後院牆角,墨無鳶靠在石槽後面,見了她,抬起頭來。顧安扶住她胳膊,低聲道:“走。”“完顏錚呢?”“傷太重。易平之也在。救出來,走不遠。”墨無鳶不再問了。兩人貼著牆根往南走去。到了牆根,顧安剛要蹲下,身後忽然一聲低吼——那狗醒了。叫聲在夜裡炸開,又響又急。前院頓時人聲四起,腳步雜沓,往這邊湧來。顧安回過頭,月光下臉色蒼白。“我來擋他們。你去逍遙谷。”墨無鳶一怔。“走!”顧安推了她一把,已轉過身去,鐵笛已在手中。墨無鳶咬了咬牙,踩上牆頭,翻了過去。
後門大開,燈籠火把湧了出來,照得巷子通亮。當先一人青衫長劍,正是易平之。他易平之笑道:“顧姑娘,既來了,何不進來坐坐?”顧安不答,左手短刀,右手鐵笛。易平之一揮手,十餘名護院拔刀湧上。
顧安側身避開第一刀,短刀格開來刃,鐵笛順勢戳出,正中那人胸口。第二名護院揮刀橫斬,顧安矮身一縮,鐵笛往上一挑擊中那人手腕,鋼刀脫手,短刀跟上一劃。第三人挺刀直刺,顧安不退反進,左手短刀一撥盪開來刀,右手鐵笛已到那人面門前。第四人、第五人齊上,顧安左刀右笛,一守一攻,第四人被鐵笛點中咽喉,第五人轉身欲逃,被短刀劃在後腿上。餘人稍一遲疑,顧安已搶入人叢,鐵笛橫掃,短刀直刺,又倒了三人。一名護院從後偷襲,一刀砍在她左肩上,鮮血湧出,顧安哼也不哼,轉身鐵笛反手抽出,正中那人面門。又一人揮刀砍來,顧安不閃不避,左手短刀迎了上去,兩刀相交,錚的一聲,那人鋼刀斷為兩截,顧安鐵笛已抵在他喉間。轉眼間,十餘名護院倒了大半,餘下四五人遠遠圍著,不敢上前。易平之皺了皺眉,拔劍出鞘。
便在此時,巷口忽然馬蹄聲急。數十騎湧入,當先一人身著官服,正是成都府提點刑獄司趙伯衡。他身旁一人,白衣如雪,秦少英。“蔡大人。”趙伯衡翻身下馬,“下官奉旨查案,得罪了。”蔡轉運使臉色大變。趙伯衡一揮手,數十名官兵拔刀出鞘,直撲蔡府護院。刀光閃爍,喊殺聲起,頃刻之間,餘下的護院和僕從侍衛倒了一地。“把府裡所有人帶出來。”趙伯衡道。官兵湧入府中,不多時,蔡府上下老小數十人被押了出來,跪了一地。
秦少英拔劍出鞘。劍光一閃,蔡轉運使的人頭落地。劍不停揮,蔡崇應聲而倒。蔡夫人尖叫聲中,秦少英劍已刺入她胸口。幼子、僕婦、管家、婢女——一劍一個,血濺三尺。秦少英白衣上濺滿了血,神色自若,收劍入鞘,退到一旁。趙伯衡展開文書,朗聲道:“蔡文炳,勾結北戎,私通敵國,罪在不赦。今已伏誅,家產充公。”顧安心頭一震,忽然明白了,轉頭看向秦少英。秦少英正看著她,目光平靜。
“拿下這兩個北戎奸細。”趙伯衡指著顧安和易平之。官兵湧上前來。顧安不等他們合圍,縱身直撲秦少英。秦少英右手按上劍柄,作勢拔劍,卻慢了一瞬。顧安左手短刀已架住他手臂,右手鐵笛抵在他喉間。“別動。”秦少英身子一僵,手中長劍拔出一半,便停住了。官兵們一怔,都停住了腳步。顧安推著他,一步步往後退。秦少英踉蹌兩步,身子微微一側,像是被推得站不穩,恰好擋在顧安與趙伯衡之間。他的嘴唇幾乎不動,吐出兩個字,極輕極快,只有顧安聽見。“快走。”
顧安一怔。秦少英已大聲道:“都別過來!讓她走!”聲音裡帶著幾分慌張,演得天衣無縫。“把完顏錚帶出來。”顧安道。易平之轉身往後院跑去,片刻之間,扛著渾身是血的完顏錚跑了回來。“讓開。”顧安推著秦少英,一步步往巷口走去。易平之扛著完顏錚,護在她身側。官兵們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都不敢上前。趙伯衡臉色鐵青,正要開口,秦少英忽然道:“讓開。”官兵們讓開一條路。
顧安推著秦少英,出了巷口,轉入一條暗弄。走出數十步,她才鬆開手,收了鐵笛,沉聲道:“秦少英,你算計我就罷了。若是今日李沅蘅也在場,你當如何收手。”秦少英整了整衣領,也不回頭,只淡淡道:“不是不在麼。”說罷轉身,往蔡府的方向去了。顧安站在原地,望著他的背影,咬了咬牙。易平之扛著完顏錚,已在前頭催她:“走。”三人沒入黑暗之中。身後,蔡府的火光沖天而起,映得半邊天都紅了。
三人摸黑走了半個時辰,尋到一處廢棄的磚窯。易平之將完顏錚放在草堆上,退到洞口坐下。顧安坐在最深處,短刀擱在膝上。月光從窯洞的破口照進來,落在完顏錚臉上。他的左眼窩塌陷下去,眼珠已不見了,只剩一個黑洞洞的凹坑,周圍結著黑紫色的血痂。那傷口不是刀傷,是被人用鐵釺剜去的。顧安心頭一緊,知是自己來遲了一步,才叫完顏錚傷了眼睛,一時愧疚難當。
“你打算怎麼辦?”易平之道。“養傷。”“然後呢?”顧安不答。易平之冷笑一聲。“他落到今天這步田地,有一半是你的功勞。”顧安手指收緊了刀柄,沉聲道:“你倒是好說,完顏錚的眼睛是你傷的。如今我來了,你便要如何?”
