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沅蘅只望著窗外的夜色。窗外傳來一聲鳥啼,隨即止了。江濤之聲暗暗傳來,一浪接一浪,久久不息。
她心中曉得彩蝶衣說的是實情——她守在這裡,守到顧安醒來,又能如何?
“好。”她道。彩蝶衣不再說話。李沅蘅站起身來,將顧安身上的被子往上拉了一拉,將她露在外面的手放回被中,自懷中取出那封太子的信,擱在顧安枕邊。她立在床邊,低頭望了顧安一眼,轉過身去,推門而出。門在身後輕輕掩上,不聞聲響。
沈懷南端著一壺茶自樓下上來,走到門口,正欲推門,門卻開了。李沅蘅自裡面走了出來,望了他一眼,並不言語,自他身側走過。沈懷南一怔,見她往樓梯口去,忙道:“李姑娘——”李沅蘅不回頭。沈懷南追了兩步,伸手欲拉,又縮了回來。他立在廊中,望著她的背影,竟不知說什麼。轉過頭來,卻見彩蝶衣倚在門框上,雙臂抱胸。“彩舵主——”“不必叫了。”彩蝶衣打斷他,“她走了。”沈懷南臉色一變:“你與她說了什麼?”彩蝶衣不答,望著李沅蘅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,轉過身去走回屋中。沈懷南跟了進來,立在桌邊,望了望床上昏睡的顧安,又望了望彩蝶衣。“她為何要走?”彩蝶衣在桌邊坐下,端起茶杯飲了一口,茶已涼透,她也不在意。“我讓她走的。”沈懷南欲言又止。“她守在這裡,守到何時?顧安醒了,難道還能嫁給她?她自己都要嫁人。”沈懷南轉身便往外走。彩蝶衣端起茶杯:“由她去罷。”沈懷南腳步一頓,卻不回頭,仍是追了出去。
他追至樓下,李沅蘅已牽了馬,立在門口。小白打了個響鼻。她翻身上馬,輕提韁繩。沈懷南追將出來,喘息未定。“李姑娘——”李沅蘅勒住馬,並不回頭:“沈先生,告辭。”韁繩一抖,小白邁開步子,往巷口行去。沈懷南望著她的背影,月光從她肩頭滑下去,落在馬鬃上,又滑到地上。那個背影越行越遠,終於消失在巷口。風過處,燈籠晃了幾晃。他站了片刻,轉身走回屋中。
又過了兩日。顧安的臉色好了許多,嘴唇有了血色,呼吸也穩了。彩蝶衣在床邊坐下,探了探顧安的脈,按了很久,把手收回來。“明後日該醒了。”沈懷南站在門口,愣了一下。“這麼快?”“快?”彩蝶衣看了他一眼,“她睡了半個月了。”沈懷南不作聲。彩蝶衣把藥碗收進托盤裡,端起托盤走到門口,忽然停下來,道:“她醒了,不要跟她說李姑娘的事。”沈懷南一怔。“何故?”“說了又如何?說了能讓她多活幾年?”沈懷南張了張嘴,沒說出話來。彩蝶衣端著托盤走了出去。
又過了一日。午後,顧安的手指動了一下。她望著頭頂的房梁,望了片刻,慢慢轉過頭來。沈懷南看見,走到床邊。“醒了?”顧安看見沈懷南,微微一笑:“李姑娘呢?”沈懷南的手在袖中攥緊了:“走了。”顧安望著房梁:“去哪兒了?”“不知道。”顧安不再問。她閉上眼睛。過了良久,睜開眼來,摸到枕邊那封信,逐字逐句地看了起來。沈懷南忍不住道:“你就不問問?”“問什麼?”“問她為什麼走,問她去哪兒了,問她——”沈懷南住了口。兩人對視片刻,顧安輕笑一聲:“走便走了罷。”沈懷南一怔,望著她的臉,半晌才低聲道:“顧大人,你倒真狠心。”顧安已經閉上了眼睛,心中卻道:寫信寫什麼呢?李沅蘅連信都不曾留一封。
彩蝶衣每日來一趟。進門時沈懷南正坐在桌邊喝茶,顧安靠在床上,臉色仍白,精神卻比前幾日好了些。彩蝶衣放下藥箱,在床邊坐下,拉過顧安的手腕搭上脈,按了片刻。“內力開始穩了。餘暮雪那套東西已化了大半,剩下的你自己慢慢收。”她看著顧安,“我教你運氣的法子,你聽著。”顧安點頭。彩蝶衣將她手掌翻過來,掌心朝上,手指按在她腕內側。“氣沉丹田,從關元起,走任脈,過氣海,到膻中。”手指在顧安手臂上慢慢上移,“到這裡停住,不要往上走。餘暮雪的內力至陰,你的至陽,兩股氣在膻中撞上,誰也過不去。你要用自己的氣裹住她的氣,一點一點往下引,引到丹田,化開。”顧安閉目運氣。彩蝶衣手指按在她腕上。“慢些。你的氣綿,硬碰硬不成。順著她的氣走,她往前走,你就跟著,她停,你也停。等她卸了力,你再裹上去。”顧安額上滲出汗來。彩蝶衣從袖中掏出帕子遞過去,顧安接過來擦了擦,還了回去。彩蝶衣收進袖中,又搭了搭脈,按了片刻。“行了。今日便到這裡。明日再練。”她站起身來,走到桌邊收拾藥箱。沈懷南端著茶杯,看了她一眼。“彩舵主,你臉色不太好。”彩蝶衣哼了一聲:“救她一條命,老孃不知要歇多久。”她蓋上藥箱,拎起來,走到門口,忽又停住,回過頭來望著顧安,“你倒是命好。”顧安靠在床頭,拱了拱手:“彩舵主辛苦了。”彩蝶衣哼了一聲,推門出去了。
