藍白鳳立在那裡,望著那些人消失的方向,走到顧安與藍拂衣面前。他蹲下身去,替二人解開手上繩索,手指不聽使喚,解了許久方才解開。解罷了,他站起身來,也不看她們,轉身便往洞中行去。藍拂衣站起身來,追上前去。“哥——”藍白鳳頭也不回。“莫進來。”
藍拂衣立在洞口,望著他的身影沒入黑暗之中。顧安走上前來,立在她身側。洞中傳出響動,極輕,像是有人在挪移什麼。過了片刻,洞中亮起一點微光,昏黃黃的,在黑暗裡搖搖曳曳。那光晃動了一陣,漸漸明亮起來。藍白鳳自洞中走出,背上揹著一個人——雲起,頭靠在藍白鳳肩上,雙手垂在身側,紋絲不動。
藍白鳳將他放在洞口一塊大石之上,讓他靠著崖壁坐穩了。雲起的頭歪向一旁,雙眼緊閉,嘴唇沒有血色。藍白鳳在他面前蹲下身來,自懷中取出那張帛書,攤在膝上細看了一遍,隨即放在地上,自腰間抽出短刀,又在左手掌心劃了一刀,鮮血湧出,比先前更多。他將手伸至雲起唇邊,血滴在雲起的嘴唇上。雲起的嘴唇微微翕動。藍白鳳將手收回,望著自己滿是鮮血的掌心,傷口翻卷著,並不包紮,只將手攥成拳頭。他拾起地上帛書,又看了一遍,口中唸唸有詞,念罷了,將帛書放在雲起胸口,雙手按於其上,閉上了眼睛。
月亮從雲層之後浮了出來。藍白鳳跪在雲起面前,雙手按在他胸口,紋絲不動。他雙手顫動,臉上沒有血色,額上汗珠一顆一顆滾落下來。藍拂衣立在洞口,望著兄長的背影,一手捂著嘴,眼淚從指縫間淌下,沒有出聲。
雲起動了一動,頭從一邊歪向了另一邊,一根手指蜷著緩緩伸展開來,又蜷了回去。他的眼皮顫了顫,緩緩睜開了。那雙眼睛是渾濁的,灰濛濛的,望著頭頂的月亮,望了許久。藍白鳳喚了一聲:“雲起。”雲起的眼珠動了一動,緩緩轉過頭來望著他,那層灰霧還在。他望著藍白鳳,望了許久,嘴唇動了動。“你……”聲音沙啞。藍白鳳的眼淚淌了下來,伸出手去,將雲起額前的亂髮撥到一旁。“是我。”雲起望著他的臉,望了許久,嘴唇又動了動,沒有聲音,眼睛又闔上了,頭歪在一旁,靠在藍白鳳肩頭。
藍白鳳抱著他,將臉埋在他髮間,雙肩顫抖,沒有聲音。抱了許久方才緩緩鬆開,將雲起靠回石上。雲起的胸口仍在起伏。藍白鳳跪在他面前,望著他的臉,伸出手去將雲起的手輕輕拿起,放在自己掌心之中。那隻手涼涼的,軟軟的,沒有力氣。他握了一忽,又放回原處。“可以教他。教他說話,教他認人。”藍拂衣不再哭了,走上前去蹲在藍白鳳身側,將手搭在他肩上。“哥。他認得你麼?”藍白鳳沉默了片刻。“不認得。”顧安忽覺心下觸動,一時竟是說不出的堵得慌。
藍白鳳將雲起的手放回去,站起身來,走到溪邊蹲下,將手伸入水中。溪水冰涼,血從傷口中滲出來,在水裡緩緩散開,被水流沖走了。他將手從水中抽出,甩了一甩,自衣襟上撕下一塊布來纏在手上,歪歪扭扭地繫了個結。他在雲起身旁坐下,將雲起的頭靠在自己肩上,閉上了眼睛。“拂衣。”“嗯。”“你走罷。去哪裡都好。莫跟著我。”藍拂衣的眼淚又淌了下來。“哥,你一個人帶著他,怎麼活?”藍白鳳沒有睜眼,望了望頭頂的月亮,又望了望靠在自己肩上的雲起。“能活。”
藍拂衣站在洞口,望著兄長和雲起,站了許久,終於轉過身去,走了幾步,從手腕上褪下一隻銀鐲,輕輕放在洞口一塊石頭上。顧安跟在她身後。兩人沿著山路往下走,月光把山路照得發白,藍拂衣走在前頭,銀飾在夜色裡叮叮噹噹地響,一聲急似一聲。走了一陣,藍拂衣忽然蹲下來,抱著膝蓋,肩頭微微顫動,沒有出聲。顧安立在她身旁,沒有說話。過了許久,藍拂衣站起身來,用袖子擦了擦臉。“走罷。”
兩人繼續往前走去。“顧姐姐,你方才怎麼不攔他?”“打不過。跑不了。”“聽風閣的人綁你的時候,你怎麼不喊?”顧安走了一忽,道:“喊了有用?”藍拂衣沒有接話。“你那位義母,她的人跟蹤咱們,綁咱們,你就不氣?”顧安看了她一眼。“氣。”“那你還替她做事?”顧安望著前路,走了一陣,才道:“替的不是她。”藍拂衣不再問了。
快到寨子時,顧安忽然停住了。藍拂衣也停了步,回過頭來。顧安立在路中,望著寨子裡的燈火,寥寥零零,在夜色裡晃晃悠悠的。她望了一忽,又邁步朝寨中走去。兩人進了寨子,沿著巷子往裡走。走到岔路口,藍拂衣站住了。“我往這邊。”她指了指左邊那條路。顧安點了點頭。藍拂衣走了兩步,又回過頭來。“顧姐姐,你不問我往後怎麼辦?”顧安望著她。“你往後怎麼辦?”藍拂衣笑了一下,道:“在做聖女以前,我想出去闖蕩一番。”顧安點點頭,道:“也好。”
