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度關山【完結+番外】》第59頁 余暮雪放下酒杯(1)

作者:常記醉翁語·1天前

餘暮雪放下酒杯,望著她:“你以為這世上被負心人害了的,都有本事拔刀?”顧安一怔。“她們哭瞎了眼,病死在榻上,投河的投河,上吊的上吊。修羅宮替她們做她們做不了的事。”餘暮雪端起酒杯呷了一口,擱下杯子。

廳中靜了下來。顧安低下頭,手中筷子轉了一圈,過了片刻,抬起頭來:“餘宮主,我不是來論是非的。我只是想請教——修羅宮替人出頭,是以什麼為本?是憑著一口氣,還是憑著一條規矩?”餘暮雪端起酒杯又放下了:“規矩是人定的。氣散了,規矩也沒用。”

顧安點了點頭,不再問了。李沅蘅端著茶杯,望著杯中茶,不知在想什麼。完顏珏仍望著窗外的夜色,一動不動。

夜色無聲,竹影浮動。餘暮雪放下酒杯,淡淡道:“來了。”

院門處走進兩個人。當先一人穿青色長衫,腰懸長劍,面容白淨,嘴角掛著慣常的笑意——正是秦少英。身後跟著一個女子,素色衣裳,低著頭,是沈宜秋。秦少英走在前頭,步子不緊不慢,偶爾回頭望沈宜秋一眼,目光裡帶著幾分溫存,與那日在青城派當著眾人將她呼來喝去的樣子判若兩人。沈宜秋始終低著頭,腳步卻跟得極緊。

秦少英走進廳來,目光一掃,先朝餘暮雪拱手:“餘宮主。”又瞧見李沅蘅,笑容不變,拱手道:“李師妹也在。”再瞧見完顏珏,笑意更深了些,“木長老,久違了。”完顏珏端著茶杯,並不看他。秦少英也不在意,自己在客位坐下。沈宜秋挨著他坐下,秦少英伸手替她挪了挪茶杯,動作自然。

李沅蘅端著茶杯,慢慢呷了一口,淡淡道:“秦師兄上回在成都,說不知修羅宮。今日在此處遇見,倒是巧了。”秦少英笑道:“江湖之大,巧事多得很。李師妹不也在這裡麼?”李沅蘅望了他一眼,不再說了。

餘暮雪端起酒杯:“人齊了。請。”眾人舉杯飲了一口。秦少英放下酒杯,笑道:“餘宮主今日設宴,不知有何見教?”餘暮雪轉著酒杯,不答。完顏珏望著杯中茶,道:“聽風閣是二皇子的人。修羅宮也是。秦公子是三皇子的人。今日坐到一處,倒是難得。”秦少英笑道:“木長老訊息靈通。不過——人總是會變的。三皇子那邊待得久了,想換個地方坐坐。”完顏珏呷了一口茶,不答。

秦少英又道:“二皇子雄才大略,在下仰慕已久。今日託餘宮主的福,想求木長老引薦。”完顏珏放下茶杯,望著窗外:“三皇子待秦公子不薄。秦公子說換便換,倒是有魄力。”秦少英笑道:“良禽擇木而棲。”完顏珏點了點頭,端起茶杯,目光仍望著窗外。

秦少英呷了一口酒,目光在李沅蘅和顧安臉上轉了轉,笑道:“李師妹和顧姑娘也在,莫非衡山派也有意?”完顏珏道:“衡山派的事,李師妹自己說了算。秦師兄問她自己便是。”廳中一靜,眾人望向李沅蘅。李沅蘅低頭替孩子掖了掖襁褓,道:“我來修羅宮,是為尋人。與衡山派無干。顧姑娘也是。”秦少英笑道:“原來如此。”便不再問了。

完顏珏望了李沅蘅一眼,李沅蘅不看她,只望著懷中的孩子。顧安端著酒杯,心中暗忖:青城派自是三皇子一脈,秦少英此人素來心機深沉,面上笑得越和氣,底下越不知藏著什麼。他說要投靠二皇子,是真是假,誰信得他。

餘暮雪端起酒杯:“請。”眾人又飲了一口。廳中寂然,唯聞遠處山谷中傳來幾聲鳥啼,悽清悠長。

宴罷。秦少英攜沈宜秋告辭,餘暮雪送至門口。完顏珏立在廊下,並不相送。待那二人的身影沒入夜色,完顏珏與餘暮雪低聲說了幾句話,便各自散了。

顧安與李沅蘅先行回去。夜風微涼,顧安腳步踉蹌,酒意上來了。“你近日怎得總生我的氣?”李沅蘅抱著孩子走在她身側,望了她一眼,不答。完顏珏趕了上來,扶住顧安的臂膀。“喝了多少?”“不多。”三人走在廊下,誰也不說話。

翌日清晨,完顏珏已坐在桌邊。“你和李沅蘅去一趟青城派,查查秦少英到底是什麼來路。”顧安一怔:“她未必肯趟這渾水。”“你惹的那些事,哪一件她沒跟著?”顧安默然。“孩子留在我這裡。你們早去早回。”

顧安去找李沅蘅。“阿珏讓我們去青城派,查秦少英。”“什麼時候?”“今日。”李沅蘅點了點頭。“孩子——”“孩子我帶在身邊。”“修羅宮比路上安全。”李沅蘅抬起頭來:“你的阿珏,我不放心。”顧安心中一動,默然半晌,道:“好。”

