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度關山【完結+番外】》第105頁 午後(1)

作者:常記醉翁語·12天前

午後,天邊湧起一團烏雲。那雲來得快,不多時便鋪了半邊天,沉甸甸地壓在山頭上。山風從谷口灌進來,呼呼地響,吹得樹枝亂擺。

“要下雨了!”孩子們已在谷地裡蹦了起來。

顧安停了刀,拄著陌刀站在院中,抬頭望天。烏雲越壓越低,一道閃電劈開天幕,跟著便是轟隆隆一聲炸雷。雨來了,先是一滴兩滴,砸在地上冒起一小股塵煙,轉眼便成了線,嘩嘩地傾瀉下來。孩子們衝進雨裡,又叫又跳。婦人們站在屋簷下,伸手去接雨水,笑作一團。

顧安站在雨中,雙手握刀,微一凝神,呼的一刀劈出。刀鋒過處,雨幕中裂開一道縫隙,便如利刃裁帛,乾脆利落。第二刀緊隨其後,劈在第一刀的盡頭。第三刀跟著便到。三刀過後,她收刀而立。面前那一方雨幕竟空空蕩蕩,雨水落不進去,約莫過了兩三個呼吸,四周的雨水才湧將過來,重新將那片空隙填滿。

院子裡有人“咦”了一聲。墨無鳶站在屋簷下,手裡端著一碗水,瞧著那片雨幕,一動不動。張橫舟坐在輪椅上叼著菸斗,眯著眼看了片刻,把菸斗從嘴裡拿下來在扶手上磕了磕,嘟囔了一句什麼,又塞了回去。但那雙眼睛,卻還盯著那片早已被雨水填滿的空隙,很久沒有移開。

顧安拄著刀,大口喘氣。雨水順著她的臉往下淌。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——那隻手只是輕輕搭在刀柄上,方才那三刀,是左手出的力,右手不過是穩住刀身罷了。她抬起頭望向屋簷下,墨無鳶也在看她。兩人對視一眼,都沒說話。

雨停了三日,谷地猶溼,一腳踩下便陷進泥裡。

這日清晨,顧安正在溪邊練刀,忽聽得山口馬蹄聲急,不似自己人的駝隊。她收了刀,臉色微變。墨無鳶從石屋裡出來,手已按上劍柄。兩人對視一眼,一齊朝山口奔去。

山口轉出五騎,都是蒙古兵,皮帽彎刀。為首一人提著短矛。五人進了谷地,勒馬四顧,瞧見了顧安。為首那人用短矛一指,說了句什麼,五人的目光齊齊聚了過來。

顧安站在溪邊,雙手握刀,刀尖斜指地面,低聲道:“五個。”墨無鳶點了點頭,抽出虹淵。那短劍青濛濛的,如一泓秋水。

五騎催馬衝來,蹄聲如雷,泥水四濺。顧安不退反進,迎著最前頭那馬衝了上去。馬上騎兵彎刀劈下,顧安側身一閃,陌刀自下而上撩起,正斬在馬腿上。那馬慘嘶撲倒,騎兵甩了出去,未及爬起,顧安一刀橫掃,便不動了。

其餘四騎齊聲呼喝,三騎朝顧安衝來,一騎朝墨無鳶衝去。顧安掄開陌刀,左擋右架,噹噹噹三聲,三柄彎刀盡數磕開。陌刀沉重,彎刀輕薄,每一碰擊,蒙古兵的手臂都震得發麻。顧安瞧準空檔,一刀劈在最近那馬的脖子上。那馬轟然倒地,騎兵滾落在地,陌刀刀尖已抵住了他的咽喉。

剩下兩騎見勢頭不對,撥馬便跑。顧安追了兩步,忽地停住。那邊墨無鳶已收劍入鞘,那匹朝她衝去的馬倒在地上,騎兵胸口一道劍痕,血正往外湧。

兩騎剛衝到山口,猛聽得一聲大喝:“站住!”張橫舟不知何時推著輪椅堵在那裡,手裡端著一把弩機。他扣動懸刀,弩箭破空而出,正中當先那馬的額頭。那馬前腿一跪,騎兵甩了出去,摔得不省人事。最後一騎勒住馬,猶豫片刻,撥轉馬頭又朝谷地裡衝來。顧安早已等在那裡,陌刀橫斬而出,連人帶馬一齊倒地。

谷地裡安靜下來。五騎倒了一地,有的還在呻吟。顧安拄著刀大口喘氣,刀身上血順著刀刃往下淌,一滴一滴落在泥水裡。墨無鳶走過來道:“受傷沒有?”顧安搖了搖頭,摸了摸右臂,隱隱作痛,咬著牙沒吭聲。

