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安從樹後轉出。“公孫姑娘?”藍白鳳不答,繼續前行。出了林子,眼前是一道峽谷。窄路盡頭立著一座石臺,石臺前站著四個灰衣漢子,手按刀柄。石臺上坐著個女子,青綠衣裳,顧安認得——正是公孫蘭。
公孫蘭正低頭看一卷圖紙,不曾抬頭。顧安從樹後走了出來,四名灰衣漢子同時拔刀。公孫蘭抬起頭來,目光落在兩人臉上,淡淡道:“一個漢人,一個苗人,在一處做什麼?”顧安笑道:“公孫蘭,名劍山莊一別,好久不見。”公孫蘭打量了她一番,道:“你是顧安?”顧安一怔,摸了摸臉,忽想起自修羅宮後便再沒戴過假面,乾咳一聲,將鐵笛在手裡轉了個圈,“說來話長。還是說說你們太子的事罷。”公孫蘭站起身來,左手握住了劍鞘。“顧安,你我的功夫半斤八兩。今日之事,你權當沒看見,回去罷。”顧安不答,笛子轉了一圈。
四個灰衣漢子齊動。顧安內力未復,不敢硬拼,鐵笛專走偏鋒,點、挑、撥、引,只守不攻。藍白鳳竹杖架住一人,招式質樸,每一杖都點向要害。第三人從斜刺裡掠出,刀光直劈藍白鳳後背,顧安鐵笛脫手擲出,正中刀背,擦著藍白鳳肩頭掠過。她抄起鐵笛,回身便掃,噹噹噹三聲,火星亂濺。
公孫蘭站起身來,拇指一推劍格,劍身彈出三寸,食中二指一夾,驚鴻劍便滑了出來。她出手極快,劍勢卻柔,如舞如旋。顧安嘆了口氣,道:“公孫姑娘,咱們都打過好幾回了,何必再打?”公孫蘭不答,劍光已到。顧安鐵笛上挑,劍笛相交,手臂一麻。公孫蘭劍鋒一轉,斜削她手腕,顧安撤步回笛,劍尖擦著她腕脈掠過。公孫蘭不給她喘息之機,劍勢連綿,一劍快似一劍。顧安連擋數劍,每接一劍,虎口便裂開一分,退到最後一步,鐵笛橫封,劍尖點在笛身上,一股陰寒內力透笛而入。顧安丹田寒毒陡然翻湧,喉頭一甜,一口鮮血噴了出來。
公孫蘭收劍而立。“你受了內傷?”顧安抹去嘴角血跡,不答。公孫蘭還劍入鞘,轉身走回石臺。“今日不殺你。下次再遇見,便不是這樣了。”擺了擺手,四個灰衣漢子讓開一條路。顧安撿起鐵笛,道:“公孫姑娘,這林子你們進不去罷?我這位苗疆朋友有法子。密經找著了,借我抄一份,各走各的路,如何?”公孫蘭不語,半晌,望著遠處那片瘴氣林子,青紫青紫的,起起伏伏。她低聲道:“明日,這個時候。”顧安拱拱手,藍白鳳上前扶住她,兩人走入林中。
出了林子,日頭已升得老高。顧安腳下一個踉蹌,單膝跪倒,手撐在地上,半晌起不來。藍白鳳伸手要扶,她擺了擺手,就地盤坐運功。過了許久睜開眼,站起身來微微一晃,隨即站穩。“走罷。”
兩人沿山路往回走。走了一程,顧安忽然道:“藍兄,我今日應了公孫蘭——”藍白鳳打斷了她:“只要雲起能醒過來。”顧安便不再說了。
回到吊腳樓,藍拂衣正坐在門檻上剝豆子。她見兩人回來,目光在藍白鳳臉上停了停,又移到顧安手上——虎口裂了幾道口子,血已凝了。藍拂衣沒問,轉身端了水出來,替她洗淨傷口裹了布條,手指極輕,一句話也沒說。
藍白鳳在桌邊坐下。“禁地外頭有人守著。不是苗人,是中原來的。”顧安端起茶碗呷了一口,“臨安的人已經到了。瘴氣林子他們過不去。”藍拂衣的手停了停。顧安放下茶碗:“禁地裡的長老們,只怕已經不在了。”藍拂衣手裡的豆莢裂開,豆粒滾到地上,她沒有撿。
藍白鳳忽然道:“等。他們過不去瘴氣,遲早要尋上我們。與其等他們殺進來——”他沒有說下去。顧安接過話頭:“我已應了公孫蘭,明日這個時候,帶他們進林子。秘經找著了,拓印兩份,一人一份。”藍拂衣低下頭,豆莢在她手裡輕輕響著。顧安看了看手上包紮的白布,布上洇出淡淡的血跡,看了半晌,放下茶碗。“成。”
正說話間,樓下忽然傳來腳步聲,踩在石板路上,一步一步,越來越近。
第32章 五毒秘經終得見時 石門生死兩隔之間
藍拂衣的手停了。她側耳聽了聽,放下豆碗,站起身來。樓梯上走上來三個人。當先一人是個中年漢子,身形魁梧,臉上有一道疤從眉梢斜斜劃到顴骨,穿一身藍布短打,腰懸苗刀。他身後跟著兩個年輕人,一般裝束,手按刀柄。疤臉漢子看見藍拂衣,單膝跪地,抱拳道:“聖女。”身後兩個年輕人也跪下了。
