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度關山【完結+番外】》第75頁 行(1)

作者:常記醉翁語·7小時前

“行。我去。但你得告訴我,見了她說什麼。”“把花給她。”“就這些?”“嗯。”“不說誰摘的?”“她見著自會知曉。”“她要是問你在哪兒呢?”“說在苗疆。”“她要是問你怎麼不自己來呢?”顧安不答,拉了拉韁繩,灰馬往前走了兩步。藍拂衣跟在後面,笑道:“顧姐姐,你讓我送花的這位木長老,可是你心上人?”顧安回過頭來:“胡說什麼。發小。”藍拂衣“哦”了一聲,又湊上來:“那定是衡山派那位漂亮姐姐了?”顧安臉上一紅,揚起馬鞭。藍拂衣早已催馬跑開,笑著喊道:“我走了!你自己路上小心!”顧安放下馬鞭,望著她的背影。藍拂衣跑了一陣,又勒住馬,遠遠望了顧安一眼,隨即催馬去了。

第34章 墜崖方知心意深重 取劍始覺情緣難斷

顧安獨自南行。

從苗疆出來,山還是苗疆的山。她右手握不了韁繩,只用左手牽著。灰馬走偏了,她拽一拽,又偏了,又拽一拽。走了一陣,她鬆開韁繩,由它走。灰馬反倒不偏了,老老實實沿著路往前。

走了幾日,竹子漸漸稀了,換成松樹和杉木。又走了幾日,松樹也少了,換成楓樹和不知名的雜木。山道兩旁的楓樹,葉子正由青轉紅,零零落落的幾株,紅綠相間。再走一陣,轉過一個山坳,眼前豁然開朗,遠遠的,衡山諸峰已在望中。暮色從山坳裡漫上來,遠山一片黛青,峰巒疊疊。

路過雷缽嶺時,山腳下有個茶棚。顧安進去要了一碗茶。棚裡坐著幾個青雲劍派的弟子。其中一個道:“掌門親自去的,等了三天。李掌門就是推諉。”另一個冷笑一聲:“說是不在山上。誰信?”第三個搖了搖頭:“這李沅蘅性子也太怪了些。兩派世代交好,華師兄相貌出眾武功又高,有哪點配不上她?”

顧安嘴角抽動,走到那幾人桌前,將嘴裡叼著的竹枝取下來,擱在桌上。“在下是李姑娘的手下敗將。幾位既然說到武功,不如指點一二。”那幾人拔劍在手,顧安鐵笛一橫,噹噹噹幾聲,長劍紛紛脫手落地。那幾人面面相覷,誰也沒有出聲。顧安端起茶碗將餘茶飲盡,丟下幾文錢,拾起桌上的竹枝叼回嘴裡,轉身出去了。

暮色漸濃,山影沉沉。她勒住馬,望了許久。灰馬回頭看了看她。她拉了拉韁繩,灰馬不動,前蹄一屈,跪倒在地。顧安翻身下馬,站在灰馬面前。“你怎麼不走?”灰馬望著她,一動不動。顧安伸手摸了摸灰馬的脖子,低聲道:“走罷,走罷。”灰馬扭過頭來,蹭了蹭她的手。顧安笑了一聲:“連你也惱我?”翻身上馬,雙腳輕輕一夾,灰馬這才邁步。“走。”

到衡山時,已是黃昏。山門洞開,門前無人。她牽馬上山,石階上落了一層松針,踩上去軟軟的。穿過前院,繞過正堂,到了後院。李松風的房門閉著,裡頭透著燈火。她敲了敲門。“進來。”

李松風坐在桌邊,手裡端著一碗茶,見她進來,怔了一怔。“顧姑娘?”“李掌門。”顧安抱拳一禮,“路過衡山,來瞧瞧李姑娘。”李松風默然片刻。“蘅兒不在山上。”顧安沒說話。李松風放下茶碗,指了指對面的椅子。“坐。”給她倒了一碗茶,推過來。“青雲劍派的人來過了。”顧安端起茶碗。“華裕清?”“親自來的。”李松風道,“我說蘅兒不在,他不信。”頓了頓,“蘅兒確是不在。從鄂州走後,便不曾回來過。”

顧安呷了口茶,沒接話。李松風瞧了她一眼,轉身從桌案上拿了一包餅子,展開放在顧安面前。“這是豌菽餅,別處吃不到。今年新作的,嚐嚐。”顧安拿起一個咬了一口。餅子香甜,餅屑落下來,沾在衣襟上。她站起身來拍了拍,白色衣裙上已印了幾點油漬。李松風瞧了一眼,笑道:“上頭有山茶油,洗不掉了。可帶了換洗衣衫?”顧安搖了搖頭,笑了笑。“蘅兒的衣衫你穿著不合身。我叫個與你身量相當的弟子來,你湊合著穿。”顧安點了點頭,拱手道:“多謝李掌門費心。”

李松風沉吟片刻,道:“蘅兒她……算了,你在山上住幾日罷。”顧安推門出去。月亮升起來了,照在青磚地上,白晃晃的。她沿著迴廊,往後山走去。

途經練武場,聽得場邊呼呼聲響,斷斷續續,有人練刀。顧安走近去看,見一個半大孩子立在木樁跟前,手握一柄短刀,正往木樁上劈去。一刀一刀,使得甚是認真,只是氣力不足,刀刃砍在木樁上,只留下一道淺淺的白印。那孩子回過頭來,見了她,怔了一怔,隨即咧嘴笑了。“顧姐姐!”他將刀插在木樁上,奔了過來,仰起頭望她。“你來找大師姐?她不在。”“我知道。”顧安道,“路過,來看看你。”李破俘笑了。“我長高了。師父說的。”顧安點了點頭。“看見了。”