她轉頭去看那些倒地的馬。三匹當場死了,還有兩匹尚在喘氣——一匹前腿折斷,跪在地上渾身發抖,眼裡滿是驚恐;另一匹腹部中刀,腸子流了出來,躺在地上嗚嗚悲鳴。顧安蹲下身,從腰間拔出短刀,走到那匹前腿折斷的馬跟前。那馬掙扎著想站起,卻怎麼也站不起來,鼻息粗重,眼裡滾出大顆大顆的淚來。顧安伸手撫了撫它的額頭,低聲道:“對不住了。”短刀從馬頸側刺入,又快又準。那馬身子一僵,長長出了口氣,便不動了。顧安伸手將它的眼皮抹下合上。她又走到那匹腹部中刀的馬跟前,那馬已無力掙扎,只是躺著,喉嚨裡嗚嗚地叫。顧安蹲下身,一手撫著它的臉,一手將短刀送進它的喉嚨。那馬眨了眨眼,像是最後看了她一眼,便閉上了眼睛。顧安又將它的眼皮輕輕撫平。

她站起身來,手上滿是鮮血。低頭看了看那兩匹閉了眼的馬,站了片刻,轉身走到溪邊。墨無鳶一直站在旁邊,也不作聲,待她蹲下,才走過去,也蹲了下來,默默洗著虹淵劍上的血。兩人並肩蹲著,誰也不開口。溪水嘩嘩地流,便如什麼都沒發生過。

張橫舟推著輪椅過來,掃了一眼地上的屍首,又看了看蹲在溪邊的顧安,哼了一聲:“還愣著做甚?收拾乾淨。這幾個探子不回去,蒙古人遲早要來。”眾人這才回過神來,七手八腳去抬屍拖馬。幾個年輕後生臉色煞白,手不住發抖。他們打了一輩子鐵,從未殺過人。張橫舟叼著菸斗,坐在輪椅上,望著山口,一言不發。

出谷之後,便是一眼望不到邊的沙磧地。初時尚有路可循,走了兩日,連路也沒了。四下裡盡是巨石與乾裂的沙土,日頭毒得似要將人烤熟。

水很快就喝完了。一個老漢走著走著忽然一頭栽倒,眾人圍上去看時,人已經涼了。也無處挖墳,只用石頭壘了個堆。

又走了幾日,駝隊裡死了第一匹駱駝。張橫舟命人將駱駝宰了,血用皮囊接了,一人分得一口。那血又鹹又腥,喝下去倒也解渴。孩子們有了一頓嚼穀,大人們沒怎麼吃,都省給孩子了。

隊伍裡開始有人抱怨。最先發難的是個寡婦,姓周。她往沙地上一坐,揚聲叫道:“這是往哪裡跑?連個水星子也沒見著!再這麼跑下去,自己先渴死了!”張橫舟坐在輪椅上瞧她,菸斗叼在嘴裡沒點火,慢悠悠地道:“你要回去,我不攔你。蒙古人就在後頭,你回去正好給他們領路。”周寡婦漲紅了臉,爬起來抱著孩子又跟上了隊伍。可這話便如瘟疫一般傳開了,有的說張橫舟領錯了路,有的說當初便不該跑。張橫舟一概不理會。

顧安走在頭裡,陌刀用布裹了扛在肩上,一聲不吭。她的嘴唇乾裂了,臉上曬得脫了一層皮。墨無鳶走在她身後,也是不吭聲。她的水囊早已給了顧安,自己已不知幾日沒喝一口水了。

一日黃昏,隊伍在一堵殘破的土牆邊上停了下來。那土牆只餘半人來高,歪歪斜斜,勉強擋得些風。張橫舟命人清點人數,駱駝死了好幾匹,人倒未曾再死,只是幾個老人已起不來身了。顧安靠著土牆坐著,閉著眼睛,什麼也不想。

張橫舟推著輪椅到她身畔,遞過來半塊駱駝肉乾。顧安睜眼瞧了瞧,搖了搖頭。張橫舟將肉乾揣回懷裡,沉默片刻,忽道:“顧丫頭,你說,這些人,我是不是不該帶出來?”顧安不語。張橫舟又道:“在那谷地裡,好歹有屋子住,有溪水喝。出來了,反倒要死。我這個領路的,沒領好。”顧安淡淡道:“在谷地裡也是死。蒙古人五個探子不回去,遲早會來更多。那時候便想跑,也跑不掉了。”張橫舟嗯了一聲,不再言語。

夜裡起了風,裹著黃沙打得人臉龐生疼。眾人縮在土牆後頭,擠作一團,用身體護著孩子。風聲嗚嗚的,便如鬼哭。顧安睡不著,睜眼望著天上。墨無鳶不知何時醒了,輕聲問道:“想什麼?”顧安搖了搖頭:“沒想什麼。”墨無鳶便不再問了。兩人並肩靠著土牆,聽著風聲,聽著沙粒打在土牆上的簌簌之聲。

這一夜似乎特別長。風到後半夜才漸漸歇了,天邊透出一線灰白,將亮未亮。便在這時,起了霧。那霧來得蹊蹺,又濃又重,白茫茫的,三步之外便看不清人影。

霧裡有聲響。初時以為是風,再一聽,不是風,是馬蹄。馬蹄聲愈來愈近,密密的一片,連成了串,轟隆隆的,震得地上石子兒都跳了起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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