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人一路南行。顧安內力未復,每日早晚各運功一次。彩蝶衣所授法門不過一個“裹”字——以自家真氣裹住餘暮雪的陰寒內力,緩緩引下丹田。初練時氣行滯澀,那股寒氣在膻中穴左衝右突,撞得她額上冷汗涔涔。練了七八日漸漸順了,寒氣不再橫衝直撞,如一條被馴服的蛇盤在丹田深處。但顧安心裡清楚,它仍在。彩蝶衣說過,若要徹底化盡,少說也還得一兩個月。
藍拂衣每日早起給兄長煎藥。她蹲在路邊生火,煙熏火燎,淚水直流。藍白鳳坐在一旁看著,也不幫手。藥煎好了,她端過去,藍白鳳接了,一口一口喝盡。兩人也不言語,但一舉一動之間,自然熟稔,像是做過千百遍一般。
一回顧安運功已畢,只見藍白鳳靠在一株大樹上,手裡攥著一塊玉佩,低著頭,拇指在玉面上一遍一遍地摩挲。藍拂衣坐在他身側,只將手搭在他肩上。顧安瞧了半晌,忽道:“藍公子,你那玉佩是金子打的麼?”藍白鳳手指一頓。藍拂衣噗嗤一聲笑了出來。顧安靠回樹上,隨手撿了根木棍在指間翻弄。遠處有鳥聲,咕咕的,反倒襯得這林子更靜了些。她抬起頭來,枝葉間漏下幾縷天光,落在臉上。忽然間,她心裡想:衡山的太陽,是不是也這樣好?
又走了數日。這一日行在山道上,藍白鳳忽然開口:“顧姑娘,你可知我與雲起的事?”顧安不答。藍白鳳等了一陣,便自己說了下去。“他是點蒼派掌門的兒子。到苗疆來採藥,在山裡迷了路,是我撿到他的。他在苗疆住了三個月,走的時候說回去便與家裡說。後來他來了信,說他爹不允。他又來了苗疆,說他不回去了。再後來他爹派人來把他帶走了。他在路上寫了信給我,說他一定回來。信到了,人卻沒到。”
顧安騎在馬上,望著前路,半晌道:“他爹不允,你便讓他走了?”藍白鳳不語。顧安又道:“你們兩個男子,他爹允了才奇怪。”藍白鳳一怔。藍拂衣從哥哥背後探出頭來,瞪大了眼。顧安回過頭來,咧嘴一笑:“怎麼?我說錯了?”藍白鳳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里有幾分無奈,幾分哭笑不得。“顧姑娘,我與雲起的事,在苗疆是常事。咱們這邊常有男子和男子結伴,女子和女子結伴。你可有婚嫁?”“尚無。”顧安轉回頭去,將韁繩在手上繞了幾個圈,“咱們北邊的人,女真人沿途而歌,唱到哪家兒郎便是哪家兒郎。有個舊時兄弟,他便娶了個苗疆姑娘,一娶便是許多年。”
三人一路往南,過江陵,渡洞庭,入辰州。山路愈走愈窄,樹木愈密。血影樓的人來追過兩回。頭一回在渡口,來了三人;第二回在山道上,來了五人。顧安尚未出手,暗處先動了——聽風閣的人下手極快,刀光幾閃,人已倒了一地。顧安騎在馬上,始終沒看清那些人的面目。
第二十一天,三人到了苗疆。地勢陡然陡峭,路兩旁盡是密林,樹木高得遮天蔽日,只有正午時分才見一線天光。空氣裡瀰漫著潮溼的草木氣息,悶悶的,卻又帶著一股清冽。藍拂衣跳下馬來,將韁繩往馬背上一搭,拍了拍馬頸,由它自走。那馬慢悠悠跟在後面,似是認得路。她走在前頭,腳步輕快,腰間銀飾叮叮噹噹,在寂靜山林裡格外清脆。
顧安牽著馬跟上去。藍白鳳走在最後,面色仍白,但比在少林寺時已好了許多。小路越走越窄,兩邊的樹枝椏橫斜。藍拂衣隨手摺了根樹枝撥開藤蔓,哪根有刺、哪根沒有,不用看便知。顧安跟在後頭,路過一叢刺藤時,見藤上掛著一串紫紅果子,漿漿的,亮得晃眼,忍不住伸手去折。藍拂衣頭也不回,道:“那個不能吃,吃了拉三天肚子。”顧安的手縮了回來,沒吭聲。藍拂衣咯咯笑起來,又去撥前面的藤蔓。
走了一陣,聽得水聲——悶悶的,沉沉的,像有什麼東西在地底下湧。轉過山彎,一條河橫在前面,水流急,水色青碧。對岸是梯田,層層疊疊鋪上山去,寨子掩在竹林裡。藍拂衣朝對岸喊了一聲,不一會兒,對岸撐來一條船。老漢叼著旱菸,竹篙一起一落,船便箭一般往前躥。
過了河,沿田埂往寨子裡走。幾個孩童圍上來,藍拂衣掏出糖一人分了一塊。穿過寨子往山上走,前面出現一座吊腳樓,比寨子裡的更大些,也更舊些。藍拂衣在樓下喊了一聲,樓梯上走下一個老婆婆,頭髮全白,步履沉穩。她看見藍拂衣,又看了看藍白鳳,點了點頭。然後目光落在顧安身上,走近幾步,打量了一番,伸手摸了摸她的衣袖,說了幾句苗話。
