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度關山【完結+番外】》第82頁 李沅蘅沒有答話(1)

作者:常記醉翁語·12小時前

李沅蘅沒有答話,低頭看著碗裡的茶湯,手指在碗沿上慢慢轉了一圈。“蔡府裡裡外外多少人?”“三十來個護院,七八個家丁,加上管事僕役,不到五十。官兵不知多少。”“不知多少?”李沅蘅道,“咱們兩個?”“不是兩個。”顧安道,“是我一個。”李沅蘅抬起頭,目光如冰。“你死了,我給你收屍?”顧安“嗯”了一聲。李沅蘅冷笑一聲,道:“埋在哪?”“隨便埋。”顧安笑了笑,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紙包,是秦少英送的茶葉,在兩人碗中各捻了幾片,道:“成都的貴人也喝不到這個。到了閻王爺面前,也好吹噓。”李沅蘅也不看她,端起茶碗,道:“閻王爺未必有那閒工夫。”

日頭又高了些,布棚的影子縮成了一小團。巷口偶爾有人走過,朝茶攤上望一眼,又匆匆去了。忽見蔡府側門開了一條縫,一個人影閃了出來,青布衣衫,挎著藥箱,正是谷松照。她出了門,往茶攤這邊望了望,見了二人,也不過來,低著頭沿著巷子往東走去。顧安擱下茶碗,李沅蘅丟了幾文錢在桌上,兩人跟了上去。

谷松照走得不快不慢,拐了兩條巷子,在一棵老槐樹下停住,回頭等著二人。“沒人跟著。”顧安四下望了望,巷子空蕩,兩側高牆。谷松照放下藥箱,蹲下身,從箱底摸出一塊粗布鋪在地上,又取出一截炭筆。“我畫給你們看。”她的筆穩,線條簡單,一邊畫一邊說。“這是大門。前院住著護院,十二個人。正廳在這裡。後院是蔡轉運使的住處。”筆停在西跨院。“人關在這裡。三間房,中間那間鎖著,窗子從外面釘死了。我隔著門縫瞧了一眼,裡頭有人。”“狗呢?”“拴在西跨院門口。白日不叫。夜裡放出來,滿院跑。”“鑰匙呢?”“管事身上掛著。他住前院東廂,夜裡每半個時辰去後院查一次夜。”

谷松照畫完,直起身,把炭筆收進袖裡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“你們記在心裡。這布不能留。”顧安盯著布上的圖,默記片刻,點了點頭。李沅蘅也點了點頭。谷松照將布揉成一團,塞進懷裡。“你們今夜去?”顧安一怔。谷松照道:“你們不歇一歇就到茶攤上坐著,不是今夜就是明夜。”顧安點點頭。谷松照挎起藥箱。“我回去了。楊孩兒等我。”她轉身走了,拐過彎,不見了。

顧安蹲下身,用手掌抹去地上殘留的炭筆痕跡,站起身來。“今晚你不要來。”李沅蘅正望著巷口,聞言轉過頭來。顧安道:“易平之關著墨無鳶,是為了天子劍的劍鞘。他要逼問出來。劍鞘在我這裡。若打不過,就拿劍鞘換人。你揹著寒霜劍,易平之若知道寒霜劍也是天子劍的線索,你來了便是送上去的餌。”李沅蘅瞧著她,半晌不語。“說完了?”“說完了。”“那便走吧。拿劍鞘換人。換不出來再殺出去。顧大人想得周全。”

顧安不答,低頭看了眼腰間的劍鞘。李沅蘅走了幾步,停下來,側過臉。“我還沒想好把你埋在哪。”顧安跟了上去,走出兩步,忽然伸手扣住了李沅蘅的手腕。李沅蘅一怔,尚未反應過來,顧安已順手上移,在她臂彎處一按,李沅蘅手臂登時痠軟。“你——”李沅蘅左手揮出,顧安側身避開,反手扣住她左腕,一帶一送。兩人近身拆了數招,顧安忽然一掌切在李沅蘅腰側,李沅蘅身子一僵,便不能動了。顧安扶住她,低聲道:“得罪。”李沅蘅不語,只盯著她。顧安不看她,攙著她走出巷口,尋了一家客棧,要了一間房。掌櫃見兩個女子靠在一起,也不多問,遞了鑰匙。

顧安扶李沅蘅上樓,推開門,將寒霜劍解下來放在桌案邊,又扶著李沅蘅到床上。李沅蘅仰面躺著,動彈不得,只有一雙眼睛能動。顧安站在床前,垂手片刻,道:“你去了,易平之若認出寒霜劍,便是兩條命。我一個人,進可攻,退可換。帶著你,反而礙事。”李沅蘅心中怒道:早知道那日便殺了你,免得你親自去送死。李沅蘅只得閉上眼睛,不再看她。顧安又道:“穴道十二個時辰後自解。”日頭從窗紙裡透進來,落在李沅蘅臉上,忽明忽暗。

顧安出了客棧,在市肆間走了一轉,買齊了蒙汗藥、短刀、黑布,便投北城一家小客店歇了。離天黑尚有兩個時辰,她和衣躺在床上,閉目養神。

梆子敲過三更,又敲過四更,街上的喧鬧聲才漸漸歇了。顧安坐起身來,將黑布裹在身上,匕首插進靴筒,蒙汗藥揣入懷中,輕輕推開了房門。外面黑沉沉的,月亮還沒有上來。她沿著牆根疾走,穿過幾條小巷,蔡府的後牆便出現在了眼前。牆頭的碎瓷片在夜色裡泛著幽光。她四下望了望,退後兩步,縱身躍起,翻牆而入,落地無聲。

