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度關山【完結+番外】》第77頁 第三幅畫畫著兩柄劍(1)

作者:常記醉翁語·15小時前

第三幅畫畫著兩柄劍,並排擺在一處。一柄長,一柄稍短。長的劍身上刻滿了花紋,密密麻麻的;短的劍身上也刻著花紋,稀稀疏疏。“天子劍。”顧安指著長的那柄。“寒霜劍。”李沅蘅指著短的那柄,頓了頓,道,“她鑄的。給他的。”

第四幅圖繪的是岐山。七人立於峰頂,有男有女,衣冠各異。當先一人雙手捧著一卷黃綾,神色肅穆,正自交與對面一人。那黃綾一分為二,一半遞與此人,另一半又轉與身側另一男子。那男子接過了,回身南望,正是大理方向。又一人揹負長劍,劍身烏黑,孤零零立於一旁,不與旁人交接。側畔一個女子,手中握著一枚玉佩,青翠欲滴,指尖輕輕摩挲。再一旁,一個男子懷抱劍鞘,鞘身玄黑,與那柄天子劍恰是一對。七人各執一物,各分東西。遠處尚立著一個模糊的人影,面目不辨,只遠遠望著這邊。顧安道:“岐山立約?”李沅蘅點點頭。

第五幅畫畫著兩個人又鬥在了一處。這一回和前面幾幅都不一樣。那男子的劍刺穿了女子的胸口,劍尖從她背後透了出來。女子的劍掉在地上,歪歪地擱著。那男子的臉畫得極清楚——眼睛睜得很大,嘴微微張著,臉上畫著幾道彎彎曲曲的線,那是淚。“此人殺了她。”顧安道。“失手所致。”

第六幅畫畫著那男子一個人站在山頂上。和第一幅畫是同一個山頂,但什麼都變了。他的頭髮白了,背也駝了,手裡握著劍,劍尖指著地。山腳下有一座山門,門上刻著三個字。山門前面站著幾個人,都仰著頭看他。顧安念道:“衡山派。”“便是他創的。”第七幅畫上沒有人,只有一片白。什麼也沒有。白茫茫的一片,像是大雪覆蓋了大地。那片白的上面寫著一行字,字跡歪歪扭扭的,和碑上的端正全然不同。“大象無形。”顧安念道。李沅蘅看著那行字,看了許久,低聲道:“原來這是衡山劍法最後一式。”

顧安忽道:“苗疆有禁術,可召回死者魂魄。但召回來的,已不是原來那個人了。”李沅蘅不答,只看著壁畫上那個駝背的背影。過了片刻,她伸出手來,從顧安腰間抽出那支鐵笛。顧安一怔,伸手去奪,李沅蘅側身讓開,兩個人空手拆了兩招,李沅蘅手腕一翻,那笛子便到了她手裡。她退後兩步,將笛子別在自己腰間。“免得你費事,再來與我動手。”她轉過身,往外走。走了幾步,停下來,並不回頭。“走罷。劍已取到,該出去了。”

顧安跟在後面。兩個人一前一後,從來時的路往回走。洞裡很黑,火摺子已經滅了,什麼也看不見。走了一陣,李沅蘅的手伸過來,握住了顧安的手。兩個人牽著手走,誰也不說話。

二人從洞中出來,天已大亮了。日光從崖頂直瀉下來,照在洞口,白晃晃的刺眼。顧安眯起眼睛,站在洞口不動。李沅蘅走在前頭,背上的劍在日光下泛著烏沉沉的色澤。她也不動。兩個人站在洞口,誰也不肯往前走。崖上隱隱有人聲,許多人喊著、尋著,聲音從崖頂傳下來,斷斷續續的,被山風攪得零碎。有人在喊“李師姐”,有人在喊“大師姐”。顧安聽了一陣,道:“尋你的人不少。”李沅蘅不答,只仰頭望著崖頂。顧安瞧了瞧她,又瞧了瞧她背上的劍。“莫看了。”李沅蘅道,“這是衡山的東西。”顧安不語。崖上人聲漸近。

顧安忽然道:“我日後給你寫信。”李沅蘅不答。顧安望著李沅蘅的側臉,日光斜斜地照過來,在她眉眼之間落下一片淡淡的影子。她看了一忽,別過頭去,朝崖上喊了一聲。聲音不大,山谷裡卻起了迴響,一聲一聲盪開去。崖上靜了一瞬,隨即有人喊道:“底下有人!在底下!”繩子從上面扔下來,晃晃悠悠的,垂到二人面前。李沅蘅伸手抓住,扯了扯,試了試力道。她回過頭,望著顧安。“你先上。”顧安不動。二人對視片刻,顧安伸手抓住繩子,攀援而上。李沅蘅跟在後面。

崖上黑壓壓站滿了人。衡山派的弟子,青雲劍派的弟子,還有幾張生面孔。李松風站在最前面,手裡拄著劍,臉色鐵青。華裕清站在他身側,負手而立,面上淡淡的。華迎風站在他身後,看見李沅蘅從崖下上來,往前邁了一步,又頓住了。

