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度關山【完結+番外】》第61頁 李沅蘅端着茶杯(1)

作者:常記醉翁語·7小時前

李沅蘅端著茶杯,慢慢呷了一口,道:“朝廷的事,我一個江湖女子,不敢亂說。”秦少英笑了笑:“李姑娘是衡山派大師姐,江湖上都曉得。李姑娘的立場,便是衡山派的立場。”李沅蘅放下茶杯,不緊不慢地道:“秦師兄抬舉了。衡山派的事,自有家師做主。我一個小小弟子,哪來什麼立場。”秦少英笑容不改,手指在桌沿上輕輕叩了兩下,便不再說了。

秦少英又將目光轉向顧安,笑道:“顧姑娘與木長老相熟,此番前來,不知可是木長老的意思?”顧安端著茶杯慢慢呷了一口,道:“秦少主想多了。我來青城山,是陪李姑娘的。”秦少英點了點頭,又笑道:“聽聞北邊軍中有位女將軍,喚作完顏安,刀法了得,常年腰間掛一支鐵笛。顧姑娘可曾聽說過?”顧安放下茶杯,淡淡道:“不認識。”秦少英笑了笑,不再追問。

李沅蘅忽道:“秦師兄,這幾回都不曾見著令尊。他老人家身子可好?”秦少英笑容微微一滯,隨即恢復如常。“家父近來身子不適,在後山靜養,不見外人。多謝李姑娘掛念。”他頓了一頓,站起身來,“二位遠道而來,便在敝莊住幾日罷。在下已吩咐弟子收拾了客房,請。”

兩人跟著青城派弟子回了客房。顧安坐在桌邊,一杯接一杯喝茶。

是夜,月色如洗,青城山殿閣樓臺盡染清輝。山風自谷中徐來,松濤陣陣,間有道觀鐘磬之聲,悠遠若有若無。

顧安輾轉難眠,側耳聽隔壁,李沅蘅房中無聲無息。她悄悄起身,披衣推門。廊下無人,月光瀉在青石板上,白森森的。她穿過院子,到了一處牆角,縱身躍上屋頂。屋頂青瓦鋪就,月光下泛著幽光,她尋了個暗處坐下,望著遠山峰巒、谷中雲霧,吁了口氣。

“倒會挑地方。”

顧安身子一僵,低頭望去,李沅蘅立在院中,窗戶大敞,月光映在臉上,似笑非笑。顧安乾咳一聲:“你專門逮我?”李沅蘅不答,縱身上了屋頂,在她身側坐下,淡淡道:“你夜裡便從來幹不出好事。”顧安張了張嘴,想辯,又覺得辯不過,便不說了。

李沅蘅望了她一眼:“秦少英的話,你信幾分?”顧安默然片刻:“三分。”“哪三分?”“他爹病了,不見人。這一句,我信。”李沅蘅望著遠處山影,不再說話。二人並肩坐在屋頂,月光照著,誰也不開口。山風拂面,帶著松脂清氣。

顧安的手慢慢移過去,輕輕覆在李沅蘅手上。李沅蘅的手微微一僵,沒有抽開。遠處山谷裡,不知什麼鳥叫了一聲,隨即沉寂。過了片刻,李沅蘅低聲道:“說句話。”顧安道:“不說。”

李沅蘅沒有再問。兩人就這麼坐著,月光灑在肩頭,誰也不動。

過了半響,顧安忽然抽出腰間笛子,轉了一圈,道,“不如去探探。”李沅蘅望了她一眼:“探什麼?”“秦少英他爹。說是病了,不見人。你不覺得蹊蹺?”李沅蘅淡淡道:“人家爹病了,有什麼蹊蹺。”顧安道:“你信?”李沅蘅不答。顧安又道:“秦少英的功夫,咱們見過。小心些,出不了事。”

李沅蘅望了一眼顧安轉笛子的手,默然片刻。心中嘆了口氣:這才多久,便只惦記著探人家的底了。她站起身來:“走。”

二人縱身下屋,沿廊下往後山摸去。秦少英的住處是座獨院,院門虛掩,裡頭透出燈光。二人伏在牆頭,往裡張望。院中立著幾個穿軍中勁裝的人,腰懸佩刀,為首一個軍官模樣,正與秦少英說話。秦少英臉色難看,聲音壓得極低。那軍官朝後一招手,兩個隨從進屋扶出一個女子——沈宜秋。她低著頭,頭髮微亂,面色蒼白。秦少英上前一步似要阻攔,那軍官伸手一擋,也不知說了句什麼,秦少英便垂下了手。沈宜秋被扶出院門,上了一頂小轎。那軍官朝秦少英拱了拱手,帶著人去了。秦少英立在院中,半晌才轉身進屋。

過不多時,門又開了。秦少英走了出來,手裡多了一個白色紙包,四下張望了一眼,轉身往東首一間偏房走去。二人跟了上去,伏在屋頂。顧安輕輕揭起一片瓦,往下望去。屋內甚暗,床上躺著一人,鬚髮花白,面容枯槁,正是秦掌門。他睜著眼,喉間發出呼嚕之聲。秦少英立在床邊,開啟紙包,將白色粉末倒入茶碗兌水攪勻,端著碗坐到床邊。“爹,喝藥。”秦老爺子不肯張口。秦少英伸手捏住父親下巴,將碗湊到嘴邊慢慢灌了進去。藥汁順著嘴角淌下,秦少英拿袖子替他擦去。灌完了,他將碗擱在一旁,低聲道:“爹,你年輕時入贅秦家,娘待你不薄。你後來三妻四妾,對得起她麼?我跟你不一樣。我不會對不起她。”秦老爺子睜大眼睛望著他,嘴唇哆嗦,過不多時,眼皮漸漸垂下,似是昏過去了。秦少英坐在床邊,良久方起身,替父親掖好被角,輕輕帶上門去了。

