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度關山【完結+番外】》第73頁 洞口開在崖壁半腰(1)

作者:常記醉翁語·2天前

洞口開在崖壁半腰,外面是一道窄窄的石臺。顧安轉過身,朝洞口伸出手。她的腳剛離開繩子,石頭便動了。洞裡傳來一陣沉悶的聲響,顧安臉色一變,撲到洞口邊,洞裡的石壁正在緩緩合上。“公孫蘭!”石頭合上了,轟的一聲。顧安跪在洞口邊,用手捶那石頭,紋絲不動。石頭那邊傳來公孫蘭的聲音,悶悶的。“顧安,石頭合上了,從裡面打不開。你去找人,我在這裡等著。你五天之內回來,我便死不了。”顧安不說話。“顧安,快去。”顧安的手在石頭上停了一瞬,站起身來。“五天。五天之內,我一定回來。”石頭那邊靜了一靜。“好。”

顧安轉過身,攀著崖壁往下走。崖壁陡峭,石頭溼滑。她手指摳進石縫裡,一步一步往下挪。攀了許久,腳終於踩到了實地。她抬起頭,洞口在頭頂老高的地方,已經瞧不見了。她轉過身,沿著山路往回跑。

第33章 以血書經還魂人醒 攀崖採花贈友獨行

遠林流螢數點,明滅不定。忽有夜鳥撲然驚起,沒入暗處。顧安跑得極快,腳步聲踏在碎石路上,嗒嗒嗒的,靜夜裡傳得老遠。跑到寨子時,天邊才泛起一線青白。

吊腳樓的門敞著。藍拂衣坐在門檻上,抱著膝蓋,望著山路。她見顧安一個人跑回來,滿手是血,便站起身來。“顧姐姐——”“你哥呢?”顧安道。藍拂衣張了張嘴,沒出聲。顧安從她身邊走過,進了屋,在桌邊坐下。藍拂衣端了水來,她不接。過了半晌,顧安開口了。“你哥拿走了秘經。石門落下來,將我和公孫蘭關在石室裡。我們找到了出口,但機關從裡面打不開。公孫蘭還在裡面。她只有五天的水和乾糧。五天內找不到人開啟那扇門,她便死在裡面了。”藍拂衣站起身來。“我去找阿虎叔。寨子裡的人——”“你哥在哪兒?”藍拂衣的嘴唇動了動。“那扇門如何開,他定然知曉。”藍拂衣立在那裡,一言不發,低下頭瞧著自己的手。

“他帶著雲起走了。”藍拂衣轉過身,走進屋內。顧安跟了進去。樓上空蕩蕩的,床上被褥疊得整整齊齊,枕上放著那塊玉佩,玉佩下壓著一張字條。藍拂衣拾起字條,展了開來,瞧著瞧著,眼淚便淌了下來。她將字條攥在手心裡。“寫的什麼?”顧安道。藍拂衣不答,將字條摺好與玉佩一併收入懷中,走到窗邊,推開了窗扇。遠山疊著一層又一層,藍幽幽的,不知通往何處。她立在那裡,望著那片竹林。“他說,對不住。他說不必尋他。他說他會照料好雲起。他說,叫我別哭。”她果然沒有哭。

顧安在桌邊坐下,將鐵笛解下擱在桌上。“救人要緊。”藍拂衣轉過身來,默然良久,走到門邊,拉開門。日頭湧了進來。“走。”

二人下了樓。後山洞口,阿虎正蹲在地上磨刀。見藍拂衣走來,便站起身,將刀收入腰間。“聖女。”藍拂衣立定了。“阿虎叔,禁地石室之中關著一個人。中原人。五日之內打不開那扇石門,她便要死在裡面了。”阿虎沉默了一忽。“那些中原人殺了我們多少弟兄。長老們也是死在他們手中。”藍拂衣望著他,望了許久。“阿虎叔,我今日以聖女的身份,命你去禁地,放那中原女子出來。”

