藍白鳳坐在桌邊,望著窗外的竹林。顧安靠在椅背上,將鐵笛橫在膝頭,手上白布又滲出血來,瞧了一眼,沒理會。
夜裡,三人睡在大通間裡。過了許久,藍白鳳忽然坐起,取了竹杖,赤著腳,拉開門出去了。顧安與藍拂衣對視一眼,同時跟了出去。藍白鳳的背影已到了石板路盡頭,竹杖點在地上,篤,篤,篤,不緊不慢。
出了寨子,路便窄了,兩邊的吊腳樓換成了密密的竹林。走了一炷香工夫,藍白鳳撥開一叢藤蔓,露出一個洞口,側身鑽了進去。顧安與藍拂衣跟了進去。洞裡很黑,空氣裡有一股濃重的藥草氣,混著甜膩膩的腐味。走了二十來步,前面透出火光,是個不大的石窟。窟壁凹槽裡擱著油燈,火光昏黃。石窟中央一張石臺,臺上鋪著蕨草,蕨草上躺著一個人——年輕男子,穿白衣,面容清俊,臉色白得像紙,皮膚底下透出一層淡淡的青灰。身上塗滿了草藥。
石臺旁邊擱著一隻陶罐,罐裡裝著搗了一半的草藥。藍白鳳彎下腰,從陶罐裡抓起一把草藥,輕輕敷在那男子面頰上,一片一片揭下舊藥。揭到下頜時,那男子頸側的皮膚被帶起來一小片。藍白鳳的手頓住了,一動不動地蹲了許久。然後將那片皮膚輕輕按回去,將新草藥覆在上面,用手指一點一點抹平。藍拂衣站在顧安身側,手攥著她的衣角,沒有出聲。
藍白鳳擦完那男子的手,放下白布,在石臺邊坐下來,輕聲道:“今日五毒教的人來了。長老們都死了,禁地外頭守著中原的人。他們要把拂衣帶回去做聖女。拂衣不肯。她說阿媽講,一輩子太長了。”他低下頭,看著自己沾滿綠色藥汁的手。“一輩子是太長了。”坐了片刻,站起身,拿了竹杖,轉身朝洞口走來。顧安拉了拉藍拂衣,兩人無聲無息地退了出去。
回到吊腳樓時,藍白鳳已躺在床上,閉著眼睛。顧安躺下來,藍拂衣躺在她旁邊。過了許久,藍拂衣輕聲道:“那藥草是斷腸草。配好了能防腐,配不好沾一點就死。他每日去後山採,那草長在懸崖上。”頓了一頓,“顧姐姐,我沒有像哥哥那樣喜歡過一個人。你有麼?”顧安望著頭頂的橫樑,過了半晌,道:“我寧可沒有。”兩人便不再言語。過了許久,顧安翻過身去,面朝牆壁。“睡罷。”
次日天還沒亮透,顧安便醒了。手上的傷口結了一層薄痂,將布條重新紮緊。藍白鳳已起來了,竹杖靠在桌邊,竹簍擱在腳旁。藍拂衣從灶邊端了粥過來,盛了三碗放在桌上,自己卻不坐,轉身從牆角拎出一個包袱,背在背上。
藍白鳳看著她。“你留下。”藍拂衣不看他。“路我認得。瘴氣林子我比你熟。禁地裡的機關,你不懂。”“你留下。”藍拂衣走到門邊,回過身來。“哥,從前什麼事我都聽你的。這一回,我不聽。”藍白鳳站起身來,走到她面前,看了她許久,伸手將她背上的包袱取了下來,放在桌上。“阿媽只留下你一個。”藍拂衣的眼淚流了下來。藍白鳳不再說話,拿起竹杖,走下樓去。顧安放下粥碗,取了鐵笛,跟了上去。走到門邊,回頭望了一眼——藍拂衣立在桌邊,低著頭看那個包袱,一動不動。
兩人穿過寨子,沿著小路上山。行了半個時辰,路到了盡頭。密林橫在眼前,霧氣從地面升起,一股甜膩膩的氣味撲面而來。藍白鳳從竹簍裡倒出兩粒藥丸,遞了一粒給顧安,自己含了一粒,撥開藤蔓,走了進去。顧安將藥丸含在舌下,跟了進去。
走了約莫一炷香工夫,藍白鳳忽然停住。前面的霧氣裡,公孫蘭負手而立,身後站著四個灰衣漢子。她見只來了兩個人,目光在藍白鳳臉上停了停,卻什麼也沒問,轉過身朝林子深處走去。霧氣越來越濃,甜膩膩的氣味也越來越重。腳下是厚厚的腐葉,踩上去軟綿綿的,沒過腳踝。
“別停。瘴氣從地底下來,站著不動便中了。”一個灰衣人忽然停了下來,彎著腰大口喘氣。公孫蘭回過頭。“蒙好口鼻。”那人將臉上的布往上拉了拉,跟了上來。走了不到十步,雙腿一軟,跪倒在地。公孫蘭走過去,翻開他的眼皮瞧了瞧。“送他回去。”兩個灰衣人架起他,往回走去。
又走了半個時辰,剩下的兩個灰衣人也撐不住了。一個倒了下去,趴在地上嘔吐,吐出來的東西是黑色的。另一個扶著他,自己也站不穩了。公孫蘭看了看他們,又望了望前面的路。“你們也回去。在外面等著,我三日不出來,你們便走。”兩人架著那嘔吐的,慢慢往回走。只剩下三個人了。公孫蘭、顧安、藍白鳳。
