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度關山【完結+番外】》第76頁 下山去吧(1)

作者:常記醉翁語·2天前

“下山去吧。別再來了。”她轉過身,頭也不回地走了。顧安立在原地,望著那青衫的背影沒入林中,將笛子插回腰間。

山日西沉,月霜露重。

次日天黑,顧安又上了山。她蹲在巨石前,正要撥開藤蔓,忽聽得身後一聲輕響。她沒有回頭。“你還來。”顧安站起身來,轉過身去。李沅蘅站在三步之外,長劍斜指地面。“你不下山,我便打到你下山。”顧安望著她。“只要你不殺我,我夜夜都來。”

李沅蘅輕輕嘆了口氣。“寒霜劍不在此處。”“在何處?”“若真在長風師祖墓中,早已被人翻出來了。便是知道,也不會告訴你。”長劍抬起,劍尖直指顧安。顧安抽出鐵笛,握於左手。

李沅蘅先動,這一劍比昨夜更快,直取顧安胸口。顧安側身讓過,鐵笛一磕,盪開來劍,卻不反擊。李沅蘅第二劍削向左肩,顧安鐵笛一沉,架住來劍,順勢退了一步。劍光笛影交織,噹噹之聲不絕。顧安只管格擋,只守不攻,李沅蘅劍勢越快,她便退得越疾,卻始終不迫到崖邊。李沅蘅收劍退步,喘息道:“你只守不攻,打到什麼時候?”顧安不答,鐵笛橫胸。李沅蘅咬了咬牙,提劍又上。顧安再退,腳跟忽地踏空——身後是萬丈深淵,黑沉沉不見底。她不再退,鐵笛架住來劍。二人僵在一處,笛壓劍,劍頂笛,誰也不肯退讓半分。“還來?”李沅蘅喘息問道。顧安道:“熱鬧熱鬧。”

便在這時,一個蒼老的聲音從林間傳來。“打了兩個晚上,還沒打完?”二人俱是一驚,同時收手。一個老者揹著手,慢悠悠從林中走出,月光照在他臉上,鬚髮皆白,雙眉如墨,目光如電。李沅蘅收劍,拱手為禮。“師叔祖。”李慕看了看她手中長劍,又看了看顧安手中鐵笛,搖了搖頭。“兩個小娃娃,打了這許久,也不嫌累。老夫替你們換個地方。”忽然踏上一步,雙掌齊出,快如閃電。顧安與李沅蘅猝不及防,砰的一聲,二人同時被震飛出去,腳下踏空,齊齊墜下懸崖。

風聲在耳畔尖嘯,崖壁從眼前飛掠而過。顧安伸手去抓,十指在溼滑的石壁上劃過,只抓下一把青苔碎屑。李沅蘅的手始終沒有鬆開,五指如鐵箍一般,死死扣著她的手腕。也不知墜了多久,二人重重摔在一處凸出的巖臺之上。巖臺約有丈許方圓,三面懸空,一面靠著絕壁,緊貼崖壁處赫然現出一個洞口,黑黝黝的,不知通向何處。

顧安先落了地,後背撞在岩石上,痛得眼前發黑,一口鮮血湧到嘴邊,她咬牙忍住了。李沅蘅摔在她身側,砰的一聲悶響,便沒了聲息。顧安喘了好一陣,漸漸平復下來,側過頭,只見李沅蘅雙目緊閉,眉頭微蹙,手仍緊緊握著顧安的手腕,指尖冰涼。顧安沒有動,只靜靜看著她。

過了許久,李沅蘅手指微微一動,她緩緩睜開眼睛,望著顧安。兩人對視了一眼。李沅蘅把手收回去,撐著地慢慢坐起來,四下看了看,又抬頭望了望頭頂那一道狹長的天空,月光從那裂縫裡漏下來,像一道銀白的瀑布。她看了那黑洞洞的洞口一眼,轉過頭來望著顧安,月光照在她臉上,神情似笑非笑,似怒非怒,過了片刻才道:“有沒有人說過,你當真可惡至極。”顧安怔了怔。李沅蘅又道:“罷了。想來你早聽過千萬遍,也不差我這一句。”她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土碎石,又理了理散亂的鬢髮,動作從容不迫。她往洞裡走了幾步,到了洞口,停下來,並不回頭。“跟來。”兩個字扔在身後,她已低頭進了洞去。

洞口極窄,只容一人。兩邊石壁溼漉漉的,滑膩冰涼。頭頂岩石壓得極低,稍一抬頭便要碰著。洞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,只有腳步聲在甬道里迴盪,悶悶的。

也不知走了多久,李沅蘅忽然開口,聲音在石壁間撞來撞去,顯得格外空曠。“叫你下山,你偏不下。三番五次來偷劍。方才師叔祖將你我打下懸崖,想來也是忍不得了。與其如此,昨日不如我先殺了你,倒也乾淨。”“嗯。”顧安道。李沅蘅停下腳步,回過頭去,黑暗中什麼也瞧不見。“你捨不得。”顧安道。李沅蘅不答,轉過身去,腳步比方才重了些。

又走了一程,寒氣從石壁間滲出來,沁人肌骨。李沅蘅道:“你竟不帶火摺子?”身後沒有聲音。過得片刻,只聽嚓的一聲,火光一亮。顧安從懷裡摸出火摺子,迎風晃著了。火苗只有豆大一點,照出一小片昏黃的光。李沅蘅回過頭來,瞧了她一眼,也不說話,轉身便走。“怎的不早拿出來。”顧安不答。火摺子的光越來越暗,又走了幾步,嗤的一聲,滅了。眼前一片漆黑。顧安伸手摸索,觸到李沅蘅的手,便握住了。李沅蘅的手微微一僵,卻沒有縮回去。

