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度關山【完結+番外】》第81頁 兩人站在檐下等着(1)

作者:常記醉翁語·4天前

兩人站在簷下等著。雨打在瓦上,沙沙的,簷水如簾。過了約莫一盞茶工夫,門開處,秦少英撐著一把油紙傘走了出來。見了李沅蘅,目光在顧安臉上落了一瞬,隨即抱拳一禮。“李師妹?顧姑娘,怎的這時候上山來?快請進。”秦少英將傘塞到李沅蘅手裡,轉身又往門內走,走了兩步又回頭,朝那瘦弟子道:“去備些熱茶,再找兩套乾衣裳。”瘦弟子應了一聲,跑進去了。

秦少英領著二人穿過前院,繞過影壁,進了一間偏廳。偏廳不大,一張八仙桌,幾把太師椅。他請二人坐了,自己在下首相陪。不多時,那瘦弟子端了茶來,又捧了兩套乾衣裳,擱在屏風後頭。李沅蘅起身去換了,顧安也換了。出來時,秦少英已換了一壺新茶,正端著杯子慢慢吹著。“李師妹,令師可好?許久不曾拜候了。”李沅蘅道:“家師安好。上次與秦公子一別,許久不見了。”“是。算來已有三月。”秦少英笑道,“聽聞李師妹與華師兄的婚約定在重陽,秦某還未及賀喜。”李沅蘅拱拱手,笑道:“秦公子客氣。”

秦少英道:“兩位漏夜前來,可有要事?”李沅蘅又呷了口茶,正要開口,顧安忽地截住了她的話。“秦少英,既是漏夜前來,又是有要事,這些閒話便不必提了。”秦少英笑道:“顧姑娘快人快語。秦某倒也想問問,江湖上傳言顧姑娘在衡山派將華迎風的衣衫削了個七零八落,不知可有此事?”顧安瞧了瞧李沅蘅,李沅蘅神色淡淡,低頭喝茶。顧安乾咳一聲,道:“我來是要問你。二皇子得了秘經,打算如何?”秦少英端起茶杯慢慢呷了一口,道:“顧姑娘是木長老身邊的人,何必來問在下。”顧安道:“我來尋三皇子身邊的人——易平之。他為何到了成都府,如今又在何處?”

秦少英不答,將茶壺中的水潑在桌案上,手指蘸水,在桌面寫了一個“耳”字,又朝屏風後頭努了努嘴。寫罷,伸手一抹,字跡便消了。他臉上又浮起笑容,道:“內子有孕,四個月有餘了,胎像尚不算穩。這些日子都忙在女兒家的事上頭,朝堂中事,實在不知。”顧安與李沅蘅站起身來,拱了拱手。“既如此,不多攪擾了。”“諸位遠道而來,待我包些今年新採的茶葉,給諸位帶回去嚐嚐。蜀中特產,方才諸位喝的便是。”李沅蘅道:“那便多謝秦公子了。”

二人隨那瘦弟子轉到屏風後,將溼衣裳換了。衣衫是秦少英備下的,顧安那套白的,李沅蘅那套青的,腰身竟都合宜。顧安抖了抖袖口,低頭瞧了瞧,低聲道:“秦少英眼睛真毒。”李沅蘅微微一笑。

出了偏廳,雨已停了。簷頭還在滴水,一滴一滴,落在石階上。天邊透出一線青光,霧氣從竹林裡升起來,絲絲縷縷,纏在樹梢間。秦少英送二人到山門口,手裡提著兩包茶葉,用油紙裹得嚴嚴實實,遞了過來。“這是今春頭採的蒙頂甘露。方才下了雨,山路溼滑,我多包了幾層,免得受了潮。”顧安接過,道了聲謝。李沅蘅拱拱手。秦少英抱拳還禮,立在門首,望著二人牽著馬下了石階,轉入竹林深處,方才轉身進去。

山路溼漉漉的,石階上水光粼粼。兩人走得不快,走了一程,顧安停下腳步,將茶葉包從懷中取出,解開麻繩,剝開油紙。一層,又一層,又一層。剝到最裡面,油紙中間夾著一片薄薄的竹紙,紙上寫著幾行小字,墨跡尚新:“墨擒,囚蔡”。顧安展開看了,眉頭微微一皺,遞給李沅蘅。李沅蘅接過,掃了一眼,沒有說話。顧安將那張竹紙揉作一團,塞入懷中,翻身上馬。李沅蘅立在馬旁,並不動。“你打算如何?”顧安一扯韁繩,撥轉馬頭,道:“月黑殺人夜,風高放火天。”李沅蘅眉頭微蹙:“蔡轉運使乃朝廷命官,一方守臣。他那府邸,豈是尋常去處?”顧安勒住馬,沉吟片刻,道:“先去踩個盤子。待雨大了再動手。”李沅蘅瞧著她,半晌無語,過了片刻,方道:“不如先去逍遙谷。”顧安默然,點了點頭。李沅蘅一躍,坐至顧安身後。

二人策馬西行,一路少言。行了約莫兩個時辰,天邊透出一線青白,林子漸漸疏了,行到後來,連路也沒了,二人憑著上回的記憶,在山林間穿行。前頭出現一片平地,平地上立著一棵大槐樹,顧安點燃火摺子,樹幹上刻著一個“逍”字。二人翻身下馬,牽著馬往裡走。谷中寂靜,只聽得溪水潺潺,鳥鳴啾啾。

李沅蘅立在谷中,喚了一聲:“谷師妹!”“你這樣喊,要喊到何時。”顧安搶在前頭,大聲喊道:“谷松照!”聲音在山谷裡迴盪開來,驚起幾隻宿鳥。遠處一間木屋裡,忽然傳出一陣嬰兒的啼哭,哇哇的,又急又亮。

