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邊暗紅褪盡,化作灰紫,暮色自東漫來。二人默默行著,誰也不言語。走了許久,顧安的聲音從前頭傳來,“她在聽風閣,不會有事。”沈懷南不答,望著前面那團模糊的影子,將韁繩在手裡繞了一圈,又鬆開了。
兩人日夜兼程,望北而去。
沈懷南斷了一臂,騎馬不便,卻咬著牙跟著,一句怨言也沒有。路上換了兩回馬,灰馬老了,顧安尋了戶人家換了匹青騾,囑咐一句“好生養著”,便又上路。人不歇,馬歇;困極了便在路邊闔一闔眼,天不亮又走。
走了十來日,這一日清晨,霧氣尚濃。
自南北和議後,大晏割了洛陽地界給北戎。原先的官道上如今設了關卡,兩側壘起土牆,牆頭插著北戎的旗幟,在霧中溼漉漉地垂著。木柵欄粗如兒臂,橫在路中,柵後站著兩排北戎兵士,甲冑齊整,手按刀柄。路旁搭著一座軍帳,帳前立著一名軍官,正低頭翻閱文牒。
顧安勒住青騾,抽出腰間鐵笛,舉在手中。那軍官抬頭望見,臉色驟變,慌忙起身,一腳踢開身前的矮凳,三步並作兩步搶到柵欄前,單膝跪地,抱拳道:“末將不知將軍駕臨,有失遠迎!”身後一眾兵士齊刷刷跪了一地。顧安將鐵笛插回腰間,淡淡道:“我有事在身,不必驚動旁人。”軍官連聲應諾,親自搬開柵欄,垂手立在道旁,頭也不敢抬。顧安催動青騾,緩緩入城。沈懷南跟在後面,回頭望了一眼,見那軍官仍跪在霧中,一眾兵士伏地不起,直到兩人的身影沒入城門,方才敢站起身來。
沈懷南策馬跟上來,與顧安並轡而行,忍不住問道:“他們……這麼怕你?”
顧安叼著一根竹枝,含混道:“虛職。又不帶兵。場面給得足,沒意思得很。”心中又補了一句:遞了多少回摺子要回軍中,每回都被太傅按下不表,日日上朝穿戴齊整站大半晌,聽些沒用的廢話,腿都站麻了。說罷催了催青騾,走快了些。沈懷南望了望她的背影,不再問了。
不到半日,兩人便到了洛陽。快到城門時,霧薄了些,陽光從雲層後擠出來,斜照在地上。城門洞裡很暗,走了幾步,眼前漸亮,街道、房屋、行人、幌子,一樣一樣從暗處浮出來。顧安騎在青騾上,走在前面,穿大街過小巷,不急不緩。沈懷南策馬跟在後面,拐了幾條巷子,忽然認出來了——這是往聽風閣去的路。
少頃,兩人來到聽風閣門前。黑漆木門,銅環鋥亮,門口站著兩個灰衣漢子,腰懸短刀。顧安翻身下騾,徑自走上前去。兩個灰衣人伸手一攔:“聽風閣重地,閒人止步。”“北戎顧安,求見寧閣主。”兩個灰衣人對望一眼,一人轉身推門進去了。顧安站在門外,一言不發。
約莫一盞茶時分,門開了。那灰衣人側身一讓:“請。”顧安邁步而入,沈懷南緊隨其後。
院子裡青磚鋪地,掃得乾乾淨淨。正堂門敞著。顧安穿過院子,步入堂中。堂中坐著一名女子,四十來歲,玄色長袍,面容清瘦,正是聽風閣閣主寧羽棠。顧安抱拳:“顧安求見寧閣主。”寧羽棠望著她,不答。“我想見木長老。”寧羽棠仍不開口,手指在扶手上緩緩敲著,篤,篤,篤。
過了許久,她才開口。“木長老犯了閣規,正在受罰。外人不得相見。”“我不是外人。”寧羽棠端起茶盞呷了一口,放下,朝門外喚了一聲:“帶木長老來。”一名灰衣人應聲去了。
廊下腳步聲響起,完顏珏走了進來,神色漠然。看見顧安,腳下微微一頓,隨即走到一旁站定,目光移向窗外。
寧羽棠往椅背上一靠。“人在這裡了。你有何話說?”“我要帶她走。”寧羽棠瞧著顧安,忽地輕笑一聲。“帶她走?聽風閣的長老,你說帶便帶?”“做什麼買賣都成。”寧羽棠端起茶盞呷了一口,放下,目光在顧安臉上停了許久。“你這會兒是在跟你義母做買賣,還是在跟聽風閣的閣主做買賣?”堂中一靜。顧安心下一橫,跪了下去,抱拳道:“義母。”
寧羽棠端起茶盞呷了一口,放下,瞧了完顏珏一眼。“江吟,有人要帶你走。你走是不走?”完顏珏立在窗邊,並不回頭。“不走。”顧安跪在地上,望著完顏珏清瘦的背影。“我跟她說幾句話。”寧羽棠不再看她,自顧自慢慢飲茶。顧安候了片刻,站起身來,走到完顏珏身旁。“跟我走。”完顏珏望著窗外,默不作聲。顧安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,完顏珏不動,也不回頭。過了許久,她緩緩將手抽了出來。顧安的手懸在半空,停了片刻,慢慢放下。