便在此時,洞口一個人影跌了進來。月光照在她臉上——李沅蘅。衣裳散亂,額上全是汗。顧安怔住了。“你——”“穴道衝開了。”李沅蘅啞聲道。易平之的目光落在李沅蘅背上的寒霜劍。“寒霜劍,”他慢慢站起身來,“果然在你手裡。”李沅蘅手按劍柄。易平之拔劍出鞘,劍光一閃,直取李沅蘅。顧安搶上一步,短刀架開這一劍。易平之劍鋒一轉,刺向顧安胸口,顧安側身避開,鐵笛跟著遞出,點向他咽喉。易平之頭一偏,避開鐵笛,長劍順勢下劈,顧安短刀橫架,錚的一聲,火花四濺。
三招過去,顧安已覺丹田空虛,左肩傷口崩裂,鮮血順著手臂往下淌。易平之不容她喘息,劍招連綿遞出,一劍快似一劍。顧安左支右絀,步步後退。李沅蘅拔劍加入,寒霜劍出鞘,劍光如雪,刺向易平之後心。易平之回劍擋開,李沅蘅手腕一麻,倒退兩步。她強行衝開穴道,經脈受損,劍法雖在,力道已大不如前。易平之一劍震開顧安的鐵笛,反手一掌拍在她胸口,顧安倒退數步,撞在牆上,喉頭一甜,一口鮮血噴了出來。
李沅蘅搶上來救,易平之劍鋒一轉,挑飛了她手中長劍,劍尖抵在她喉間。“別動。”李沅蘅不動了。易平之看了看顧安,又看了看李沅蘅。“兩個人都受了傷,還跟我動手?”顧安擦去嘴角的血,撐著笛子慢慢站起身來。“你殺了我們,劍鞘和寒霜劍都在你手裡。可然後呢?聽風閣的木長老,與我是什麼交情,你不是不知道。我死在你手裡,她會放過你?”易平之不答,眉頭微蹙。
“今年南北和談,二皇子親自出的面。談了什麼,怎麼談的,外人誰也不知道。你要殺我,也得看著北戎的面子。”顧安看著他,“你拿著劍鞘去投二皇子,二皇子收你,可二皇子和北戎的關係,你知不知道?”易平之的手指在劍柄上輕輕敲了兩下。“北戎和聽風閣你得罪得起哪個?不如拿著劍鞘去投二皇子,該得的照樣得。”顧安將劍鞘取出來,在手中轉了一轉,“你自己掂量。”
易平之看著她手中的劍鞘,沉默片刻,伸出手來。顧安將劍鞘拋了過去。易平之接住,收入懷中,收劍入鞘,轉身便走。腳步聲漸漸遠了,消失在夜色裡。
顧安靠在牆上,慢慢滑坐下去。李沅蘅蹲下身,伸手探了探她額頭的溫度。顧安閉上眼睛,低聲道:“你來得真是時候。”李沅蘅道:“你又燒起來了。”顧安不答,過了片刻,道:“不妨事。你先去看看完顏錚。”說罷坐起身來,閉目運功。月光照在她臉上,額上漸漸滲出汗來。
李沅蘅走到草堆前,蹲下身,藉著月光看了完顏錚一眼。左眼窩塌陷下去,黑洞洞的,血痂結了厚厚一層。她伸手探了探他的脈,若有若無。她回過頭。“他傷得很重。”顧安撐著牆站起來,身子晃了一晃,扶住牆才站穩。她走到完顏錚身邊,低頭看了看。“你們馬上走。去逍遙谷。”“你呢?”“我等天亮。分開走,目標小。”
李沅蘅看著她,未答。顧安將在今夜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全部告知了李沅蘅。李沅蘅還欲說什麼,顧安便開了口。“你帶他走,秦少英故意撇開了衡山派,你不要自投羅網。”李沅蘅咬了咬嘴唇,不再說什麼,彎腰將完顏錚的胳膊搭在肩上,扶了起來。完顏錚悶哼一聲,頭垂了下去。她走到窯洞口,停了一停,沒有回頭。“你自己小心。”說罷便沒入了夜色。
顧安靠著牆坐下,閉目運功。丹田中空空蕩蕩,真氣若有若無。額上汗越聚越多,順著鬢角往下淌。她咬緊牙關,又運了一口氣,胸口一陣劇痛,險些咳出聲來。
天亮之前,她出了磚窯。街上已有行人,顧安低著頭,沿牆根疾走。左肩的傷口又裂開了,血順著袖子往下滴,她將手臂夾緊,不讓血跡落在地上。剛拐進一條橫街,一個青城派的少年迎面走來,擦肩而過時低聲道:“走南門。守衛少。”顧安腳步不停,徑往南門走去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