阿虎望著她,望了許久。他慢慢彎下腰去,單膝跪地,雙手抱拳,舉過了頭頂。“是。”顧安靠在樹上,手裡轉著的鐵笛停了,望著藍拂衣,怔怔地出了神。阿虎跪在她面前,一動不動。藍拂衣沒有看他,轉過身,往來路走去。走了幾步,忽然停住了。“阿虎叔。多謝你。”她繼續往前走。顧安跟在她身後。

藍拂衣走在前頭,忽然開口了,也不回頭。“顧姐姐,阿媽說一輩子太長了。寨子裡的人都說,我阿爹是山外來的貨郎,住了一夏便走了。阿媽從來沒有辯解過。”她不再說了。顧安走在後面,默然片時,忽然開口道:“你爹是個好人。我爹孃認識他。他們拿命救了他。一個肯讓別人拿命去救的人,不會是壞人。”藍拂衣腳步一頓,卻不回頭,立了許久。山風吹過,竹梢搖動,沙沙地響。她重新邁步,走得很慢。又走了一程,方才回過頭來,望著顧安,眼眶紅紅的,卻笑了一笑。顧安見她笑了,便也笑了一笑。兩人不再說話,一前一後,往山下去了。

二人回到吊腳樓時,日頭已然偏西。藍拂衣在門檻上坐下,抱著雙膝,望著山路。顧安在她身側坐了,將鐵笛橫在膝上。天將黑未黑時,山路上傳來腳步聲。阿虎走回來了。他行至藍拂衣面前,站定了。“石門開了。那中原女子走了。她託我帶一句話——顧安,來日再會。”顧安點了點頭。阿虎站了一忽,轉身走了。腳步聲在石板路上響了幾響,漸漸遠去。

藍拂衣抱著膝頭,望著山路,暮色之中她的眼睛清亮亮的。“顧姐姐,我們去尋他罷。他一個人帶著雲起,走不遠的。”顧安默然良久,將鐵笛掛回腰間,站起身來。“走。”兩人下了樓,穿寨而過,沿著山路往外走。

兩人沿著山路走了整整兩日。第三日黃昏,藍拂衣在一道山樑上停住了腳步。山樑之下是一處山谷,谷底有一道溪流,溪邊立著幾間木屋,屋頂長滿了荒草,牆板也已歪斜。“那便是我阿爹阿媽當年住過的屋子。小時候年年夏日,阿媽都帶我來此住上幾日。阿爹入山採藥,阿媽在溪邊漿洗衣裳,哥哥便在溪中摸魚。後來阿媽一個人帶大我和哥哥,這屋子便再也不來了。”她往下行去。顧安跟在後頭。兩人下到谷底時,天已黑透。木屋的門閉著,窗中黑洞洞的。藍拂衣推門而入,一股黴味撲面而來。屋內空空蕩蕩,只一張桌、幾把椅、靠牆一張床,桌上積了一層灰。藍拂衣走到灶臺前,伸手摸了摸碗底,指尖沾了一層黑灰。“有人來過。”她走到牆邊,叩了叩牆板,蹲下身去,從牆縫中摸出一柄鏽跡斑斑的鑰匙來,插入地板縫隙輕輕一旋。地板動了一動,翹起一塊來,底下是一個黑洞洞的洞。“阿媽藏物之處。他來過,東西已不在了。”她將木板蓋回去,站起身來。“走。去後山。”

兩人出了木屋,往後山行去。行了約莫半個時辰,前頭隱隱傳來人聲,還夾著兵刃相擊之聲。兩人閃身避入道旁樹叢之中。前頭乃是一片空地,三面樹木環抱,一面是崖壁。崖壁之下有一個山洞,洞口被藤蔓遮去了大半。洞前站著兩撥人——點蒼派弟子七八個,灰衣長劍;聽風閣的人五六個,灰衣短刀。地上已橫著幾具屍首。點蒼派為首的是個中年漢子,臉上有一道疤,劍尖指著洞口。“藍白鳳,出來!”洞口寂然無聲。那疤臉漢子等得不耐,一揮手,領著人便往洞口衝去。聽風閣為首的瘦削老者一步跨出,擋在洞口之前。疤臉漢子一怔,劍尖指著他。“你是何人?”老者從腰間掣出一柄短刀。“藍白鳳手中握有五毒秘經。聽風閣要的是這個。你們要的是屍首,我們要的是秘經。兩不相礙。”疤臉漢子一劍刺來,老者側身一讓,刀背磕在劍身之上,噹的一聲,疤臉漢子的劍脫手飛出。老者刀已抵在他咽喉之前。“走。”疤臉漢子緩緩後退,轉身便逃。老者手中短刀脫手飛出,正中他後心。其餘點蒼派弟子四散奔逃,聽風閣眾人追上,刀光幾閃,又倒下數人。