沈懷南坐在桌邊,端著茶杯,望著顧安。顧安閉目運氣。他看了一會兒,放下茶杯,站起來走到窗邊。江上起了號子聲,呦呵呦呵的,不知是哪條貨船趁早起錨,那聲音貼著水面滑過來,溼漉漉的。顧安睜開眼睛:“沈先生,你走來走去做什麼?”沈懷南坐下來,端起茶杯,又放下,欲言又止,如此反覆再三。顧安皺眉:“你到底想說什麼?”沈懷南沉默良久,終於搖了搖頭:“沒什麼。”他站起來,走到門口,又停住,並不回頭。“顧安。”“嗯。”“你……好生歇著罷。”他推門出去了。
第三卷:同騎共宿情真
第30章 舊約未踐新債又起 禁地深藏夜探已遲
日日如此,過了十來日。顧安靠在床上撥弄著帳子上的流蘇,忽然道:“我們去哪兒?”沈懷南端著涼茶坐在窗下,聽她一問,倒似鬆了口氣:“不是說好了去臨安?”顧安望著窗外那棵桂花樹,看了片刻,點了點頭。
次日一早,彩蝶衣推門進來,搭了搭顧安的脈,道:“好了。明日不用來了。”顧安笑了笑:“多謝。”彩蝶衣襬了擺手,走到門口,頭也不回。“以後也不要來了。”推門出去了。
次日天沒亮透,沈懷南便起了身,把馬從後院牽出來,拴在歪斜的木樁上。青布包袱不大,鼓鼓囊囊地掛在馬背。他檢查了一遍繫繩,站在院子裡等。
樓上沒什麼動靜。他也不催,只站在桂花樹旁摸著馬脖子。過了一盞茶工夫,樓上吱呀一聲門響。顧安走下樓梯,穿一件半舊的藕色衫子,頭髮隨意挽了個髻,看著倒比平日利落。她走到灰馬旁邊,伸手摸了摸它的脖子。灰馬打了個響鼻,把頭湊過來蹭她的手心。她翻身上馬,拉了拉韁繩。沈懷南也上了馬,兩人一前一後出了巷子。
兩人就這麼出了鎮子,往東而去。二人行半日,皆不言語,唯聞馬蹄踏碎石子之聲。
至一處山坳,道左有大樟樹一株,亭亭如蓋。沈懷南忽道:“曾經滄海難為水——”顧安頭也不回:“別唸了。”沈懷南訕訕而止。少頃,又道:“十年生死兩茫茫——”顧安勒馬回首:“沈先生,你只記得這兩首麼?”沈懷南一怔。顧安已轉回頭去,輕拍馬頸。“換一首來。”沈懷南沉吟片刻,道:“錦瑟無端五十弦——”顧安這回不言語了,騎著馬緩緩而行,口中銜著一片竹葉。沈懷南誦畢,等了半晌,才聽前頭飄來一句:“這首還將就。”沈懷南微微一笑。二人不復再言,只聽得馬蹄聲得得,漸行漸遠。
兩人一路北行,沿著漢水而上。走了三日,過了江陵,水勢漸窄,兩岸皆低矮丘陵。江水渾黃,湯湯南去。沈懷南道此路雖遠,卻太平,無血影樓的人。顧安策馬跟在後頭。
第四日傍晚,路旁有座茶棚,搭在幾棵歪脖子柳樹底下。兩人下馬,步入茶棚。沈懷南要了一壺茶,倒出來的茶湯色深如墨,一股陳葉之氣。顧安喝了一口,不置一詞。沈懷南喝了兩口,忽然停了——路邊不知何時多了一人,灰衣短打,腰間懸一口短刀,站在柳樹底下,一動不動,望著茶棚這邊。
沈懷南起身走了過去,兩人低語數句。顧安隱約聽見幾個字,卻不理會,只端著茶碗慢慢喝著。過了一陣,沈懷南走了回來,在桌邊坐下。“聽風閣的人。木長老出了事。”“什麼事?”“被關起來了。聽風閣的閣主親自押著,往洛陽去了。”
顧安道:“那咱們去洛陽。”沈懷南等了等,道:“得想好辦法再去。聽風閣閣主,我都沒見過。”顧安放下茶碗。“我見過。”沈懷南一怔:“你見過?”“舊人。”顧安說罷起身走到灰馬旁邊,翻身上去。沈懷南從懷裡摸出幾文錢丟在桌上,起身跟了上去。
等他翻身上馬,顧安已騎出十來步了。灰馬走得快,蹄子踩在泥路上,得得有聲,揚起一溜塵土。沈懷南催馬趕了上去,並轡而行。
顧安折下矮樹,叼在嘴裡,心中暗自盤算。聽風閣閣主寧羽棠,乃是她義母,自幼便認得,與父親極是交好。當年全家流放,行至八嶺山,父母雙雙病亡。她從差役手中逃脫,寧羽棠尋來,卻怪父親之死是母親所累,竟要將她一併殺了。幸得太傅所救,方得活命。天命不佑,如今又要去尋她。想到此處,顧安不由深深嘆了口氣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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