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度關山【完結+番外】》第66頁 兩騎馬踏着碎石路(1)

作者:常記醉翁語·6小時前

兩騎馬踏著碎石路,緩緩出了山坳。李沅蘅策馬在前,顧安靠在她懷中,兀自昏睡。沈懷南策馬在後,相距不過數尺。晨霧白茫茫的,罩著前路。馬蹄得得,在空谷中迴盪。二人都不言語,只一路向東。

二人從四川行往鄂州,走了數日,沿途山川綿延,峰巒疊嶂,一行走不盡的大山。這一日到了江邊,便換了水路。李沅蘅將二馬拴在床頭,獨自抱著顧安靠在船邊,江風浩蕩,吹得衣袂獵獵作響。沈懷南望著江水出神,時不時瞟一眼李沅蘅手腕腫脹處,隱隱發青,沈懷南別過頭去,不忍再看,過了片刻,他從懷中掏出那塊粗布,他指腹緩緩摩挲著布面,心中暗道:雲娘,你瞧,這世人哪有不痴的。他抬起頭,望了望滔滔江水,又望了望船頭那兩個女子,暗暗下了決心——定要將雲娘護好,不叫她覺著天下的女子比男子更硬氣。

顧安伏在李沅蘅懷中,兀自昏沉。行了一程,顧安身子動了動,迷迷糊糊哼了一聲,臉在李沅蘅肩上蹭了蹭。李沅蘅低下頭望了她一眼,又抬起頭望著江面。

兩騎馬重新上路,蹄聲得得,不急不緩。日頭漸高,影子漸短。遠處有商隊趕著驢車過來,見了她們,側身讓過。“到鄂州還有多遠?”沈懷南問。李沅蘅道:“兩日。”沈懷南點了點頭,又道:“李姑娘,這一路你不問臨安的訊息?”李沅蘅道:“上回墨姑娘寄了信來。”沈懷南摸摸鼻子,道:“是完顏錚去的。摸清了換班的時辰,那日夜裡將人帶了出來。藍拂衣瘦了許多,幸喜不曾受什麼傷,只是不住唸叨她兄長,要尋藍白鳳。完顏錚便帶她往洛陽去了。”李沅蘅默然半晌,道:“那便好。”沈懷南又道:“易平之卻跑了。三皇子將他藏了起來,完顏錚不曾尋著。聽風閣那邊傳了訊息,說易平之往北邊去了。天子劍的劍鞘在顧姑娘手裡,此人只怕不肯善罷甘休。”李沅蘅望著前路,只道:“知道了。”

行至一處岔路,道旁立著幾個青衣人,腰懸長劍,正是青雲劍派弟子。當先一人上前抱拳:“李師姐,掌門有言,婚約之事不急。待李師姐事了,回去再議。”李沅蘅點了點頭:“知道了。”那人抱拳一禮,轉身去了。

過了良久,沈懷南望了望李沅蘅的背影,又望了望靠在她肩上的顧安,欲言又止。李沅蘅道:“沈先生,有話便說。”沈懷南沉默片刻,道:“你十歲那年的事,她知道麼?”李沅蘅的手在韁繩上微微一頓,望著前路,過了半晌,低聲道:“不知。”沈懷南便不再問。

天色向晚,二人在一處小鎮客棧落腳。顧安面色蒼白,昏迷不醒。李沅蘅將她扶到床上,蓋好被子。沈懷南立在門口,道:“我去要壺茶來。”李沅蘅點了點頭。沈懷南轉身去了。李沅蘅坐在床邊,探了探顧安的額頭,燙得厲害。

翌日午時,顧安醒了一回。她睜開眼,望著房梁,緩緩轉過頭來。李沅蘅坐在床邊,手中端著一碗藥。“劍鞘呢?”“收著了。”“笛子呢?”“也收著了。”“阿珏呢?”“往臨安去了。”“墨姑娘呢?”“辦你的事去了。”“孩子呢?”“在逍遙谷。”“可有信來?”“不曾有。”顧安默然半晌,道:“城裡有處暗樁,雜貨鋪子。你拿我的笛子去,取太子的信來。取來了,你拆開瞧。瞧瞧信裡的人,可還安好。”李沅蘅道:“知道了。”顧安點了點頭,又昏了過去。