“寫了幾次信。”顧安道,“不知道寫什麼。”李沅蘅沒有說話。過了半晌,她的手動了動,翻過來,掌心朝上。顧安的手指滑入她掌中。她牽著顧安的手,兩人慢慢往前摸索。李沅蘅觸到顧安虎口的疤痕,輕聲道:“你又去哪裡熱鬧了?”顧安不答。

走了一程,只聽得石洞中水滴聲一粒粒落在身側,仿似敲在兩人心頭。顧安忽然道:“這條路若是走不到頭,倒也不錯。到了外面,咱倆又要打架。在這裡不必。”李沅蘅腳步微微一頓,隨即又往前走,過了許久,低聲道:“那便在這裡一直走。”顧安不答,忽然站住了。李沅蘅被她一帶,也停了下來。“怎麼了?”顧安輕輕一拉,李沅蘅轉過身來,兩個人面對面站著,黑暗中呼吸可聞。顧安上前一步,將臉埋在她頸窩裡,雙手環住李沅蘅。李沅蘅身子微微一僵,過了片刻,她的手抬起來,搭在顧安背上。顧安低聲道:“莫走了。便在此處。”

李沅蘅輕笑一聲,道:“我以前還以為你不會說話。”“我會說話。你一直不問。”“問了你也不說實話。”顧安沒有答話,只是雙臂環得更緊了些。過了片刻,顧安道:“你師叔祖,一直住在衡山?”“嗯。”“他把咱們打下來,是要作甚麼?”李沅蘅沒有接話,沉默片刻,才道:“他對衡山派瞭如指掌。這懸崖下面,只怕便是長風師祖真正的葬劍之所。”

洞中幽深寂靜,只有石壁上水珠墜地的聲音,嗒的一聲,又嗒的一聲。過了良久,李沅蘅輕聲道:“走罷。”顧安不答,毫不動彈。“走罷。”李沅蘅又說了一遍。又過了半晌,她伸手撫了撫顧安的後腦,道:“你的事要辦,我的事也要辦。無吃無喝,總不能當真在洞裡住一輩子。”顧安沒有說話,慢慢退開一步,手從李沅蘅背上滑落。黑暗裡,李沅蘅的手伸過來,握住了她。兩個人繼續緩步往前走去,洞裡黑得不見五指,只有腳步聲在窄道里悶悶地迴響。走了約莫一頓飯工夫,前面隱隱透出一點光來。

兩人加快腳步,那光越來越亮,從頭頂的裂縫裡瀉下來,照在石壁上,照出溼漉漉的水珠和碧森森的青苔。轉過一個彎,前面豁然開朗,竟是一個石室。石室不大,方方正正,四壁是整塊的青石。日光從頂上一條三尺來長的裂縫裡斜斜地照進來,落在地上,青白一片。石室中央放著一具石棺,棺蓋是整塊石板,上面刻滿了花紋。石棺前面立著一塊碑,碑不高,邊緣磨得圓潤,上頭刻著幾行字,字跡端端正正。

李沅蘅走到碑前,看了一會兒,跪下來磕了三個頭。她站起身來,望著那塊碑,一動不動。“碑上寫些什麼?”顧安問道。“罪人李長風之墓。長風留書:衡山弟子若有緣至此,取劍而去。劍上有墨家紋路,若能解之,匡扶衡山。若不能,留劍於此,後世再俟機緣。又云:吾以劍術名世,然所恃傷人,所愛殞命。衡山弟子,勿效吾也。”顧安默然。

李沅蘅走到石棺前,雙手按住棺蓋,運勁一推。那石板緩緩推開,露出棺內。棺裡別無他物,只躺著一柄劍。劍鞘烏黑,沒有光澤,鞘上刻著細細的紋路,密密麻麻的,像是纏枝的花,又像是某種文字。李沅蘅將劍拿起來,握在手裡,從懷裡掏出一塊青布裹好,背在背上。她轉過身,正要走,顧安忽然拉住了她的袖子。李沅蘅回過頭,順著顧安的目光望去,只見石壁那一面畫著壁畫。那壁畫布滿了一面牆,顏色還在——紅的是硃砂,黑的是墨,雖然剝落了大半,斑斑駁駁的,但還能看出畫的是什麼。

顧安從懷裡掏出火摺子,迎風晃了幾晃,吹著了。火苗跳起來,照在壁畫上,那些模糊的線條便一點點地清晰起來。李沅蘅看了她一眼。“方才怎不拿出來?”“你牽著我,不好拿。”李沅蘅不再說什麼,轉過頭去看壁畫。

第一幅畫上畫著一個年輕人,站在一座山頂上,手裡握著劍,劍尖指著天。他腳下跪著幾個人,都低著頭,瞧不清面目。畫的角落裡畫著一個圖案,彎彎曲曲的,像是某種紋飾。顧安指著那個圖案,道:“女真貴族的紋飾。”李沅蘅點點頭。

第二幅畫很長,從石壁這頭一直畫到那頭,連綿不斷,便如一卷展開的畫軸。畫的是一男一女,面對面站著,兩柄劍交在一處。旁邊畫著山,畫著大漠,畫著雪原,又畫著一座城,城門上刻著彎彎曲曲的文字。一幅連著一幅,兩個人從山頂打到沙丘之上,從沙丘打到雪原之中,又從雪原打到那座城前面。畫上的人雖然寥寥數筆,但姿態生動,便如活的一般。李沅蘅的手指在城門的文字上停了一下,道:“西域。再往西,便是西域了。”顧安看著畫上那個女子的背影,那女子腰裡繫著一條帶子,帶子上掛著一塊玉佩,玉佩上刻著花紋,模模糊糊的。“墨家的人。”“嗯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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