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走到湖邊石臺坐下,折了根木枝叼在嘴裡,望著湖面。月亮碎在水裡,一片一片,風過時便晃一晃,又聚攏來。忽聽得腳步聲,李沅蘅自廊下走了出來。月華如水,瀉在她身上,眉目清冷,青絲散在肩側。顧安望了片刻,低下頭去。
李沅蘅走過來,在她身側坐下。“睡不著?”顧安“嗯”了一聲。李沅蘅輕笑一聲:“睡不著便來找人家祖師爺的墓?”顧安一愣,把木枝從嘴裡拿下來,朝湖對面山崖上一指:“這還用找?人家根本沒藏。”月光下,山崖上隱隱約約有一個洞口,半隱在藤蔓之後。“那是什麼?”“楚瀟瀟的墓。谷師姐說的。她說祖師爺就葬在那裡,崖壁上那個洞,進去便是。”
李沅蘅望著那個洞口,默然片刻。“餘暮雪為什麼不派人來搜?”顧安叼著木枝,含混道:“逍遙谷的人自己都找不著,她派誰來搜?”李沅蘅一怔。顧安把木枝拿下來:“谷師姐說,楚瀟瀟的墓,逍遙谷的人尋了幾十年,沒人尋著。範師兄是頭一個找到的,可他死也不肯說。餘暮雪扣了他幾個月,他一個字都沒吐。”她又把木枝叼回嘴裡,“谷師姐說,那地方邪門。你明明看見了,走過去就沒了。她試過好幾回,每回都走到半路就迷了方向。”
李沅蘅望著那個洞口,月光下藤蔓掩映,看不真切。“那你怎麼知道那就是?”“谷師姐說,範師兄告訴她,洞口正對著湖心那棵老桂樹。夜裡月亮升到中天,月光直直照進洞裡,從對面山崖上能瞧見反光。方才我出來的時候,月亮正好照進去。你瞧,現在沒了。”李沅蘅抬頭望去,月亮已偏西了,洞口隱在暗處,什麼也瞧不見了。
顧安把木枝在手裡轉了兩轉:“去看看?”“看什麼?大半夜的,爬崖子?”顧安笑了笑:“又不遠。”“不遠?谷師姐走半路就迷了方向,你比谷師姐強?”顧安一怔,不說話了。李沅蘅收回目光,望著湖面:“那種地方,多半是奇門遁甲之術。你看得見,走過去就沒了。咱們兩個去了也是白去。”顧安把木枝叼回嘴裡:“說不定運氣好——”“你運氣是好。好到胳膊斷了還到處跑。”顧安住了口,望著李沅蘅的側臉,忽然笑了起來。李沅蘅轉過頭來:“笑什麼?”顧安搖搖頭:“沒笑什麼。”李沅蘅盯著她看了片刻,心頭一軟,別過臉去,不再理她了。
次日清晨,顧安推門出來時,谷松照已在院中擠奶,孩子擱在一旁的搖籃裡,醒著。李沅蘅也出來了,站在廊下。谷松照抬起頭來,望了她們一眼,笑了笑。“昨夜聽見你們在湖邊說話。”她將奶碗擱在一旁,擦了擦手,“對奇門遁甲有興趣?”顧安一怔:“沒有。我們沒想去動人家的墓。”谷松照點了點頭。“那便好。不過你們若是想看看先師留下的書,倒是可以。”
書房不大,四面牆都是書架。谷松照把孩子放在搖椅上,回頭道:“你們自己翻。”顧安走到書架前,隨手抽出一本,翻了翻,又抽出一本。李沅蘅湊過來瞧了一眼,低聲道:“這是人家的武功秘籍,你亂翻什麼?”谷松照頭也不抬,淡淡道:“她想翻便翻。”
顧安走到最裡頭的書架前,抽出一本書,書頁間飄出一張紙來。她彎腰拾起來,是一幅畫。畫的是一個女子,立在湖邊,衣袂飄飄,卻沒有臉——五官處一片空白。身形清瘦,腰間懸著一支笛子,與她腰間那支鐵笛一模一樣。顧安望向畫旁的題字:“湖光山色兩相宜,一笑相逢便可知。只恨當年多別離,如今只剩畫中姿。”沒有落款,只有一方小印,刻著“瀟瀟”二字。
顧安又翻了幾張,書架裡夾著七八張,都是同一個女子,都沒有臉。谷松照走過來望了一眼,輕聲道:“這是先師畫的。”“畫的誰?”“一個姓王的姑娘。先師畫了許多年,畫來畫去,都是她。”“為什麼沒有臉?”谷松照搖了搖頭:“先師說,她記不清了。又說,記得清也畫不出。”顧安低下頭,望著手中那幅畫。“這姓王的姑娘叫什麼名字?”谷松照想了想:“先師提過一回,說姓王,名字裡有一個‘容’字。旁的便不知道了。”顧安的手在畫上停住了。李沅蘅站在旁邊,沒有出聲。顧安將畫摺好收入懷中,谷松照望了她一眼,沒有問。
二人辭別谷松照,沿來路出了山谷。走了一程,李沅蘅道:“你想了一路了。”“想什麼?”顧安沉默片刻:“楚瀟瀟畫了那許多年,畫來畫去都是同一個人。記不清了還畫,畫不出還畫。我爹對我娘,不知有沒有這樣。”李沅蘅道:“他們在一處,自然是情深的。”顧安點了點頭。又行一程,忽道:“那不在一處的呢?也會這樣情深麼?”李沅蘅不答。過了半晌,道:“誰知道呢。”