二人去找範凡。範凡見她們進來,笑了笑。“要走了?”李沅蘅點了點頭:“範師兄,逍遙谷在何處?”範凡伸指蘸了茶水,在桌上畫了幾筆。是山,是水,一條彎彎曲曲的小路,盡頭畫了一個圓圈。

“從此處往西,過三道山樑,有一條溪。沿著溪往上走,到源頭便是。”他頓了一頓,“谷口有一棵大槐樹,樹幹上刻著一個‘逍’字。年深日久,字跡怕是模糊了。”李沅蘅望著桌上那幅水跡畫成的圖,默默記在心裡。範凡手掌一抹,將痕跡盡數抹去,桌上只留下一攤水漬。“逍遙谷的人,不教外人知曉。”李沅蘅道:“多謝範師兄。”

二人收拾了行囊,馬已備好。完顏珏送了出來,立在階前。“借一步說話。”顧安跟著她走到一旁。完顏珏望著遠處的山影,道:“寒霜劍的事,早晚要辦。你心裡有數。”顧安點頭。“旁的我不多說了。你自己掂量。別到時候又讓我收拾。”顧安別過臉去:“我什麼時候讓你收拾了?”完顏珏望了她一眼,嘴角微微一動,也不答話,轉過身往回走了。走了幾步,忽然停住,並不回頭:“你心裡清楚。”說罷徑自去了。

顧安立在原地,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內,站了片刻,才轉身走到馬旁。李沅蘅已上了馬,抱著孩子,拉著韁繩,並不看她。“走吧。”顧安翻身上馬。

二人一前一後出了修羅宮,往西行去。翻過三道山樑,循著水聲找到一條溪,沿著溪往上,又走了一個時辰,前頭出現一棵大槐樹,樹幹上刻著一個“逍”字,年深日久,字跡已模糊了。

谷口極窄,隱在樹後。穿過谷口,幾間木屋依山而建,屋頂長滿了草。李沅蘅喚了幾聲,一間木屋的門開了,走出一個女子。穿青布衣裳,頭髮隨意挽著,面容清麗,眉眼間乾乾淨淨的,像山澗裡的一汪清泉,不染纖塵。她望見李沅蘅懷中的孩子,怔了一怔。“衡山派李沅蘅。範師兄託我來送一樣東西。”那女子目光落在孩子身上,眼睛一下子紅了,側身讓開了路。

屋子裡收拾得乾淨。谷松照倒了兩碗茶,在對面坐下。“範師兄還好麼?”“被人扣在修羅宮。餘暮雪要問他楚師傅的墓在哪裡。他不肯說。”谷松照點了點頭,輕笑一聲:“餘暮雪既沒有殺他,便讓他一直住著罷。”她伸出手去,將孩子接了過來,低下頭望著那張皺巴巴的小臉。“像她。眉毛像。”顧安道:“你不問問向婩如何死的?”谷松照搖搖頭,眼神清澈:“人總要死的。”李沅蘅從腰間取下水壺放在桌上:“這裡頭是向婩釀的酒。她沒留東西給孩子,便把這個給他吧。”谷松照笑了笑。“他叫什麼名字?”“還沒取。”谷松照伸手撫摸孩子的眉毛:“便叫楊孩兒。等他大了,自己決定。”

谷松照目光落在顧安吊著的右臂上,走過來蹲下身,摸了摸木板,又按了按顧安的胳膊。“大夫接得不錯。可惜你不好好養著。”她拆下木板,託著顧安的胳膊輕輕轉動。“動一下試試。”顧安抬了抬手臂,有些酸,但能動了。“好了。活動幾日便沒事了。”谷松照望著顧安,“你這胳膊,接上之後又撞過幾回?骨頭沒歪,算你命大。換了旁人,早就廢了。”顧安乾笑一聲,沒接話。李沅蘅坐在旁邊,端著茶碗,淡淡瞥了顧安一眼,什麼也沒說。顧安道:“多謝。”谷松照搖了搖頭,將孩子接了過去。

谷松照將孩子安頓在裡屋床上,蓋好被子,出來領著她們在谷中逛了一圈。夕陽西下,餘暉灑在湖面,金光粼粼。亭旁幾株桂花開了,香氣幽幽,混著藥草的清氣。谷松照走在前頭,步子不疾不徐,指著遠山說那是採藥處,指著湖邊石臺說那是晾藥處。

逛罷,谷松照領著她們到一間木屋前,推開門。屋裡收拾得乾淨,一床一桌一椅,窗對湖,能望見亭子和桂花樹。“你們住這裡。”她道。顧安站在門口,往裡望了一眼,又望了望李沅蘅。李沅蘅立在旁邊,抱著臂膀。“我住哪裡?”顧安問。谷松照望了望二人,目光清澈。“你們不是一起的麼?”顧安一怔,臉微微紅了,道:“是一起的,但——”谷松照等了片刻,見她說不下去,又望了望李沅蘅。李沅蘅別過頭,望著湖面,也不言語。谷松照便不再問了,轉身走到隔壁,推開了另一間屋的門,輕聲自語道:“好奇怪。”顧安低著頭快步走了進去。

夜裡起了風。谷中寂靜,唯聞湖水拍岸,一下一下。顧安睡不著,披衣起身,推門出來。廊下清輝滿地,月亮已升至中天,照得湖面白晃晃的。桂花香混著夜露的涼意,比白日更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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