李沅蘅放下藥碗,起身拿起鐵笛,推門而出。沈懷南坐在廊下,睜開眼瞧見鐵笛,微微一怔。“我去去便回。你看著她。”說罷下了樓。街上行人已稀,暮色四合。她行至一家雜貨鋪前,叩了三下,又叩兩下。門開一道縫,裡頭探出一張臉來。李沅蘅舉起鐵笛,那人側身讓進。掌櫃的瞧了瞧鐵笛,不言語。李沅蘅將笛子擱在櫃上:“取太子的信來。”掌櫃的從櫃檯底下取出一隻木匣,翻檢一番,遞過一封信。信封上空無一字。李沅蘅收入懷中,拿起鐵笛,轉身便走。

回到客棧,李沅蘅在桌邊坐下,拆開信。信上寫的是北地家事,誰家的孩子會走路了,誰家的老人入冬時沒了。末了說,札忽歹的老孃臨死前還在唸叨,說南邊暖和,讓札忽歹多穿件衣裳。李沅蘅將信摺好,收入袖中。沈懷南忍不住問道:“什麼信?”“太子的。”沈懷南一怔,忽然笑了一聲。“李姑娘,你可知她究竟是什麼人?她叫完顏安。北戎的將軍。”李沅蘅擱在桌上的手指微微一頓。“不重要。”

天將黑未黑,李沅蘅走到窗邊。街上立著數人,灰衣蒙面,手執鋼刀,抬頭望了她一眼,轉身沒入巷口。沈懷南臉色一變:“血影樓。”李沅蘅不答,拿起顧安那支鐵笛。笛身烏沉沉的,比她使慣的長劍短了半尺,輕了三分,握在手裡處處彆扭。

樓下門被撞開,腳步聲雜沓而上。李沅蘅推門而出,廊中站著四個灰衣人。當先一人舉刀便砍,李沅蘅側身讓過,鐵笛橫掃,正中那人手腕。這一下若是劍,那人手掌便廢了,此刻卻只砸得鋼刀脫手,人仍站著。餘下三人一齊撲上,李沅蘅鐵笛點出,正中一人胸口——笛尖無鋒,只將那人頂得倒退兩步,竟還能再上。她心中發煩,旋身避過一刀,反手掃出,又一人踉蹌後退。左首那人趁機一刀劈向她肩頭,李沅蘅不及轉身,鐵笛往身後一擋,火星四濺。若是長劍,這一下便該順勢削去,此刻卻只能格擋,震得她虎口發麻。她咬著牙再戰,卻漸漸力不從心——笛子太短,夠不著;太輕,擋不住力;無鋒,傷不得人。一套衡山劍法使到一半,處處受制,額上已沁出汗來。

便在此時,窗戶翻進兩人,灰衣短打,腰懸短刀,是聽風閣的裝束。二人一言不發,撲向那幾個黑衣人。刀光閃了幾閃,四個黑衣人轉眼倒了三個。領頭的聽風閣弟子收刀入鞘,朝李沅蘅抱拳道:“木長老吩咐過的,幾位路上小心。”說罷翻窗而出。

