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度關山【完結+番外】》第78頁 暮色自山巔而下(1)

作者:常記醉翁語·8小時前

暮色自山巔而下,衡山派倏然靜了。遠處,李沅蘅的廂房門窗緊閉,不見一絲燈火。

東方既白,山氣初醒。顧安起得比往常早。推門出來,院子裡霧還沒散,松葉上凝著露,前院人聲隱隱,亂紛紛的,不像平日。她循聲走去,只見衡山派弟子三三兩兩往後山去,手裡端著食盒、提著酒罈,也有抬著整隻蒸豬的,熱氣騰騰地冒。青雲劍派的人也從客舍那邊來了,衣飾齊整,腰間佩劍,說笑著,兩下里混在一處。

一個衡山派的小弟子從她身邊跑過去,又被叫住了。“做什麼去?”“師父吩咐的,今日在大堂擺席,兩派弟子同席。掌門和青雲劍派的掌門都來。”那孩子說完,又跑遠了。顧安站了片刻,舉步跟了上去。

大堂設在衡山派的正廳,隔扇全打開了,與院子打通,一溜擺開十幾張桌案。衡山派的弟子坐一邊,青雲劍派的弟子坐一邊,中間幾桌混坐著。桌上擺滿了菜餚,蒸臘肉、筍乾燉雞、幾罈陳年的黃酒,酒香飄得滿院子都是。李松風和華裕清坐在正首,李沅蘅坐在李松風下首,華迎風坐在華裕清下首。

顧安揀了角落一張桌子坐下。桌上已坐了幾個衡山派的年輕弟子,一個圓臉少年便湊過來,往她碗裡夾了一塊臘肉。“嚐嚐!我們衡山的臘肉,別處吃不到的。”顧安嚐了一口,點了點頭。那圓臉少年來了興致:“今年新作的豌菽餅,這位師姐可嚐了?”說罷取了塊餅子放在顧安面前。顧安望著那餅上的芝麻,默不作聲。“近日常見師姐,敢問師姐師承何處?”顧安道:“無門無派。”

那少年又問了什麼,顧安不再答了,目光越過滿堂的熱鬧,落在正首那張桌上。李沅蘅端坐在李松風身側,手裡執著一杯茶,不曾飲。華迎風正與她說什麼,她側過頭,應了一句,又轉回去了。華迎風便不再說了,端起酒杯飲了一口。“華師兄與大師姐真是般配。”桌上忽有人說道。顧安未答,端起茶碗呷了一口。茶是溫的,澀得很。

李松風端杯起身,滿堂漸漸靜了下來。“今日請諸位來,是有一樁喜事要宣佈。衡山派與青雲劍派世代交好,我與華掌門商議良久,決定結兩姓之好。明年九月初九,重陽佳節,李沅蘅與華迎風成婚。”殿中頓時嗡嗡聲四起。華迎風臉上綻開笑容,往前站了一步,朝李沅蘅望去,目光熱切。李松風轉過頭,看著李沅蘅和華迎風,問道:“你二人可有異議?”華迎風搶著答道:“弟子沒有異議!”李沅蘅立在那裡,面色平靜,過了片刻輕輕搖了搖頭,道:“沒有。”

便在這時,一個少年的聲音從殿門口響了起來。“我大師姐不願意!”眾人齊齊回頭,只見李破俘立在殿門口,臉漲得通紅。他顯是一路跑來的,額上還掛著汗珠。殿中靜了一瞬。李松風的臉色沉了下來。“破俘,退下。”李破俘沒有動,攥著拳頭,聲音發顫:“我大師姐不願意嫁他。你們沒瞧出來嗎?她不願意。”李沅蘅轉過身來,望著他。“破俘,回去。”“大師姐——”“回去。”李破俘立在那裡,嘴唇動了動,忽然伸手從旁邊一個衡山派弟子腰間拔出劍,劍尖指著華迎風。“你出來。打贏我,大師姐嫁你。打不贏,你走。”

殿中譁然。華迎風看著那柄長劍,又看了看李破俘漲紅的臉,笑了笑。他將長劍橫在身前,並不出鞘。“小兄弟,刀劍無眼。你年紀還小,我不與你動手。”李破俘不答,踏上一步,一劍刺出。華迎風連鞘帶劍一格,噹的一聲,長劍被震得向上彈起。李破俘虎口發麻,卻咬牙不退,第二劍又刺了出去。華迎風依舊不拔劍,只以劍鞘格擋。噹噹噹三聲,李破俘連進三步,他便退了三步。退到第四步時,他劍鞘一翻,壓住長劍劍背,往下一沉。李破俘手腕一酸,長劍脫手落地。華迎風將劍鞘收回,看著李破俘。“小兄弟,夠了。”

李破俘立在那裡,胸口起伏不定,忽然右手一翻,從袖底又掣出一柄短刀,踏上一步,左手虛晃,右手短刀自下而上斜撩。華迎風劍鞘一封,刀鞘相交,微微一怔。李破俘不給他思索之機,短刀連劈帶削,一刀快過一刀,招招都不依常軌。殿中漸漸靜了下來,眾人面上都露出詫異之色。華迎風又退了三步,笑容淡了,眉頭微微皺起。李破俘連攻了七八招,氣力漸漸不濟。華迎風覷準他換氣之隙,劍鞘倏地遞出,點在他腕上。李破俘手腕一麻,短刀脫手。華迎風劍鞘順勢在他肩頭一推,那少年連退數步,撞在柱子上,滑坐在地。

