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度關山【完結+番外】》第106頁 百夫長用馬鞭指了指眾人(1)

作者:常記醉翁語·15天前

百夫長用馬鞭指了指眾人,對通譯說了幾句。通譯轉過頭來高聲道:“將軍問,你們是做什麼的?”張橫舟推著輪椅上前一步,不緊不慢地道:“打鐵的。逃難的。”通譯傳了過去。百夫長又說了幾句,通譯道:“將軍說,既然是打鐵的,那便跟我們走。給大汗當匠人,有飯吃,有屋子住,不殺你們。”

人群裡起了一陣騷動。那周寡婦第一個抬起頭來,顫聲道:“真……真有飯吃?”通譯笑道:“大汗的匠人,哪個餓著了?”眾人互相瞧了瞧,臉上露出猶豫之色。這些日子他們在沙漠裡吃盡了苦頭,水盡糧絕,前路茫茫,早已沒了主意。

趙鐵頭從地上站了起來,手裡還握著那塊沒喂完的駱駝肉乾,低著頭道:“張爺,我……我家裡還有老孃……”張橫舟瞧了他一眼,沒吭聲,只將菸斗在扶手上磕了磕,菸灰簌簌地落了下來。趙鐵頭又道:“張爺,不是我怕死,是我娘七十多了,經不起再跑了……”張橫舟擺了擺手:“要去便去,不必與我說。”趙鐵頭漲紅了臉,垂著頭退到了一旁。

有了第一個,便有第二個。周寡婦拉著兩個孩子,怯怯地站了過去。又有兩個年輕後生跟了過去。零零星星的,十幾個人挪了窩,站到了東首。剩下的人站著沒動——有的是跟了張橫舟幾十年的老弟兄,有的是還沒拿定主意的。

百夫長看了看兩邊的人,皺了皺眉,又對通譯說了幾句。通譯大聲道:“將軍說了,都去!一個不留!不去的,就地殺了!”話音剛落,幾個蒙古兵拔出彎刀,催馬上前,將站著沒動的人團團圍住。張橫舟嘆了口氣,將菸斗叼回嘴裡,道:“走吧。”

一行人被押著往北走。蒙古人倒也沒怎麼為難,只是不許帶太多東西。張橫舟的輪椅走得慢,蒙古人便撥了一輛牛車給他坐。

走了幾日,到了一處營地。說是營地,其實更像一座小城——外圍是木柵欄,裡面密密麻麻搭著帳篷和窩棚,到處是煙熏火燎的痕跡,空氣中瀰漫著牲口糞便與鐵鏽的氣味。這裡住著上百戶匠人,都是從各處擄來的。男人在作坊裡幹活,女人在帳篷裡做飯帶孩子。鐵匠們被編入工匠營,每人分了一個窩棚,發了一口糧。

顧安沒有去鐵匠營。百夫長盯著她那把陌刀瞧了許久,又看了看墨無鳶腰間的短劍,與通譯嘀咕了半天。通譯過來傳話,說將軍賞識她們的武藝,可以當女兵,專做百夫長的護衛,吃得好住得好,還可保留自己的兵器。二人俱不作聲。百夫長倒也不勉強,只是笑了笑,揮了揮手,命人將她們也安排進了鐵匠營。

夜裡,顧安坐在窩棚門口,望著天上的星。星河耿耿,如沙如霰,鋪滿了半邊天。

張橫舟推著輪椅過來,停在她身側,先抽了兩口煙,這才道:“如何?給蒙古人做事,與給你舅舅,有分別沒有?”顧安不語。張橫舟又道:“我早說過,跑到哪裡都是一樣。你從北邊跑到南邊,從南邊又跑到這窮荒之地,到頭來還不是落到人家手裡。”

顧安道:“那不一樣。”“哪裡不一樣?”“到哪都是被逼的,唯獨這裡是我自己選的。”張橫舟哼了一聲:“自己選的?你舅舅讓選了麼?”顧安沒有答話。張橫舟也不追問,吸了口煙,又道:“你還年輕,總不能一輩子給蒙古人打鐵。等這陣風頭過了,你往北走,回北邊去。”顧安搖了搖頭:“不去。”“怎麼?”“那邊與這邊沒什麼分別。都是給人當刀使。”

張橫舟瞧了她一眼,沉默片刻,忽道:“那回南晏呢?”顧安眉頭微微一動,卻不開口。張橫舟慢悠悠地道:“南晏那邊,總歸是漢人的地方。你在那邊待過,路也熟,去了尋個營生,安安穩穩過日子,不比你在這做強?”顧安沉默良久,終於道:“南晏的人和事,我都不想再有什麼瓜葛了。”張橫舟吐出一口煙霧,點了點頭,道:“這人啊,有時候不是你想躲,便能躲得開的。”

過了許久,張橫舟抽了口煙,忽然道:“顧丫頭,有件事,我一直沒跟你說。”顧安轉過頭來瞧他。張橫舟卻不往下說,只是望著遠處黑沉沉的鐵匠營,過了半晌,才道:“你去把無鳶那丫頭叫來。我有話跟你們倆說。”