李沅蘅握著鐵笛,立在廊中,微微喘氣。不過打了幾招,竟比平素拆上百招還累。她低頭望著手中鐵笛,怔了一怔,轉身走回房中。

過了江陵,三人不到一日便進了鄂州城。

沈懷南策馬在前,穿街過巷,來到一條熱鬧巷子。一座三層木樓朱梁飛簷,門懸“彩雲樓”三字。沈懷南翻身下馬,徑自入內。李沅蘅抱著顧安跟了進去。

彩蝶樓正值白日,尚無客人。彩蝶衣正從樓上下來,瞧見幾人,心下了然。她帶三人進了客房,伸指搭住顧安脈門,凝神片刻,眉頭微蹙。“餘暮雪的真氣?”李沅蘅點了點頭。彩蝶衣將顧安安置在床上,坐於床沿再探脈息,沉吟良久,方鬆開手。“餘暮雪的真氣至陰至沉,蘊毒其中,與她自身內力糾纏互鬥。再耽擱幾日,這一身修為便廢了。”沈懷南臉色一變:“可有法子?”彩蝶衣瞧了他一眼:“顧安無緣無故跑去招惹餘暮雪作甚麼?”沈懷南道:“她去逍遙谷送向鳳南的孫子。”彩蝶衣神色微變,冷笑一聲:“活該。救不了了。”

李沅蘅探手入懷,取出一枚玉扳指,擱在桌上。彩蝶衣低頭瞧了一眼,臉色登時變了。她拿起扳指翻來覆去地細看,瞧了許久,抬起頭來。“她連這個都給了你。”李沅蘅不答。彩蝶衣將扳指擱在桌上,打量了李沅蘅一眼。李沅蘅正欲開口,彩蝶衣道:“我知道你是誰。不用介紹了。”李沅蘅一怔,隨即點了點頭。彩蝶衣嘆了口氣,轉頭道:“沈懷南,你出去。”沈懷南一怔,連忙退了出去,掩上門。

彩蝶衣道:“木長老將扳指給了你,自然是信得過你。可你日日守著她,你叫我如何信你?”李沅蘅沉默片刻,挽起袖子。臂上一點硃紅。彩蝶衣看了一眼,點了點頭,神情緩和了些。“李姑娘,她們北戎人野慣了,這又是個不安分的主,你別往心裡去。”她將玉扳指推回顧安枕邊,朝李沅蘅抱了抱拳,轉身出門。

翌日清晨,彩蝶衣推門而入。李沅蘅仍坐在床邊,姿勢與昨夜一般無二。沈懷南靠在牆角,聽得門響,睜開眼來。彩蝶衣走到床邊,探了探顧安的脈,又翻開她眼皮瞧了瞧,轉過身來。“餘暮雪這套功法,我化解得了。”沈懷南鬆了口氣:“那——”“化解得了,不等於救得了。”彩蝶衣打斷他,“餘暮雪的內力在她體內橫衝直撞,她自己的內力早散了。我能化去餘暮雪的內力,可她自己的能不能回來,須看她自己。”李沅蘅道:“慢則怎樣?”彩蝶衣不答,走到桌邊挽起袖子,露出小臂上一道舊疤。“我給她傳功,自己也要歇上許久。三五個月,一年半載,說不準。”沈懷南臉色一變。李沅蘅站起身來,朝彩蝶衣深深一揖:“多謝。”彩蝶衣襬了擺手,走到床邊伸手去解顧安的衣領,頭也不抬:“出去。” 二人聞言,都退了出去。

一連數日,彩蝶衣每日來一趟,行針、推宮、渡內力。顧安面色漸漸好了些,嘴唇有了血色,只是一直不曾醒來。李沅蘅每日便同沈懷南一起照護顧安。這一日,彩蝶衣推門進來,探了探顧安的脈,點了點頭,轉過身來望著李沅蘅。“你來了七日了。”李沅蘅不答。彩蝶衣起身走到窗邊,推開窗扇。天色將明未明,遠山如黛。她立了片刻,並不回頭。“木長老與我說過從前的事。她母親與父皇極是恩愛。後來父皇聽了朝堂上的話,便不再來了。她母親日日望著堂前的垂柳,望到死。父皇再不曾來看過一眼。她小時候說,絕不做她母親那樣的人。結果你瞧她如今。”她轉過身來,望著李沅蘅。“李姑娘,你走罷。顧安與木長老自小一同長大,二人糾纏太深,旁人插不進去的。你走罷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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