後院甚闊。正房燈火已滅,東廂猶透微光。她貼牆西行,腳步輕捷。行不數步,前院方向忽傳腳步聲。兩人,步調整齊,不疾不徐。顧安閃身隱入矮樹叢中。腳步漸近,兩名護院各提燈籠,從月洞門那邊轉了過來。一人道:“後半夜了,還轉甚麼。”另一人道:“轉完這趟便睡。”燈籠光從顧安頭頂掃過,又移開了。腳步聲漸漸遠去。顧安從樹後閃出,徑往西走。

月洞門在前,方欲邁步,暗處忽起嗚嗚之聲,低沉的,似從地底湧上來。顧安立定,緩緩蹲下,從懷中取出肉來,藥粉已在其中。她將肉置於地上,輕輕向前一推。那狗不叫了,黑暗中只聞嗅鼻之聲,窸窸窣窣,近在咫尺。顧安屏息不動。咀嚼聲起,極輕。片刻之後,一聲悶哼,便沒了聲息。顧安又等了片刻,方起身跨過月洞門。

西跨院更暗。三間矮房一字排開,門窗都是黑的。中間那間門上掛著一把鐵鎖,窗以木條釘死。她蹲在窗下,側耳傾聽,裡面無聲。正要伸手摸鎖,遠處又傳腳步聲,一人,不急不慢,鞋底踏磚,嗒嗒有聲,腰間鑰匙叮噹作響。顧安縮手,閃身屋後。腳步聲進了西跨院,一個穿長衫的人影走了過來,提著一盞燈籠,光暈晃晃的。那人走到中間那間房前站住了,伸手摸了摸門上的鎖,四下望了望,轉身要走。顧安從屋後閃出,一掌切在他腰側,那人身子一僵,燈籠脫手。顧安伸手接住,輕輕放在地上,另一手扶住了他軟倒的身子。

她解下他腰間那串鑰匙,試了兩把,第三把便打開了鐵鎖。鎖釦咔的一聲輕響。顧安推開門,閃身而入。門合上,屋裡黑了。顧安站了片刻,等眼睛瞧得見了,才看見牆角稻草堆上坐著一個人。那人抬起頭來,月光從門縫裡漏進來一線,照在墨無鳶臉上,臉上有幾道血痕,頭髮散著。兩人對望,都不說話。顧安蹲下去,看了看她身上的傷,衣衫上有血,臉上有傷,嘴角也破了。她伸手按了按墨無鳶的肩骨、臂骨、肋骨,都好好的。墨無鳶由著她按,一聲不吭,只伸出手來,握住了顧安的手腕,手指冰涼,微微發抖。

顧安也握了握她的手,便鬆開了。她扶住墨無鳶的胳膊,把她從稻草堆上攙起來。墨無鳶身子晃了晃,靠在她肩上,嘴湊到她耳邊,低聲道:“完顏錚也在。”顧安手臂一緊。“在哪?”“不知道。”顧安不再問了,一手攬著墨無鳶的腰,一手推開門。門外月光如水。

顧安扶著墨無鳶出了西跨院,穿過月洞門,來到後院。那狗橫在地上,早已不動。後院空空蕩蕩,正房黑著,東廂也沒了燈火。顧安加快腳步,剛走到院中,前院忽然傳來人聲,幾個人在說話,隨即有人笑了兩聲。顧安不停,扶著墨無鳶走到牆角,那裡堆著幾隻破缸,幾捆木柴,一個倒扣的石槽。她把墨無鳶安頓在石槽後面,低聲道:“等著。”墨無鳶抓住她手腕。“你做什麼?”顧安不答,撥開她的手,轉身去了。後院西邊一排矮房,像是庫房。她貼著牆根一間間摸過去,門都鎖著,窗都關著,從門縫裡往裡瞧,黑漆漆的,什麼也看不見。

她轉到後院北邊。那裡有一間小屋,夾在兩堵高牆之間,不細看還以為是牆的一部分。門虛掩著,裡頭透出燈光。顧安蹲在窗下。屋裡有人說話,聲音不高,卻清清楚楚。“錚兒,”那聲音慢悠悠的,帶著笑意,“你又不是墨家的人,何必硬撐。”顧安從窗縫裡望進去,屋裡點著一盞油燈,火苗突突地跳。完顏錚綁在一把木椅上,衣衫破爛,渾身是血,頭垂著。易平之站在他面前,手裡拿著一根燒紅的鐵釺,在他眼前慢慢晃著。

易平之嘆了口氣,“顧安那丫頭,拿了劍鞘也未必保得住。你便把信寫了罷。”他將鐵釺又靠近了些。熱氣撲在完顏錚臉上,他微微一顫,睜開了眼睛。目光散亂,在屋裡掃了一圈。忽然,他看見了窗縫裡顧安的眼睛。那雙渾濁的、佈滿血絲的眼睛猛地定住了,嘴唇動了動,沒有出聲。顧安屏住呼吸。完顏錚只看了她一瞬,便移開了目光,垂下頭,像是又昏了過去,喉結卻微微滾動了一下。易平之沒有察覺,轉過身將鐵釺插回火盆,拿起桌上的一把短刀,在燈下瞧了瞧刀鋒。“錚兒,你只需寫信讓顧安來,又不讓你做別的什麼。”完顏錚不答。顧安的手慢慢摸上了腰間的笛子,緊了緊,片刻又垂了下去。她轉身便離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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