公孫蘭走在前面,揮劍砍開藤蔓。瘴氣越來越重,白霧沒到小腿。她停下來喘了幾口氣,將蒙面的布往下拉了拉,又蒙上。“快了。”藍白鳳走在最後,腳步越來越慢,手在發抖。顧安放慢腳步等他。“撐得住?”藍白鳳點了點頭,手按在胸口摸著玉佩。又走了不知多久,前面出現一片空地,寸草不生。空地中央立著幾根歪斜的石柱,圍成一個圈,圈裡是一塊大石板。公孫蘭站在空地邊上,沒有進去。“到了。”
顧安撿了一根樹枝伸到碎石上撥了一下,樹枝前端立刻黑了,斷口冒著白煙。藍白鳳從懷裡掏出那塊玉佩,放在地上,往前推過那條看不見的線。玉佩沒有變黑。他拔出短刀,在左手掌心劃了一刀,將血滴在玉佩上,然後朝空地中央扔去。玉佩落在大石板上,噹啷一聲。石板微微顫了一下,慢慢下沉,往旁邊滑開一道縫,縫裡透出一股濃稠的白氣。甜膩的氣味一下子重了,顧安彎腰咳了起來。霧氣中忽然傳來一聲輕響,數十道黑芒從石板縫隙中射出。公孫蘭驚鴻劍出鞘,在身前劃了一個弧。顧安鐵笛橫掃。藍白鳳竹杖點地,身子往後疾退。黑芒停了。公孫蘭肩上釘著一根黑芒,伸手拔下,從懷裡摸出一粒藥丸送入口中。顧安手臂上釘著兩根黑芒,也拔下扔了。
藍白鳳忽然邁步朝石板縫隙走去,彎腰鑽了進去。公孫蘭跟了上去,顧安走在最後。縫隙只容一人側身。走了約莫一盞茶工夫,前面透出火光。三人走出窄道,眼前豁然開朗。石板完全滑開了,露出一個方方正正的洞口,底下黑漆漆的,一股冷風從裡頭吹出來。公孫蘭取出火摺子,照出石階。她當先走了下去。走了幾十級,前面是一間石室,四壁刻滿了畫。石室中央一隻石臺,臺上擺著一隻石匣。石臺前面有一個石槽,槽裡黑糊糊的,是幹了不知多少年的血。
藍白鳳走過石臺時,竹杖無意間碰到石壁凹槽裡一根石棍。他低頭瞧了一眼,沒有理會。公孫蘭走到石臺前,瞧著那隻石匣。“長老說,秘經在祭司的墓裡,要用聖女的血才能開。你的血開了門。你妹妹的血,才能開這個匣子。”藍白鳳拔出短刀,在左手掌心又劃了一刀,將手伸到石槽上方,攥緊拳頭。血一滴一滴落進槽裡。石匣動了一下,蓋子慢慢開啟,裡頭躺著一隻木匣。藍白鳳取出木匣,開啟,裡頭是一卷帛書。他展開帛書看了一眼,塞進懷裡。“找到了。”他走到公孫蘭面前。“這是苗疆的東西。我帶回去。你那一半,等我抄好了,讓人送給你。”公孫蘭點了點頭。
藍白鳳轉過身,往石階那邊走。走了兩步,忽然蹲下來,手按在那根石棍上,猛地往下一壓。石室裡傳來一陣沉悶的聲響,洞口上方的石板緩緩落下。公孫蘭往石階那邊衝去,跑到一半,石門已落到只剩一尺,只得退了回來。石門落到底了,轟的一聲,石壁光溜溜的,連一條縫都瞧不見。藍白鳳立在石門的另一邊,背對著石門,一動不動。公孫蘭拔出劍刺向石壁,只留下一道白印。她捶了一下石壁,悶沉沉的。“藍白鳳!”石壁那邊沒有聲音。
過了許久,石壁那邊傳來藍白鳳的聲音,悶悶的。“顧姑娘,拂衣交給你了。告訴她,別來找我。對不起。”腳步聲越來越遠,最後聽不見了。石室裡只剩下顧安和公孫蘭兩個人。公孫蘭沿石壁走了一圈,搖了搖頭。“沒有門。沒有縫。”顧安抬起頭,天花板也是整塊的石頭。公孫蘭把包袱裡的東西倒出來,乾糧、水囊、火摺子、傷藥、一把短刀。“乾糧夠三天。水省著喝,能撐兩天。五天出不去,就不用出去了。”
顧安走到石壁前,用手摸著那些畫。摸到第四幅時,指腹觸到一個凹陷,極小,藏在掌心的紋路里。她用手指探進去,按了按,石頭微微一動。公孫蘭走過來,抽出短刀用刀柄敲了敲,聲音嗡嗡的。她用手掌按住那個凹陷,用力往下壓,石頭往裡陷了一寸,露出一道細縫,縫裡透出一股風,涼的,乾的。石頭慢慢滑開,裡面是一個小小的石洞,洞底放著一隻石盒。公孫蘭開啟石盒,裡面是一捆麻繩,很長。她抬頭瞧了瞧天花板,天花板上隱約有一個方形的輪廓。她把繩子一端繫了個活結,往上拋了幾回,鉤住了洞口邊的凹槽,試了試力道。“你先上。”顧安不再多說,抓住繩子往上攀。攀到洞口,她伸手推開了石板,翻身躍了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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