二人從屋頂下來,悄悄回了住處。廊下無人,顧安推開房門,李沅蘅跟了進來,隨手將門掩上。兩人在桌邊坐下,誰也不說話。桌上擱著一壺涼茶,顧安倒了一杯呷了一口,皺了皺眉,放下了。半晌,李沅蘅道:“他給老爺子灌的什麼?”顧安搖了搖頭:“毒藥。否則老爺子怎會不喝。”李沅蘅默然。顧安又道:“他說的那些話,你聽見了?”李沅蘅點了點頭。顧安道:“他孃的事,你曉得?”“江湖上有傳言,說秦掌門年輕時入贅秦家,後來納了幾房妾室。旁的便不知道了。”

顧安端著茶杯慢慢轉著,過了一會兒,道:“那沈宜秋呢?在成都的時候,秦少英把她當丫鬟使。到了修羅宮,又疼得跟什麼似的。方才那些人把她接走,他攔不住。”她放下茶杯,“來人打扮又是官兵的模樣。”李沅蘅默然片刻,道:“不管如何,沈宜秋都是身不由己。”她站起身來,走到門口,回過頭來。“早些睡。”顧安點了點頭:“明晚還上屋頂嗎?”李沅蘅輕笑一聲,推門出去了。

次日清晨,秦少英設早宴。幾碟小菜,一鍋白粥。秦少英坐於主位,面上又掛出慣常的笑意。“李姑娘,顧姑娘,粗茶淡飯。”李沅蘅道:“秦師兄客氣。”

顧安喝了兩口粥,忽道:“怎不見沈姑娘?”秦少英笑容微滯:“回孃家去了。過幾日便回。”顧安點點頭,不再問。

飯畢,秦少英請二人至偏廳奉茶。“二位寬坐片刻,稍頃有客到。”不多時,華裕清引華迎風入內。華迎風一進門便搶上兩步,拱手笑道:“李師妹,你也在此?”李沅蘅起身還禮。華迎風又問了幾時到的、路上可辛苦,李沅蘅一一答了,言辭極簡。華迎風仍是滿面笑容,立在身側不去。

顧安放下茶盞,站起身來。“出去走走。”不看李沅蘅,轉身便出。

顧安到了一處僻靜院落,縱身躍上槐樹,尋個粗枝坐了。青城群峰盡在眼底,山巒疊翠,瀑布水聲隱隱。幾隻蒼鷹盤旋谷中,沒入雲際。她望了半晌,忽聞幾聲鳥鳴,細弱悽切,似從樹下傳來。

顧安低頭望去。草叢中一隻雛鳥撲騰著翅膀,歪歪斜斜跳了兩步便即跌倒。旁邊躺著幾隻死鳥,羽毛零亂。一隻大鳥在草叢邊掙扎,翅膀耷拉著,沾了血跡。顧安躍下樹來,蹲身近前,那大鳥驚懼後退,她伸手攏住,輕輕裹了受傷的翅膀。大鳥歪頭瞧她,黑眼珠亮晶晶的,漸漸不動了。

遠處腳步聲響。李沅蘅在樹下喚她。顧安不答。又喚一聲,顧安仍是不動。樹下靜了片刻,李沅蘅縱身上樹,在她身側坐下。二人並肩坐在樹上,暮色漸濃,遠山模糊如黛。

顧安忽然道:“你跟他定了親?”李沅蘅道:“長輩的意思。”顧安道:“你呢?”李沅蘅道:“我沒什麼意思。”顧安默然片刻:“罷了。有些事總是更要緊的。”李沅蘅轉過頭去,望著遠處。暮色沉沉,什麼也瞧不見。顧安將掌心裡的鳥放在枝椏上,躍下樹去。“走罷。”李沅蘅在樹上坐了片刻,也下來了。

二人沿著廊下往回走。顧安忽道:“青雲劍派來做什麼?”李沅蘅道:“聽口風,是三皇子的人。他們見我在場,不好多說,我便走了。”

廊下已點起燈籠,遠處晚鐘悠悠盪盪。華迎風迎上前來,笑道:“李師妹,今夜成都燈會,我陪你去走走?”李沅蘅道:“今夜不便。”華迎風還要再說,顧安已介面道:“李姑娘難得來青城山,華公子盛情,去逛逛也好。”李沅蘅望了她一眼。顧安不看李沅蘅,只朝華迎風笑了笑。華迎風道:“顧姑娘也同去?”顧安搖了搖頭:“我有些事。你們去吧。”說罷轉身便走,折了根樹枝叼在嘴裡,沿著廊下去了。

顧安回到房中,將被子掀開,塞了幾個枕頭進去,鼓鼓囊囊的,又從外頭掩上門,瞧去倒像有人睡著。她在院中尋了個僻靜角落,蜷身窩了許久。等到夜深人靜,四下無聲,方縱身上屋。經過李沅蘅房外,窗紙透出昏黃的燈光,人尚未睡。顧安不停,悄無聲息地掠了過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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