一個青雲劍派的長老忽然開口,道:“北戎軍中的刀法。”滿殿譁然。便在這時,一道黑影從殿門口飛掠而至。華迎風只覺手中一震,長劍脫手飛出,噹的一聲落在地上。他退了兩步,定睛看時,只見顧安站在李破俘身前,手裡握著一柄短刀。

華迎風臉色一沉,反手從身旁弟子腰間拔出一柄劍來,劍尖直指顧安。“顧姑娘,這是我青雲劍派與衡山派的事,與你何干?”顧安不答,只低頭看了李破俘一眼。那少年癱坐在柱旁,嘴角帶血,仰頭望著她,眼睛亮堂。華迎風長劍一振,一劍刺出,直取顧安面門。這一劍又快又狠,比方才對李破俘時凌厲了何止十倍。

顧安側身讓過,手中短刀不擋不架,反手一刀削向他手腕。華迎風收劍疾退,跟著又是一劍刺來。二人便在殿中鬥了起來。華迎風劍法精妙,出手又快,一劍連著一劍,便如長江大河,滔滔不絕。顧安的刀法卻古怪得很,不守不架,每一刀都走偏鋒,專削他手腕、手指、衣襟。左手持刀,招式刁鑽,每每從意想不到的方位遞出,刀光一閃,便是一片布帛碎裂之聲。頭一刀削去了華迎風左袖,第二刀在他右肩上開了一道口子,第三刀腰帶斷了一截。華迎風又驚又怒,劍法愈發凌厲,卻始終碰不到顧安一片衣角。又是十餘招過去,華迎風身上已是七零八落,狼狽不堪。殿中眾人看得目瞪口呆,青雲劍派的弟子們個個臉色鐵青,卻誰也不敢上前。衡山派的弟子們面面相覷,不知該作何反應。

華迎風咬牙切齒,一劍比一劍狠,一劍比一劍快,卻始終奈何不了顧安。顧安忽然短刀一收,退開兩步,手腕一抖,那柄短刀脫手飛出,奪的一聲,釘在殿外的石牆之上,刀身沒入石中三寸有餘,刀柄嗡嗡顫個不停。

殿中一片寂靜。

顧安轉過身,朝殿外走去。經過華迎風身邊時,腳步不停,嘴裡低低說了一句什麼。聲音極輕,是北戎話,殿中大多數人都不曾聽清。

走到殿門口,她身子忽然一晃,一口鮮血噴了出來,濺在青石地上,觸目驚心。她腳下不停,抹了一把嘴角的血,繼續往外走。

華裕清面色鐵青,手中長劍緩緩抬起,劍尖指向場中。他踏上一步。“李掌門,顧姑娘傷我弟子,辱我門楣,老夫今日要領教領教北戎的刀法。”李松風站起身來,伸手攔住,目光沉穩,道:“華掌門,小輩切磋,何勞你親自出手?”華裕清腳步一頓,目光落在李松風臉上。二人對視片刻,華裕清緩緩收了劍,退回座中,面色卻陰沉得可怕。

殿中仍是一片死寂。李沅蘅站在李松風身側,垂著眼簾,不作聲。

顧安回到廂房,坐起身來運功調息,方才用了內力,此刻胸口氣血翻湧,那一口血吐出來,倒鬆快了些,內傷卻又沉了幾分。過了約莫半個時辰,院中傳來腳步聲。只見李沅蘅穿過月亮門,朝這邊走來。李沅蘅推門而入,顧安睜開眼。李沅蘅立在門邊,手扶著門框,沒有往裡走。二人對望了一瞬。

“你鬧夠了沒有。”“沒有。”李沅蘅瞧著她,過了半晌,方道:“你今日大鬧我衡山派,成何體統。還帶個孩子一起鬧。”顧安不答,從床上下來,站定了。“你帶著劍,跟我走。天下人要奪劍,我替你擔。”屋中靜了一瞬。“你內傷未愈。”“不礙事。”“你連站都站不穩。”“站得穩。”

李沅蘅搖了搖頭,嘴角微微一牽。“你今日在殿上,當著兩派弟子,把華迎風的衣裳削了個七零八落。明日江湖上如何傳,你可知道?”“隨他傳去。”“破俘今日用了你教的刀法。”顧安沒有接話,望著李沅蘅,等了一等。“你不想嫁他。連破俘都知道。”李沅蘅沒有應聲。日光從她身後照進來,將她的影子長長投在地上,落在顧安腳邊。“不許再教他刀法。”“刀法已經教了,他練不練,是他的事。”過了片刻,李沅蘅道:“你歇著罷。明日下山,莫要再來了。”說罷,便轉身走了。

顧安立了片刻,倒了一壺茶,猛灌下肚。低頭髮現青布衣裳上點點油漬,她瞧了許久。轉身開啟行囊,從包袱中摸出天子劍劍鞘來,就著日光,仔仔細細地看了幾遍。

次日清晨,顧安從廂房出來,遠遠便聽見練武場那邊傳來刀聲。李破俘正獨自練刀,聽見腳步聲,收了刀,回過頭來。“小顧師傅。”他低聲道。顧安走過去,看了看木樁上的刀痕,又看了看他的手。虎口處貼著一塊膏藥,邊緣翹起來了。“他們為難你了?”李破俘搖了搖頭。“沒有。師父罵了我幾句,叫我面壁三日。”他低下頭,拿刀尖撥了撥地上的碎石。“後來大師姐說我父親的事,師父和華師叔才算了。大師姐說,我父親是英雄,江湖上的人都敬他。我是他的後人,多學些武藝也是應該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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