李沅蘅忽道:“你從來不問這些。”顧安道:“有什麼好問的。緊要關頭,總有比它更要緊的事。”便不再說了。
二人一路向西,往青城山而去。行了一程,前頭山道塌了一片。李沅蘅勒住馬,顧安也下了馬。山峰之上,隱隱約約有一座道觀,在雲霧間若隱若現。“上回是從成都走的,走的是前山。這條路通後山,倒是頭一回走。”二人折返尋了一條岔路,繞著山腰前行。行了大半個時辰,前頭又遇一處塌方,碎石堆了半人高。顧安牽著馬撥開枝葉,找到一條小徑。到了一處崖壁前,路徹底斷了。顧安翻了上去,又將李沅蘅拉上來。
崖上是一片平地,兩人坐下歇息。“你猜秦少英在不在?”李沅蘅問。“在不在都一樣。他那種人,跟誰都是笑臉。你去問他,他什麼都不會說。”“那你還來?”顧安把叼著的竹枝拿下來,在手裡轉了兩轉:“阿珏讓來的。”李沅蘅望了她一眼,沒有說話。
歇了一陣,兩人繼續趕路。翻過山崖,前面是一片密林,林中有一條小溪。沿著溪往上走,樹木漸漸稀疏,前頭出現一片空地。空地上立著一座道觀,山門緊閉,靜悄悄的。顧安望了望那道觀,笑了一聲:“秦少英住在這種地方,倒是會挑。”李沅蘅沒接話,牽著馬走在前頭。
第27章 夜探青城聞所未聞 晨別修羅言所未言
二人行至青城派後山門前。山門不大,青石砌就,兩旁石柱雕著雲紋。門口立著兩個青衣弟子,腰懸長劍。顧安勒住馬,伸手拉住李沅蘅袖子,低聲道:“先躲一躲,夜裡再來。”李沅蘅瞧了她一眼,翻身下馬,牽著馬便往山門走去。顧安一怔。李沅蘅已行至門前,朝那兩個弟子拱了拱手:“衡山派李沅蘅,求見秦師兄。煩勞通報。”那兩個弟子認得她,連忙還禮,一人轉身進去了。
顧安牽著馬立在後面,進退兩難。李沅蘅回過頭來,望了她一眼。“走不走?”顧安乾咳一聲,牽著馬跟了上去。
二人在山門外候了片刻,門內走出一箇中年男子。玄色勁裝,腰懸長劍,面容冷峻,正是天劍門掌門沈嵐。李沅蘅拱手:“沈掌門。”沈嵐點了點頭,目光移到顧安臉上,鼻子裡哼了一聲:“顧姑娘也在。洛陽那檔子事,還沒了結呢。”顧安不語。李沅蘅道:“沈掌門,段應天之死,與顧姑娘無干。”沈嵐嘴角一牽,似笑非笑:“卻不知衡山派幾時收了位姓顧的女弟子?”李沅蘅道:“顧姑娘是衡山派的客人。”沈嵐不再多說,拱了拱手,帶著弟子下山去了。
又過了一陣,秦少英自山門內走了出來,青衫長劍,面帶笑意,拱手道:“李姑娘,顧姑娘,久候了。”說罷側身讓路。秦少英引著二人穿過前院,往大堂走去。青石板路兩旁種著幾株老松,枝幹虯曲,遮了半邊天。廊下立著幾個弟子,見了秦少英,都垂手讓路。顧安走在他身側,四下望了望,忽然笑道:“秦少主,你這岳丈脾氣倒是不小。”秦少英笑容不變:“沈掌門性情剛直,言語間若有冒犯,顧姑娘莫放在心上。”顧安笑了笑,不再說了。
行至大堂門口,裡頭走出兩個丫鬟,端著茶盤。沈宜秋跟在後面,手裡捧著一隻茶壺。秦少英見了她,眉頭微微一皺:“茶先斟上,別讓客人等著。”沈宜秋低著頭,快步上前斟了茶,又退到一旁,垂手立著。與修羅宮那晚判若兩人——那晚秦少英替她挪茶杯,目光溫存;此刻她又成了那個呼來喝去的沈宜秋,像一件擺設。
秦少英請二人入座,端起茶盞呷了一口,笑道:“李姑娘,上回在成都匆匆一別,未能盡興。今日二位光臨,不知有何貴幹?”李沅蘅道:“私事已了,特來拜會秦師兄。”秦少英笑道:“李姑娘客氣。”二人說著話,秦少英的目光卻不時落在顧安身上,忽然道:“顧姑娘,上回在洛陽見識了你的刀法,倒有幾分北戎軍中的路數。”顧安端著茶杯,慢慢呷了一口:“哪回?”“聽風閣那回。”顧安放下茶杯,望著他,嘴角微微一翹:“巧了。那日青城派的人殺進聽風閣,前幾日又去求木長老——不知秦少主這唱的是哪一齣?”
堂中靜了一瞬。秦少英笑容不變,手指在桌沿上輕輕叩了一下,放下茶盞往椅背上一靠,笑道:“顧姑娘是北邊來的,在下也不藏著掖著了。前陣子北戎大軍壓境,朝廷遣二皇子去和談,割了唐、鄧、商、秦四州。二皇子此番立了大功,聖眷正隆。青城派雖是方外之人,也曉得良禽擇木而棲的道理。”他目光從顧安臉上轉到李沅蘅臉上,“李姑娘,你說是不是?”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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