二人循聲而去,繞過老桂樹,穿過一片藥圃,最裡頭那間木屋的門虛掩著。李沅蘅推開門,走了進去。屋內陳設簡樸,床上躺著一個嬰孩,正蹬著腿哭,小臉漲得通紅。床沿上坐著谷松照,衣衫鬆垮,頭髮散著,剛被哭聲驚醒,正彎腰去抱孩子。她將孩子攬入懷中,輕輕拍著背,嘴裡哼著什麼,哭聲漸漸小了,變成斷斷續續的抽噎。谷松照見了二人,怔了一怔,隨即微微一笑,低聲道:“吵著你們了。”李沅蘅搖了搖頭,走上前去,瞧了瞧那嬰孩,目光落在谷松照肩上,見她行動自如,想來之前的傷已是養好了。

顧安道:“範大哥呢?”谷松照捏了捏孩子的被角,道:“去了嘉州。說是峨嵋派那邊熱鬧些。”顧安一怔,道:“峨嵋派不都是尼姑麼?”旋即笑道,“範大哥好雅興。”谷松照不答。李沅蘅伸手在顧安腰間一掐,道:“你胡說什麼。”

三人去廚房生火做飯。李沅蘅切菜,谷松照燒火,顧安捲起袖子,伸手去拿菜刀,李沅蘅瞧了她一眼,道:“怎麼,顧大人也會下廚?”顧安的手停在半空,頓了頓,將菜刀放下,靠在門框上,不言語了。粥煮好了,谷松照又炒了兩個素菜,端到院中石桌上。三人坐下,顧安吹了吹,喝了一口粥,道:“有事想請谷姑娘幫忙。”谷松照抬起頭來。“蔡轉運使,朝廷命官。墨姑娘在他手裡。”谷松照放下粥碗,道:“蔡府我去過。圍牆高,護衛多,夜裡還有巡更的。不好進。”顧安道:“自是知曉不好進,才來求谷姑娘相助。”谷松照點了點頭,道:“墨姑娘借了我一本書,還沒還。”

飯後,谷松照收了碗筷,端去廚房洗了。她去後院擠羊奶,李沅蘅蹲在一旁幫著扶桶,顧安站得遠些,不敢伸手。谷松照低著頭,手上不停,道:“蔡府我去過兩回。頭一回給他夫人看診,第二回送藥。前院大,後院深,東西兩路都有側門。關人的地方,多半在後院西邊的跨院,那裡僻靜,少有人去。”“守衛呢?”“前院多,後院少。但後院有條狗,夜裡放出來,耳朵極靈。我上回夜裡經過,離著老遠,那狗就叫了。”顧安道:“狗的事我來辦。”谷松照又道:“西跨院的牆不高,但牆頭嵌了碎瓷片,翻的時候要當心。”“進去之後,找到人,怎麼出來?”“西跨院後面有一條夾道,通往後巷。夾道盡頭有一道小門,平時鎖著,鑰匙在管事手裡。”顧安道:“鑰匙我來辦。”

羊奶擠了大半桶,谷松照提了桶往回走,將羊奶倒進鍋裡,小火煮著,又去抱了楊孩兒出來,坐在灶邊,一邊看著火,一邊給孩子餵奶。灶火映在她臉上,暖融融的。顧安蹲在灶邊,撿了一根柴火,在地上劃來劃去。“你什麼時候再去蔡府?”谷松照道:“明日上午。蔡夫人身子一直不好,每隔幾日便叫我去看看。我明日去一趟,把西跨院的情形再摸一摸。”“那我們在外頭等著。你出來之後,找個地方碰頭。”“蔡府東邊有一條巷子,巷口有個茶攤。你們在那裡等我。”顧安點了點頭。羊奶煮好了,谷松照倒了一碗,晾了晾,餵給楊孩兒。孩子吃得慢,一口一口的,她也不急,耐心地等著。灶火噼噼啪啪地響,廚房裡暖洋洋的。

第37章 孤身救人力竭昏倒 舍劍保命血盡歸來

次日清晨,兩人出了城,在蔡府東邊巷口尋著一個茶攤。攤子不大,幾張歪歪斜斜的桌椅,撐著一塊舊布棚。賣茶的老漢正燒水,見二人來,招呼一聲,端了兩碗粗茶過來。茶湯渾黃,漂著幾片碎葉,入口苦澀。兩人揀了張靠裡的桌子坐下,面朝巷口,正對著蔡府大門。

顧安端起碗喝了一口,正要說話,忽見巷口一個人影閃過。青衫長袍,腰懸長劍,腳步匆匆,徑自往蔡府大門走去。兩人同時一怔。那人側過臉來,與門房說了句什麼,側身進了門。雖是遠遠一瞥,那眉眼,那身形,卻再清楚不過——易平之。李沅蘅別過頭去,端起茶碗遮住了半張臉。顧安抬起袖子擋在面前,只露出一雙眼睛,盯著蔡府大門。門已關了。

顧安慢慢放下袖子,低聲道:“難怪墨姑娘被蔡轉運使捉了,原來是這老不死的搞鬼。”李沅蘅搖了搖頭,茶碗仍端在嘴邊。茶攤上人聲嘈嘈切切,遠處有驢叫了一聲,又靜了下去。李沅蘅擱下茶碗,道:“太險了。易平之也在,一步錯了便滿盤皆輸。”顧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淡淡道:“那便殺出去。”李沅蘅瞧著她,半晌不語。“你說殺便殺?”顧安放下茶碗。“不然呢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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