李松風走上前來,將李沅蘅上下打量了一番,目光在她背上的劍上停了一瞬。“怎麼回事?”李沅蘅不答。“弟子在後山巡查,不慎踩滑,墜了下去。這位顧姑娘路過,伸手相救,也一同掉了下去。”李松風點了點頭,轉身朝身後弟子擺了擺手。“都散了。該做什麼做什麼去。”

眾人正要散去,華裕清道:“李掌門且慢。”他走上前來,目光落在李沅蘅背上的劍上。“這是——”“寒霜劍。長風師祖的佩劍。”場中登時靜了下來。華裕清望著那柄劍,瞧了半晌,緩緩道:“長風師祖的佩劍,失蹤數百年,不想卻在衡山後山。沅蘅好機緣。”李沅蘅不答。華裕清笑了笑,道:“李掌門,借一步說話?”李松風點了點頭,道:“容我先教訓下徒兒。”轉身看了李沅蘅一眼。“你隨我來。”又看了顧安一眼。“顧姑娘也來。”

三人穿過人群,沿著石階往李松風的住處走去。李松風領兩人進屋,指了指椅子,顧安與李沅蘅落座。李松風給自己倒了一碗茶,呷了一口,擱下。“劍拿來我瞧瞧。”李沅蘅解下背上的劍,雙手遞過去。李松風接過來放在桌上,解開裹著的布。劍鞘烏黑,刻著細細的紋路。他看了一會兒,手指沿著紋路慢慢摸過去,從鞘口一路摸到鞘尾,又摸回來。摸完了,他把劍擱在桌上,抬起頭來。“長風師祖的遺言,你瞧見了?”“瞧見了。”“怎麼說?”李沅蘅將碑上文字複述了一遍。李松風聽罷,默然不語。“歷代掌門皆知劍在下面,卻無一人去取。”李沅蘅問道:“為何?”“因為取出來,守不住。長風師祖之後,衡山派只出過一位真正的高手。再往後,沒有一個掌門練成大象無形。劍在墓中,是祖師爺的東西,無人敢動。劍若出世,天下皆來爭奪。衡山派,守不住。”

李沅蘅沒有說話。李松風又道:“如今取出來了。華裕清瞧見了。這訊息,瞞不住。”他嘆了口氣。“先前你說不願履行婚約,我由著你。如今卻不同了。衡山派需要盟友。青雲劍派與咱們有百年交情,華迎風那孩子,人品武功,也都過得去。”顧安心頭一緊,側目望著李沅蘅。李沅蘅默然許久,目光只落在桌前茶杯中。李松風從桌案邊拿出紙包,攤在兩人面前,道:“顧姑娘,上回吃的餅子,可還合口味?”顧安拿起餅子咬了一口,入口苦澀難當,低聲道:“合。”碎屑又落在身上,顧安渾然不覺。李沅蘅瞧了一眼,伸手替她拂去。李松風看著兩人,良久,輕嘆口氣。“你們先回去歇著。劍的事,改日再說。”

李沅蘅站起身來,走到門口。顧安也跟著站起。二人一前一後出了門。李沅蘅站在院中,忽然開口:“你方才說,寫信。”顧安望著她的背影,默不作聲。“寫罷。寄到衡山來。”她轉過身,疾步走了。顧安站了許久,終舉步跟了上去。

二人沿著青石小徑走到後山廂房門口。李沅蘅停住腳步,並不回身。“走罷。”顧安道:“不走。”“劍已取到。你該走了。”顧安不再答話。李沅蘅轉過身來,望著她。“劍尚未取到。”顧安道。李沅蘅瞧著她:“劍在我背上。”“我來衡山,為的是取劍。劍未到手,不能便走。容我留幾日。”李沅蘅望著她,忽然嘆了口氣。“你倒是一句好聽的也不會說。”她轉過身,推門進了廂房。那扇門在身後“呀”的一聲關上了。顧安站在門口,望著那扇緊閉的門,站了片刻,忽然背後門後傳出聲響:“你走的時候來拿笛子。”“好。”顧安轉身自回住處去了。

第35章 衡山別離劍鞘同行 石灣寄信笛聲相伴

顧安在衡山住了些日子。

每日清晨,後山便有琴聲傳來。她循聲尋去,行至琴臺,琴聲便停了。石上空空,琴已不在。一張琴凳歪在一旁,伸手撫之,猶有餘溫。她在琴臺邊立一時,有時一炷香,有時一頓飯工夫。站夠了,轉身回去。日日如此。

她去李沅蘅廂房門前站過。門始終關著,不聞人聲。去後山崖壁蹲下,摸過石上那兩個字。李破俘每日在練武場等她,將一套入門刀法翻來覆去地練,一刀一刀劈那木樁,額上見汗也不肯歇。顧安立在旁邊瞧著,間或道一句“腕子鬆些”,或是“力從腰起”。李破俘停下來,仰頭問道:“小顧師傅,你怎麼還不走?”顧安不答。那孩子等了等,不再問了,低頭又練。

那日傍晚,顧安從廂房出來,行至迴廊。李沅蘅正從對面走來,手裡執著一卷書,腰間還插著顧安的笛子。二人在廊中遇著了,同時停步,對望了一眼。風從廊下穿過,拂得二人衣袂輕輕飄動。李沅蘅垂下目光,從她身側走了過去,步履匆匆,不曾回顧。顧安立在原地,望著那襲青衫消失在迴廊盡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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