顧安起身去了。不多時,墨無鳶跟著過來,兩人並肩站在窩棚門口,都看著張橫舟。張橫舟將菸斗在扶手上磕了磕,慢悠悠地道:“當年我們兩家,還有楚瀟瀟那混蛋,一共五個人,走南闖北,刀頭舔血,好不快活。後來你娘懷了你,你娘也懷了你。”他指了指顧安,又指了指墨無鳶。“大家便說,若是生下來一男一女,便結為夫婦;若是兩個男娃,便是兄弟;兩個女娃,便是姐妹。總之,這輩子總要有個伴,不要像咱們這一輩,孤魂野鬼似的,到老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。”

顧安和墨無鳶都不言語。張橫舟又道:“後來兩個孩子都生了下來,都是女娃。這件事便擱下了,誰也沒再提。一來嘛,都還小;二來嘛,後來出了那些事……散的散,死的死,也就不了了之了。”他頓了頓,看了墨無鳶一眼,“無鳶的心思,我知道。”墨無鳶垂下了眼簾。張橫舟又看了顧安一眼,“你的心思,我不知道。”顧安嘴角微微一動,不言語。

張橫舟將菸斗叼回嘴裡,含混地道:“我的意思是,你們倆,就算是女子,也沒什麼不好。兩個人在一塊兒,彼此有個照應,比一個人孤零零的強。這世道,能活著就不易了,還講究那些虛的做什麼?”說完這番話,便不再出聲。遠處鐵匠營裡的打鐵聲不知何時停了,四下裡靜得出奇。

過了許久,顧安低聲道:“這是我爹孃的意思?”張橫舟點了點頭:“也是她孃的意思。”說著朝墨無鳶努了努嘴。兩人沉默無言。墨無鳶忽然道:“爹,夜深了,你先回去罷。”張橫舟哼了一聲,嘟囔道:“話我說完了。你們自己拿主意。”撥動輪椅,咕嚕咕嚕地走了。

顧安和墨無鳶站在窩棚門口。過了半晌,墨無鳶忽然道:“跟我走。”顧安跟了上去。兩人穿過鐵匠營,出了柵欄,走進沙漠。月亮半隱在雲後,沙地昏濛濛的,不辨東西。走了一程,墨無鳶停住,轉過身來。

“顧安,你願不願意跟我結拜?”顧安一怔。墨無鳶解下腰間短劍,放在沙地上。劍身上的梅花紋路在月光下隱隱可見。“你娘和我娘當年說好的。若是女子,便結為姐妹。”顧安解下短笛,放在劍旁。墨無鳶看了一眼,道:“這兩樣東西,以後便放在一處罷。”顧安點了點頭。

墨無鳶跪了下去,面朝東方。顧安跪在她身側。“皇天在上,厚土在下。”墨無鳶道。“皇天在上,厚土在下。”顧安跟著道。“我墨無鳶。”“我顧安。”“今日結為姐妹,患難與共,不離不棄。”兩人一齊叩首,拜了三拜。

直起身來,顧安看了墨無鳶一眼,欲言又止。墨無鳶道:“你想問什麼?”顧安道:“你是不是一直——”“是。”墨無鳶道。顧安不語。墨無鳶道:“我娘說過,手足之誼,一樣生死相托。不必拘泥男女之事。”顧安點了點頭。兩人並肩跪著,誰也沒有起身。

短劍與笛子並排躺在沙地上,月光傾瀉,上頭梅花刻痕幽幽發光,如訴如慕。

第48章 破城血海屍橫遍野 逃難荒漠路斷人稀

過了兩日,百夫長果然又遣人來。

兩名蒙古兵掀簾而入,目光如隼,四下睃巡一過,見了牆角那柄陌刀與案上短劍,對視一眼。一人開口道:“將軍有令,你二人既通武藝,不當屈作鐵匠。隨軍而行,充護衛之職。”顧安端坐不動,淡淡道:“不去。”那蒙古兵手按刀柄,目露兇光:“不去便殺。”另一人從懷中掏出一張羊皮紙,往顧安面前一送,冷笑道:“你二人去了,酒肉管飽,氈帳暖睡。若不去——這營中人,一個不留。”

顧安接過羊皮紙,也不展開,只抬目望向帳外。帳外,趙鐵頭正蹲在地上修鋤頭,身旁是他那白髮老孃。周寡婦捧著個破碗,一口一口喂兩個孩子喝水,碗中水濁,浮著細沙。幾個老人倚在牆根下曬太陽,眯著眼,一動不動,宛如幾段枯木。顧安默然半晌,轉頭看向墨無鳶。墨無鳶正低頭撥弄案上機關,手指微微一頓。

顧安心下雪亮。蒙古人的籤軍,說到底不過是一把刀。今日點她二人做護衛,聽著比趙鐵頭他們強些,可籤軍就是籤軍——趙鐵頭他們是刀背,捱打受死;她和墨無鳶是刀鋒,□□。刀背也好,刀鋒也罷,終究是被人握在手裡,由不得自己。她握緊了韁繩,不再想下去。

當日午後,二人收拾了行囊,隨那兩名蒙古兵出營。張橫舟推著木輪椅,一路送到柵欄門口,那杆菸斗叼在嘴裡,未曾點火。顧安翻身上馬,回頭望他。張橫舟道:“把命保住。”顧安點頭。張橫舟又道:“尋著空子便走。往北也好,往南也好,切莫往西——西邊是大漠,進去了便出不來了。”他頓了頓,目光轉向墨無鳶,緩緩道:“尋個安穩地方,把墨家的手藝傳下去。莫斷了香火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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