寧羽棠放下茶盞,站起身來,走到顧安面前。“江吟這條命,是我救的。她應承過我,安分做她的木長老。她沒做到。江吟留下。你去罷。”顧安站著不動,望著完顏珏的背影。“我一定要帶她走。”寧羽棠端茶的手微微一頓,抬起頭來,忽地笑了一聲。“她在這裡好端端的。聽風閣又不曾關著她。她要走,自己會走。她既不走,你如何帶得走?”顧安不答。寧羽棠放下茶盞,往椅背上一靠。“名劍山莊、修羅宮,一樁樁一件件,都是你惹出來的。她替你收拾,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。如今你要帶她走,那些事誰來擔?”“我擔。”“你擔?”寧羽棠瞧著她,“名劍山莊的事,向雲亭要的是寒霜劍的下落。江吟應下了,至今不曾辦到。你替她擔?”顧安默然。
寧羽棠點了點頭,端起茶盞呷了一口,便放下了。院中極靜。顧安轉過身,走回堂中。“寒霜劍的事,我替她辦。”寧羽棠端起茶盞呷了一口,淡淡道:“你替她辦?你曉得寒霜劍在何處?”“衡山後山。”寧羽棠的手微微一頓,放下茶盞,望著顧安,望了許久。“你倒是什麼都知道。五毒秘經的事,你也一併辦了。”顧安沉默片刻:“好。”
寧羽棠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扶手上緩緩敲了兩下,便停了。“你爹當年寫信給我,我遲了三日。趕到揚州,人已經沒了。”她頓了一頓,望著顧安的眼睛,“你今日來了,倒是沒遲。”顧安道:“我來了,你沒晚。”寧羽棠的手指在袖中微微一頓,轉過身走回椅邊坐下,端起茶盞慢慢呷了一口。“去吧。”
顧安與沈懷南行了禮,轉身往外走。出了聽風閣大門,翻身上馬。走了一程,沈懷南道:“你方才那句話,寧閣主臉色都變了。你就不怕她翻臉?”“她想翻得很。”沈懷南一怔,隨即笑了出來。顧安策馬走在頭裡,道:“若不是阿珏在聽風閣,我今日便把聽風閣翻過來。”沈懷南笑道:“你倒是敢說。”顧安不答。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,得得得的,在空巷裡響一陣,便散了。
兩人行了幾日。沈懷南跟在後面,時抬頭望顧安一眼,又低下,嘴皮動了幾動,終未出聲。如此反覆再三,顧安耐不住了,道:“沈先生,你要說什麼便說。”沈懷南訕訕一笑,催馬趕上。“你答應了去衡山取劍。李姑娘那邊……”顧安不語。沈懷南等了等,又道:“那是衡山派的東西,你取了,李姑娘知道了,只怕為難。”
顧安道:“我取我的劍,與她什麼相干。”沈懷南張了張嘴,又忍不住道:“你取了,她能不知道?知道了,她能不攔?攔了,她能不為難?你讓她——”顧安截斷他:“那就偷偷地取。”沈懷南一怔,半晌合不攏嘴。他望了望顧安,低頭沉吟片刻,再開口時,聲音壓得極低:“顧大人,你可知你是怎生去的鄂州?”顧安握韁的手微微一頓,沉默片刻。“不想知道。”沈懷南便不再言語了。
兩人並轡而行,日頭當頂,照得人身上懶懶的。沈懷南從懷裡摸出一塊舊手帕,帕角繡著一個歪歪扭扭的“沈”字,摩挲了半晌,嘆道:“也不知雲娘回心轉意了沒有。”疊好塞回懷中,忽又清了清嗓子。“曾經——”“不準吟。”顧安頭也不回。沈懷南嘟囔道:“你自己難過,就不讓別人吟詩。”
顧安勒住馬,回過頭來:“我難過個屁。”沈懷南一怔,笑道:“顧大人,你生得一副嬌弱模樣,說話卻這般粗——”話未說完,顧安一鞭抽在他馬屁股上。灰馬長嘶,躥了出去。沈懷南趴在馬背上,帽子飛了,頭髮散了,嘴裡不住聲地喊:“顧大人饒命——”顧安望著那背影,忽地笑了一聲,隨即收住,催動青騾慢慢跟了上去。沈懷南迴過氣來,將韁繩繞在手上,頭髮散著,衣裳歪了,模樣甚是狼狽。他看了看顧安,嘴唇動了動,終究沒有再吟詩。
顧安與沈懷南行至少林,已是第二日傍晚。山門洞開,幾個少年僧人正灑掃階前,見二人至,只合十低誦佛號,便又低頭掃地。沈懷南當先而行,繞天王殿,穿大雄寶殿後甬道,至一排僧房前立定。“藍家兄妹在此。完顏錚居鄰室。雲娘在後方尼庵,木長老遣人守著。”他說到“守著”時語聲平平,但空蕩蕩的右袖微微顫了顫。顧安道:“你去罷。”沈懷南踟躕片刻,轉身去了。
顧安推門而入。藍拂衣正坐於桌畔剝橘,汁水順著指縫淌下,見了她,眸中一亮,“顧姐姐”三字未及出口,先被橘汁嗆了。藍白鳳斜倚榻上,手持一卷書,抬目望了顧安一眼,微微頷首。“完顏錚呢?”“出去了,說去後山走走。”顧安靠在椅背上,聽藍拂衣絮絮叨叨說兄長傷勢大好,只是越發沉默,整日捧卷不釋,看的也不是甚正經書,是雲娘借他的講因果輪迴的。顧安瞥一眼藍白鳳手中書卷,也不多問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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