藍拂衣笑了:“婆婆問你,是不是江南來的?她說江南的姑娘生得好看,白得像糯米糰子。她年輕時去過一次蘇州,回來唸叨了半輩子。”顧安臉上一紅。老婆婆又替她理了理衣領,笑眯眯地又說了幾句。藍拂衣笑得彎了腰:“婆婆說,她有個孫子,還沒娶親——”顧安忽然道:“藍姑娘。”藍拂衣收了笑。顧安望著遠處的竹林,頓了頓,道:“苗疆這邊,男子和男子,女子和女子,是不是也可以?”藍拂衣怔了一怔,隨即回過頭,朝老婆婆說了幾句苗話。老婆婆聽了,笑眯眯地點頭,又說了長長一串。藍拂衣聽罷,轉過頭來,望著顧安,輕聲道:“婆婆說,人活一世,草木一秋。喜歡便在一起,管他是男是女。苗疆不興那些規矩。”
顧安不再問了。她望著遠處的山,嘴裡銜著一片竹葉,半晌沒說話。老婆婆又替她理了理衣領,笑眯眯地瞧著她,不再提孫子的事了。顧安別過臉去,耳根紅了一片。老婆婆拍了拍她的手背,轉身上樓去了。顧安立在原地,嘴裡銜著那片竹葉,翻來覆去地轉了幾轉。苗疆這地方,倒是什麼都不忌諱。可李沅蘅是衡山派大師姐,早晚也是掌門,大晏最重禮法規矩。若有一日被人知曉了,那些閒言碎語,豈不毀了她一世清譽?她垂下眼,將竹葉從嘴裡取下來,在指間捻了捻,又叼了回去。想這些還早。事還沒辦完,想這些做什麼。
老婆婆招呼他們上了樓。樓上是一間大通間,靠牆幾張床,中間一張木桌,地上鋪著竹蓆。老婆婆從角落裡搬出幾隻竹凳,又去灶上燒水。藍拂衣坐在竹凳上,吁了口氣:“到了。這是我阿媽的舊屋。婆婆一個人住,咱們擠一擠。”藍白鳳靠在牆上,閉著眼。顧安在窗邊坐下,推開窗扇。
老婆婆端了茶來,黑陶碗,茶水深紅。顧安接過時,老婆婆又笑眯眯地看了她一眼,說了句什麼。顧安雖聽不懂,但瞧那神色,臉上又是一紅。藍拂衣在旁邊噗嗤一聲笑了出來。
天黑了下來。老婆婆去灶上熱了飯菜,端上來擺了一桌。臘肉、酸魚、蕨菜、糯米飯。藍拂衣夾了一塊放在顧安碗裡:“你嚐嚐,別處吃不到的。”顧安嚐了一口,酸得眉頭微微一皺。藍拂衣笑了。藍白鳳端著碗,不動筷子。藍拂衣給他夾了一塊臘肉,他沒吃。她又夾了一塊。他抬起頭看了妹妹一眼,低下頭,慢慢吃了。
飯後,三人各自躺下。顧安睡不著,翻了個身,看見藍白鳳靠在牆上,手裡攥著一塊玉佩,拇指在玉面上一遍一遍地摩挲。藍拂衣睡在他身旁,將頭靠在他肩上。顧安看了一陣,低聲道:“藍公子,你那玉佩,當真如此矜貴?”藍拂衣噗嗤一聲笑了出來。藍白鳳沉默片刻,道:“顧姑娘,你倒真是心寬。”顧安翻了個身,閉上了眼睛。
過了一會兒,顧安忽然開口。“藍姑娘,你們苗疆的蠱,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?”藍拂衣道:“怎麼想起問這個?”“睡不著。在北邊聽人講過,說苗疆的女子會放蠱。”藍拂衣沉默了一陣。“真的。但只有祭司能學,學了也不能隨意施用。用蠱害人,自己要遭報應。”她頓了一頓,“小時候,寨子裡有個姐姐,給一箇中原男子下了情蠱。那男子忘了家中的妻兒,跟她回了苗疆,好生過了兩年。後來蠱解了,男子要回去,她放他走了。自己白了頭,一個人住在山上。有人問她悔不悔,她說不悔。那兩年是真的。夠了。”
顧安望著房梁,半晌不語。藍白鳳忽然開口。“情蠱管心,還魂管命。道理一樣。喚回來的,不是原先那個人了。”顧安道:“知道還去?”藍白鳳的聲音極輕。“殼也行。”藍拂衣把手伸過去,搭在他肩上。顧安翻了個身,面朝牆壁。“睡了。”
第二日天未亮,藍白鳳便起了。顧安翻身坐起,取了鐵笛。兩人一前一後下了樓。藍白鳳走在頭裡,竹杖點著石階,篤篤作響。行了半個時辰,路盡。眼前一片密林,樹高沒頂,枝椏交疊,遮了天光。空氣中有股甜膩膩的味兒。藍白鳳停下,從竹簍裡摸出一隻瓷瓶,倒出兩粒黑丸,遞了一粒給顧安。“含在舌下。別吞。”顧安接了,含入口中。一股辛涼之氣直衝腦門。藍白鳳也含了藥丸,竹杖撥開藤蔓,當先走入。林裡極靜,只有兩人踩在腐葉上的沙沙聲。霧氣從地面升起,越往裡走,霧越濃。
走了一炷香時分,藍白鳳忽地停步,側耳聽了聽,竹杖往左一指,閃身躲到一棵大樹後。顧安也跟了過去。前方霧氣裡走出兩個人來,灰布短打,腰懸長刀,不是苗人裝束。一人道:“這鬼地方,連個人影也沒有,守了三天了。”另一人道:“少說兩句。公孫姑娘吩咐了,一隻蒼蠅也不許放進去。”兩人一前一後往林子深處去了。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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