李破俘奔到木樁前,拔出刀來,舉到顧安面前。“你教我的刀法,我天天練。你走了之後,一日也沒斷過。”顧安接過刀來,掂了掂,還了給他。“練給我瞧瞧。”李破俘退後幾步,站定了,起手。第一刀劈,第二刀撩,第三刀削。一招一式,比上回順了些,只是手腕還是僵的,有些地方便頓住了。劈到第十刀,他住了手,喘著氣,望著顧安。“怎麼樣?”“手腕還是僵。力從腰起,不是從肩膀。”

顧安走到他身後,左手握住他的手腕,往上抬了抬。“這裡,鬆一些。”又伸手按了按他的腰。“發力從這裡走。再試。”李破俘吸了口氣,重新起手。第一刀劈下去,刀鋒帶風,砍在木樁上,印子便深了一分。他回過頭來,笑了。“對了!感覺到了!”他又練了一遍,這一遍順遂了許多。

顧安折了一根竹枝,叼在嘴裡。李破俘也折了一根,學著叼在嘴裡,笑嘻嘻的。顧安望著他,心中微微一動。頭一回在名劍山莊見這孩子時,他蹲在場邊獨自畫地,安安靜靜的,像是習慣了沒人理他。如今竟也會笑會鬧了,還會學人叼竹枝了。她看了一忽,將竹枝取下來,道:“又練了一年了。”

練完了,將刀插回木樁上,奔過來,仰起頭望著顧安。“顧姐姐,你教我罷。我拜你為師。”“我做不了你師父。”“那叫小顧師傅。”李破俘笑嘻嘻的,“小顧師傅,行不行?”顧安看了他一眼。“隨你。”

李破俘甚是歡喜,在練武場上跑了一圈,又奔回來,立在她面前。“小顧師傅,你這次來,住幾日?”“一晚。明日便走。”李破俘笑容微斂,隨即又恢復了。“那我明日送你。”顧安點了點頭。李破俘又奔回木樁前,拔刀,繼續練。這一回練得越發起勁,一刀一刀,嘴裡給自己喊著號子。顧安在練武場邊立了一忽,轉身去了。

月色如水。顧安從廂房出來,沿迴廊走了一程,經過李沅蘅的房門前,略頓了頓——裡頭黑洞洞的,沒有聲息。她沒有停步,穿過前院,徑往後山而去。

山路漸窄,林木漸密,月光從枝葉縫隙間漏下來,灑了一地碎銀。走了約莫半個時辰,抬頭望見一道崖壁橫在前面,壁上爬滿了藤蔓。她蹲下身,撥開藤蔓,石上刻著字,刻得極淺,經了風雨,早已模糊不清。湊近了細細辨認,好半天才認出兩個字來:“長風”。便是此處了。

她伸手按在石壁上,上下摸索,觸手處盡是粗糙的石頭,不見有門的痕跡。又摸了一遍,還是沒有。退後半步,抽出鐵笛,在石壁上輕輕敲了三下,咚咚咚,聲音沉實。又往旁邊敲了幾處,也都一樣。蹲下來用手扒開石壁底下的泥土與藤蔓,扒了一陣,露出一塊比旁邊平整些的石頭,再敲,這回聲音發空。

身後忽然有人說話。“你在這裡做什麼?”顧安的手停在半空,慢慢站起身來。月光下,李沅蘅站在三步開外,一襲青衫,面容淡淡的,瞧不出喜怒。“路過。”顧安道。李沅蘅瞧著她,嘴角微微一揚,“你在我衡山派轉了大半夜,從前院轉到後山,從後山轉到這崖壁底下——是‘路過’?”顧安道:“月色好。看看月亮。”“你在我廂房門口站了許久,在琴臺又站了許久。你還敲了馬廄的柱子,把馬都驚了。”顧安耳根微微一紅。

李沅蘅踏上一步。“你到底來衡山做什麼?”顧安沉默片刻。“取寒霜劍。”李沅蘅定定瞧著她,月光下雙眸幽深如潭。“此乃我衡山派祖師遺物。長風師祖遺命——後世弟子,永勿尋劍。你若要取,我唯有攔。”她手按劍柄,緩緩拔出。劍身出鞘,寒光映月。“我不想與你動手。”顧安道。李沅蘅瞧著她,劍尖緩緩抬起。“勝了我,劍你帶走。輸了,下山。”

顧安退後一步,鐵笛橫胸,只守不攻。李沅蘅劍勢如潮,一劍快過一劍,劍光紛飛,逼得顧安連退數步。顧安左擋右格,笛劍相交,噹噹噹火星四濺。她內力未復,右手使不上力,全憑左手支撐,每接一劍,虎口便震得發麻,卻一步不退,只守不攻。

李沅蘅劍勢忽收,退後半步。“你只守不攻,怎麼勝我?”顧安道:“我不想傷你。”李沅蘅望著她,望了好一陣。“你內傷還沒好,右手使不上力。你拿什麼傷我?”顧安道:“你說話也忒刻薄了。”李沅蘅嘴角微微一動,隨即收了回去,提劍又上,這一劍直刺胸口。顧安不擋不退,鐵笛只往她手腕上砸。李沅蘅劍勢一偏,從她身側掠過,收劍站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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