藍拂衣站在桌邊,看著他。“阿虎叔,你怎麼來了?”阿虎抬起頭,目光落在藍白鳳身上,忽然變了。他站起身,身後兩個年輕人也跟著站起,手已按在刀柄上。“他不能留。”藍拂衣擋在藍白鳳身前。“阿虎叔——”“聖女。”阿虎打斷了她,“他偷了半本秘經,叛出五毒教。長老們活著的時候,念在聖女的情面上,沒有追究。如今長老們都死了。禁地外頭來了中原的人。長老們是怎麼死的,聖女心裡應該清楚。”藍拂衣的臉色白了。
阿虎又道:“五毒教剩下的人,都藏在後山的洞裡。老的小的,幾十口人。他們讓我來,帶聖女回去。這個人,不能留。”屋中靜了一瞬。藍白鳳坐在桌邊,端著茶碗,看著碗中茶水,一動不動。顧安靠在椅背上,手裡轉著鐵笛,沒有說話。
藍拂衣忽然開口了。“我不走。”阿虎望著她。“長老們死了,五毒教的事,我管。我說他能留,他就能留。”阿虎沉默了一陣。“聖女,你拿什麼跟教中的人交代?長老們的屍骨還沒收,禁地外頭還守著中原的人。你拿什麼交代?”藍拂衣張了張嘴。阿虎身後一個年輕人忽然開口了,聲音很輕:“聖女,我阿爹也死了。他守了禁地三十年。”藍拂衣望著那個年輕人,臉很年輕,嘴唇上剛剛冒出鬍鬚,眼睛紅紅的,卻沒有哭。藍拂衣低下頭,手指在衣角上攥著,指節發白。
藍白鳳忽然站了起來。“拂衣。”藍拂衣沒有抬頭。藍白鳳走到她面前,看了她一眼,然後轉向阿虎。“秘經是我偷的。長老們——是我害死的。我這條命,你們拿去。拂衣不會跟你們走。”“哥——”藍拂衣抬起頭,眼眶紅了。藍白鳳側頭望著顧安:“雲起和妹妹,麻煩你了。”他轉過身,朝門外走去。阿虎的手從刀柄上移開,抓住了他的手臂。
便在此時,一根鐵笛橫了過來,擱在阿虎的手腕上。阿虎的手一沉,沒有抓穩,藍白鳳的手臂從他指間滑脫。他側過頭,看見顧安靠在椅背上,鐵笛的一端搭在他腕上,另一端握在她手裡,手上還纏著白布,布上洇著血跡。“這位兄臺,當著我的面拿人,不太好吧。”阿虎看著她。“閣下是哪位?”“北戎顧安。無名小卒,不值一提。”阿虎的目光在她手上的鐵笛停了停,鐵笛搭在他腕上的力道不重,但他手腕竟抬不起來。“顧姑娘,這是五毒教的家事。”“家事我不管。”顧安將鐵笛收回來,在手裡轉了個圈,“但這個人明日還要帶我進禁地。你今日把他帶走,明日我跟誰進去?你們長老死在誰手裡,你們心裡清楚。中原的人守在禁地外頭,你們不去找他們報仇,倒來為難一個半條命都沒了的人。”
阿虎身後那年輕人忽然開口了:“阿虎叔,她說得對。”阿虎回過頭,看著那年輕人。年輕人的眼睛還是紅的,但聲音穩了:“我阿爹守了禁地三十年。他不是藍白鳳害死的。”阿虎沉默了許久,鬆開了手。“明日。禁地裡的東西,你若取得出來,秘經的事,一筆勾銷。”
阿虎轉向藍拂衣,單膝跪地,抱拳道:“聖女,教中的人還在後山等你。”藍拂衣望著他,又望了望藍白鳳。藍白鳳背對著她,站在門口,一動不動。她沒有去扶阿虎。“阿虎叔,這個聖女,我不做。”阿虎臉色一變。“聖女——”“我阿媽做了一輩子聖女,她一輩子沒有嫁人。她這輩子怎麼過的,阿虎叔,你是看著的。”藍拂衣蹲下來,望著他,“阿虎叔,一輩子太長了。”阿虎的嘴唇動了動,沒有說出話來。“五毒教的事,我會管。長老們的仇,我會報。禁地裡的秘經,我去取。但聖女這個名頭,我不要。”
阿虎身後那年輕人忽然開口了,聲音很輕:“阿虎叔,算了。我阿爹守了一輩子禁地,他也沒娶親。”阿虎沉默了許久,緩緩站起身來。“好。”藍拂衣站起身,退後一步。阿虎看了藍白鳳一眼,又看了顧安一眼,轉身下樓。兩個年輕人跟在他身後。走到樓梯口,阿虎忽然停住,沒有回頭。“明日。禁地裡的東西,取出來。長老們的仇,總要有人來還。”腳步聲漸行漸遠了。
藍拂衣站在桌邊,低著頭。豆莢擱在桌上,剝了一半,豆粒散在碗邊,有幾顆滾到了地上。藍白鳳走回桌邊坐下,將竹杖靠在牆邊,望著藍拂衣。“拂衣,你方才說的——不想做聖女,是真的?”藍拂衣點了點頭,抬起頭來。“哥,我不想一輩子一個人。”藍白鳳不語,望著碗中涼透的茶水,出了半日神。顧安放下鐵笛,走到窗邊,推開了窗扇。風灌進來,帶著竹葉的清氣。她站了片刻,轉過身來。“先吃飯。”藍拂衣抹了抹眼睛,走到灶邊,蹲下燒火。柴火嗶嗶剝剝地響,火光映在她臉上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