顧安忽然開口:“紫金花。哪裡有?”藍拂衣腳步頓了頓,回過頭來。“顧姐姐要紫金花?”“嗯。”藍拂衣想了想。“那花長在懸崖上,每年四五月開,先是紅的,慢慢變紫,最後變黑。花期短,幾日便謝了。從前有人被毒蛇咬了,用這花搗碎了敷上,能救回來。方圓幾百里,就那幾個地方長。”顧安道:“哪裡有?”藍拂衣看了她一眼。“我知道一個地方,不遠。但那花長在崖壁上,上不去。”“去看看。”
兩人拐上一條岔路,走了約莫半個時辰,前面出現一道山崖,崖壁陡峭,幾乎垂直。崖壁中間,離地約三四丈高的地方,有一叢花。花開得正好,幾朵大的已經變成紫色,邊緣泛著黑,還有幾朵小的還是紅色,在灰色的石壁上格外扎眼。藍拂衣站在崖下,仰著頭看。“就是那個。再過幾天便要謝了。”顧安也仰著頭看,將鐵笛解下來放在地上。
她走到崖壁前面,左手攀住一塊石頭,腳踩上去。石頭穩。她使了使勁,身子往上提了提,左手夠到上面一道裂縫。裂縫窄,只能插進去兩個指節。她扣住了,腳往上挪。風從山谷裡吹過來,身子被風推著,微微晃了一晃,她停住了,一動不動。等風過了,又往上挪了一步。藍拂衣站在下面,仰著頭,手攥著衣角,不敢出聲,銀飾也不響了,被她用手按住了。
越往上,能抓手的地方越少。顧安右手的虎口還傷著,使不上力,全靠左手和兩隻腳撐著。手心滲出汗來,滑膩膩的,她在衣裳上蹭了蹭,又攀上去。離花叢還有不到一丈,上面的石壁比下面還陡。顧安貼著石壁,四下看了看,左邊有一道裂縫,比下面的寬些,但離她有一臂遠。她將身子往左邊挪了挪,腳尖踩在一塊只有拇指大的凸起上。石頭邊緣碎了,往下掉了一小塊,落在下面,啪的一聲。藍拂衣在下面倒吸了一口氣。
顧安沒有往下看。她把身子往左邊傾了傾,左手終於夠到了那道裂縫,扣住了。腳底下的石頭又碎了一塊,身子往下滑了一瞬,左手死死扣著裂縫,穩住了。她喘了一口氣,往上又挪了一步。花叢就在頭頂,離她不過三尺。她夠不到花,但能夠到枝幹。左手從裂縫裡抽出來,抓住一根枝幹往下拉了拉,枝幹韌,沒有斷。她騰出右手,虎口的傷處一碰便疼,她咬著牙,飛快掐下一朵紫花塞進懷中。右手又垂了下去,疼得她眼前發黑。
她沒有鬆手,左手還抓著那根枝幹,貼在崖壁上,喘了好一會兒氣。等喘勻了,才慢慢往下退。退比上更難,腳底下的石頭看不見,只能憑感覺踩。一步一步往下挪,左手換了幾處,手指磨破了,抓不牢。她又停了一下,在衣裳上擦了擦手,繼續往下退。腳踩到地面,她腿一軟,扶住崖壁方才站穩。藍拂衣跑過來,扶住她的胳膊。“顧姐姐,你的手——”顧安低頭看了看,左手掌心磨破了好幾道口子,血和泥混在一起,右手虎口的舊傷也裂開了,滲出血來。她把手縮回去,在衣裳上擦了擦,從懷裡掏出那朵紫金花。花被懷裡的熱氣捂了一下,紫色更深了,邊緣幾乎成了黑色,花瓣還是油亮亮的,在她掌心裡微微顫著。她看了幾眼,又將花塞回懷中。
藍拂衣從懷裡掏出一塊布,拉過顧安的左手,一圈一圈纏著,纏得極慢,極仔細。纏罷了,將布條繫緊,又看了看她右手虎口的傷,那上面還纏著先前的布條,血跡已乾涸了,硬邦邦的。她沒有再包,只將布條緊了緊,抬起頭來。“顧姐姐喜歡花?苗疆還有很多花,中原沒有的。杜鵑開起來滿山都是紅的,遠看像著了火。山茶花冬天開,雪地裡紅豔豔的。還有蘭花,長在深山裡,香味能飄出半里地——”“就要這個。”顧安說。藍拂衣住了口,低下頭,將剩下的布條收好,塞進懷裡。“走罷。”顧安說。藍拂衣點了點頭。
兩人在山路上行了半日。顧安忽然勒住馬,從懷裡掏出那朵紫金花。花在懷裡捂了許久,紫得發黑,花瓣卷著邊,蔫蔫的。她看了一會兒,將花遞給藍拂衣。“你不是要闖蕩去麼?那你幫我個忙。去洛陽。聽風閣。找一個木長老。把這花給她。”藍拂衣接過來,低頭看了看。“什麼忙?”“去洛陽。聽風閣。找一個木長老。把這花給她。”藍拂衣愣了一下。“你呢?”“不去。”藍拂衣看著她。“顧姐姐,你從懸崖上爬上去,手都磨破了,就為了摘這朵花。摘了又不自己送,讓我去?”顧安笑道:“讓你去就去。哪來這麼多話。”她拉了拉韁繩,灰馬往前走了兩步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