空地復又寂靜下來。老者走上前去,將自己的短刀拔出,在屍身上拭了拭,插回腰間,轉過身來望著洞口。“藍公子,出來罷。礙事之人已料理了。”洞口毫無動靜。老者等了片刻,朝身後擺了擺手。兩個聽風閣之人走上前去,以刀撥開藤蔓,露出洞口,探頭向內張望,回過頭來。“裡頭有人。”老者點了點頭,正欲入內,忽地停住腳步,轉過身來,朝顧安與藍拂衣藏身之處望了一眼。“出來罷。”

顧安站起身來,從樹叢後轉出。藍拂衣跟在她身後。老者望著顧安,拱了拱手。“顧姑娘,得罪了。”一揮手,兩個聽風閣之人搶上前來。顧安鐵笛一橫,架住當先一人鋼刀,左手一掌拍向另一人胸口。那人退了一步,卻並未倒下,又欺身而上。顧安內力未復,手中鐵笛使得再巧,力道卻已大不如前,三招兩式之間,便被逼得連退數步。那人刀背磕在鐵笛之上,噹的一聲,顧安虎口一麻,鐵笛險些脫手。另一人趁勢欺近,一把扣住她手腕。顧安掙了兩掙,不曾掙脫,便不再掙了。

藍拂衣早已被兩個聽風閣之人按住,動彈不得。老者走過來,蹲下身去,自懷中取出繩索,將顧安雙手反剪綁在身後,又去綁藍拂衣。“莫動。”他綁好了,站起身來,拍了拍手上灰土,轉身往洞口行去,行了兩步,又停住了,回過頭來。“閣主有令,秘經要緊。顧姑娘的事,辦完了再說。”顧安坐在樹叢之中,雙手反綁,望著洞口,笑道:“技不如人。”藍拂衣坐在她身畔,掙了幾掙,掙脫不開。“顧姐姐,你那位義母,當真狠得下心。”

聽風閣的人進去了,片刻又出來了。藍白鳳走在前頭,衣裳上沾著泥漬,他走出洞口,望著地上那些屍首,望了一忽,便將目光移開了。那老者立在他面前。“藍公子,東西呢?”藍白鳳自懷中取出那捲帛書,展了開來,走到一塊大石之旁鋪在石上。他自腰間抽出短刀,割破手指,將血滴在帛書之上。帛書上的字跡漸漸起了變化,有些字隱沒了,有些字浮了出來。他端詳片刻,又從懷中取出另一張帛書——便是在禁地中尋得的那一張。他將兩張並排鋪在石上,逐行比對,手不住顫抖,血從指縫間滴落,濺在石上。過了約莫一盞茶時分,他直起身來,自懷中取出一方白布鋪在地上,以刀割破手指,便在布上書寫起來,寫的是苗文,一行接著一行。面色愈來愈白,手也抖得愈來愈厲害,卻始終不曾停筆。寫滿了一張,又寫第二張。寫至最後幾個字時,那隻手幾乎已握不住刀了,血滴在白布之上,洇開一大片。他停下手來,將那塊白布扯去,重取一塊,從頭再寫。這一回寫得比方才快了些,手卻抖得更甚。寫至中途,身子晃了一晃,伸手扶住了石頭。那老者伸手欲扶,他掙開了,也不去看他,只是繼續往下寫。寫罷,將白布摺好,遞與老者。“一份。完整的。”老者接過,展開瞧了一眼,摺好收入懷中,望著藍白鳳那隻滿是鮮血、不住發抖的手,自懷中取出一方布帕遞過去。藍白鳳並未接。“走罷。”老者望了他一眼,轉過身去,漸行漸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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