄極。楊玄極接了過來,咬了一口,嚼了兩下,忽然笑了。顧安望了他一眼,他低下頭去,小聲道:“想起向婩了。”
顧安並不接話。楊玄極便說了起來——向婩頭一回來衡山尋他,帶了一包自個兒做的桂花糕,揣在懷裡還熱著,說試了好幾鍋就這一鍋還能瞧。那桂花糕其實甜得要命,他沒敢跟她說,只說好吃,她高興得什麼似的。後來她每回來都帶吃的,有時是桂花糕,有時是粽子,有時是餈粑。有一回帶了青團,到衡山的時候已硬了,她不好意思拿出來,揣在懷裡不肯給他瞧。他趁她不留意摸了一把,硬邦邦的,還道是什麼暗器。她氣得不行,說他不識貨。他說到這裡,聲音低了下去。
顧安忽然開口:“你大師姐曉得麼?”楊玄極抬起頭來:“大師姐曉得的。她什麼都沒說,只是將我叫到一旁,說了一句——小心。”他頓了一頓,“後來我才明白,她不是教我小心別教人發覺。她是教我小心,別辜負了向婩。”
顧安立起身來,去解韁繩。“走罷。”楊玄極連忙跟了上來。翻身上馬時左臂使不上力,蹬了兩下方才上去。顧安並不看他,催馬往前走去。楊玄極跟在後面,走了一陣,忽然問道:“顧姑娘與大師姐是如何識得的?”顧安道:“你大師姐一般如何識得朋友?”楊玄極笑道:“大師姐交友甚廣,酒量頗好。”顧安道:“我與你大師姐便是喝酒認識的。”楊玄極笑了一聲:“大師姐有次貪杯,削斷了後山一棵老樹,把師傅氣得夠嗆。”說罷,自己又笑了起來。顧安未再答話,望著前路蜿蜒。
又走了幾日。這日傍晚,前頭現出一個驛站。幾間矮屋圍成一個院子,一面褪了色的旗幡掛在門前的竹竿上,繡著一個“驛”字。顧安勒住馬:“歇一晚?”楊玄極點了點頭。
兩人翻身下馬。顧安牽著黑子進了院子,拴在馬廄裡,抓了一把豆餅餵它。黑子吃得急,鼻息噴在她掌心裡,熱乎乎的。她嘴角微微翹了一翹,又抓了一把。楊玄極立在旁邊,他的灰馬伸長了脖子往黑子那邊瞧,便似也想吃。楊玄極愣了一陣,自包袱中也抓了一把豆餅遞了過去。
驛卒出來招呼,報了房價,楊玄極付了錢。老漢推開一間屋子的門,點了燈,便去了。屋子不大,兩張木板床,一張桌,一盞油燈。顧安將斷水刀擱在桌上,轉身又出去了。她行至馬廄,將馬鞍卸下來,又替黑子添了些草料,便立在旁邊,靠著柱子,望著院子外頭的山。
她行至院心,聽見旁邊的屋子裡有人說話。門開著一道縫,裡頭坐著幾個行商。“聽說了麼?名劍山莊的人往衡山去了。說是衡山派的弟子勾結明教的人,搶了他們的刀。向莊主親自去的,轎子抬著走的。”顧安的腳步頓了一頓,立在院心聽了一陣,走回屋中。
楊玄極正坐在床上拿布條纏左臂上的傷,纏得鬆鬆垮垮的。他瞧見她進來,抬起頭來:“怎了?”顧安在桌邊坐下,將斷水刀往裡推了推:“名劍山莊的人往衡山去了。轎子抬著走的。”
楊玄極的手停了。過了好一陣,他將布條放下,立起身來。“我得回去。師父一個人扛不住。”顧安並不言語。楊玄極立在那裡,候了一陣,又道:“顧姑娘,向婩的事,拜託你了。刀交給她,告訴她——我在衡山等她。”顧安抬起頭來,望了他一眼:“你一個人,成麼?”“成。”
顧安自懷中取出那包乾糧,擱在桌上,推到他面前:“路上吃。”楊玄極收入懷中,將包袱收拾妥當,負在肩上,行至門口,回過頭來:“顧姑娘,多謝。”顧安並不言語。楊玄極推開門,走了出去。腳步聲在院中響了幾下,漸漸遠了。馬蹄聲出了院子,沿著官道往西去了,愈來愈遠,終於聽不見了。
顧安坐在桌邊,望著那盞油燈。燈芯燒得久了,結了一個黑疙瘩,火苗暗了下來。她拿起桌上的剪刀,將燈芯剪去一截,火苗復又亮了起來。她將剪刀擱下,靠在椅背上,合上了眼。
官道往西,岔路往南。她站在岔路口,停了一下。往西是去衡山的路,楊玄極走了。往南是去衢州的路,向婩從那邊來。她撥轉馬頭,往南走。
走了約莫一個時辰,前面出現一條小河,河上有一座石橋,橋不寬,兩匹馬能並排走。橋頭有一棵大槐樹,樹冠撐開來,遮了半邊橋面。樹下拴著一匹白馬,馬鞍上繫著一條紅綢子,馬旁邊蹲著一個人,正低著頭,拿一根樹枝在地上畫什麼。
顧安勒住馬,遠遠望見石橋邊立著一匹白馬,鞍上繫著紅綢子。一個年輕女子蹲在橋頭,拿樹枝在地上畫著什麼。心道:楊兄弟說向婩的馬上繫了紅綢子,想來這位姑娘便是了。
向婩穿一身青布衣裳,袖口挽起來,露出一截白手腕。頭髮用銀簪綰著,簪頭垂下一小串銀珠子,一動就叮叮地響。她蹲在地上畫得認真,嘴裡哼著輕快的調子。馬蹄聲近了,她抬起頭來,一張圓圓的臉,眼睛大大的,亮亮的,帶著笑。“你找誰?”聲音脆生生的。
顧安翻身下馬,解開包袱抽出斷水刀。向婩的笑容慢慢收了,站起來。“這是我外婆的刀。你是顧安?”顧安點了點頭,把刀遞過去。向婩接過來抱在懷裡,低頭看著刀柄上纏著的舊布條,手指輕輕撫過,手在發抖。“我外婆呢?”顧安沒有答話。向婩抬起頭看著她,眼睛紅紅的。“她死了。”顧安道。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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