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度關山【完結+番外】》第104頁 張橫舟道(1)

作者:常記醉翁語·14天前

張橫舟道:“探馬既至,大軍不遠。黑水城離此不過一日路程,蒙古人尋將過來,至多三日。”他頓了一頓,“收拾東西,向南走。祁連山中有一谷地,四面環山,只一條窄路可入。墨家先輩曾在彼處設過據點,雖荒廢數十年,屋舍尚在。”

眾人當即動手,拆風箱,卸錘頭,將鐵料工具盡數裝車。張橫舟坐在輪椅上,一一分派,口中罵聲不絕。顧安回到屋中,將陌刀用布裹了負在背上,短笛插在腰間,短刀納入靴筒,帶上門走了出去。墨無鳶正在院中等她,揹負包袱,腰懸虹淵,手中提著一隻銅匣。顧安道:“那具弩呢?”墨無鳶道:“拆了。弩臂弩機俱已包好,裝在車上。”

日頭偏西,車隊出城。二十餘輛大車,男女老幼百餘人,浩浩蕩蕩向南而行。張橫舟坐於頭車之上,叼著菸斗,眯眼望著前方。顧安與墨無鳶步行相隨,一個負著陌刀,一個懸著虹淵。

走出七八里,顧安回頭望去。那座土城矗立在暮色之中,黑沉沉的,鐵匠鋪的爐火已滅,打鐵之聲已絕。風吹沙起,迷了人眼。統萬城矗立大漠百餘年,匈奴人築了它,西夏人守了它,如今墨家人棄了它。城還是那座城,白白地立在黃沙裡,任風吹,任沙打,任人去城空。

車隊繼續向南。車輪吱呀吱呀地響著,一聲接一聲,在這蒼茫天地間,如泣如訴。

行了三日,祁連山的影子才從地平線上浮出來。起初只是一抹淡淡的青灰,又走兩日,那青灰變成了黛色,再走一日,山形漸漸分明,峰巒疊嶂,連綿不絕。到第五日上,車隊進了山口。那山口極窄,兩側石壁如刀削斧劈一般,只容一輛大車透過。張橫舟坐於頭車之上,抬眼望了望兩邊的峭壁,點了點頭,道:“便是此處了。”

車隊魚貫而入,行了一個時辰光景,眼前豁然開朗。四面青山環抱,中間一片谷地,寬約數里。一條小溪自山上潺潺而下,水聲清越。谷地中央有幾間石頭壘成的屋子,屋頂塌了大半,牆垣倒是完好。眾人下了車,卻都不動。男人們立在車旁,女人們抱著孩子,四下張望,臉上盡是茫然。不知是誰先嘆了口氣,便有人低聲啜泣起來。一個婦人蹲在地上,肩頭一聳一聳的,哭不出聲,只是流淚。幾個老人坐在車沿上,望著那幾間塌了頂的石屋,半晌無語。連平日裡最頑鬧的幾個孩子,也依在孃親身邊,不敢作聲。

這座荒廢了數十年的舊據點,冷清清地立在山谷裡,石縫間長滿了枯草。張橫舟坐在輪椅上,叼著菸斗,四下打量了一圈,嘴唇動了動,想罵幾句,卻什麼也沒罵出來。菸斗裡的火早已滅了。

顧安站在人群后面,看著這些人的背影。她低頭瞧了瞧腰間的短笛,抽出來,湊到唇邊。第一個音清亮亮的,在山谷裡打了個轉,悠悠地飄出去老遠。眾人安靜下來,齊齊轉過頭來。笛聲在山谷裡迴盪,繞著四面的青山,一圈一圈地轉。哭著的婦人止了淚,抬起頭來。孩子們從孃親身後探出腦袋,睜大了眼睛聽。幾個老人坐在車沿上,閉著眼,隨著笛聲輕輕晃頭。一曲吹畢,山谷裡靜悄悄的。過了片刻,不知是誰喊了一聲:“好!”眾人便笑了起來。那笑聲不大,也不響,但確確然是笑了。笑聲在山谷裡迴盪著,傳出去老遠。

張橫舟重新點上了菸斗,吸了一口,吐出一團煙霧,看了顧安一眼,什麼也沒說,撥動輪椅咕嚕咕嚕地往那幾間石屋去了,嘴裡嘟囔道:“都愣著做甚?收拾屋子,生火做飯。”眾人便動了起來,男人們搬石頭壘牆,女人們生火燒水,孩子們在谷地裡跑來跑去,撿柴火,摘野果。

顧安將短笛插回腰間。墨無鳶立在她身旁,並不言語。顧安道:“生疏了。”墨無鳶道:“你倒是變了許多。”顧安想了想,未答。墨無鳶點了點頭,彎腰撿起地上的包袱,往那幾間石屋走去。遠處有人喊了一聲:“水開了,做飯啦!”炊煙升起來,在山谷裡嫋嫋地散開。

在山谷住了幾日,日子漸漸安頓下來。男人們修好石屋,又在溪邊搭了幾間草棚權作工坊。張橫舟叫人把風箱鐵砧安好,東西擺在那裡,看著踏實。女人們開了菜地,撒了菜籽,又去山裡撿柴採野菜。孩子們最高興,每天在山谷裡瘋跑,弄得一身泥。

顧安每日清晨仍去練刀。谷地寬敞,她將那柄陌刀舞開來,刀風呼呼,沙飛石走。墨無鳶在一旁看了一陣,道:“我跟你對練。”說罷抽出虹淵,青濛濛的如一泓秋水。

兩人對面而立。顧安雙手握刀,墨無鳶單手持劍。顧安先動,陌刀自下而上撩起,墨無鳶側身一閃,虹淵沿著刀背滑向顧安手腕。顧安刀身一轉,噹的一聲,刀劍相交。拆了二十餘招,不分勝負。張橫舟在一旁看著,忽道:“無鳶,快了三分。”墨無鳶點頭。又拆三十招,顧安刀法大開大闔,逼得墨無鳶連連後退;墨無鳶劍法輕靈迅捷,總能在間隙中刺出冷劍。五十招一過,各自退開三步,微微氣喘。

張橫舟道:“行了。無鳶過來。”搭脈片刻,“內力長了,運勁法門不對。氣走丹田,力發腰胯,不要全靠手腕。”墨無鳶應了。張橫舟又搭顧安的脈,那脈象時強時弱,斷斷續續,像溪流被石頭堵住去路,怎麼也衝不過去。他搖了搖頭:“體內有一股淤滯的內力,化解不了。幸好修養了幾年。”顧安道:“知道。”張橫舟道:“如今用陌刀倒是對了路子。重兵使招數和力道,不靠內力。將來多在招數上用心,少跟人拼命。”頓了頓,哼了一聲,“你娘這個混蛋,處處留情。楚瀟瀟那檔子事,說到底也是她惹出來的。這股子淤氣留在你身上,倒成了她的報應。”顧安乾笑一聲,不答。張橫舟道:“你不許這樣。若是——”忽然住口,望了墨無鳶一眼,擺擺手,“算了,陳年舊事,提它做什麼。”

張橫舟撥動輪椅,咕嚕咕嚕走了,嘴裡嘟囔道:“練吧練吧,看你自己的造化。”顧安提起陌刀又練,墨無鳶也走到一旁自己練劍。山谷裡刀風呼呼,劍聲嗤嗤,和溪水聲混在一起。太陽漸高,照得谷地金黃。炊煙升起,有人喊:“吃飯啦!”兩人收刀劍,對視一眼,一起往石屋走去。

第47章 三刀破雨驚動祁連 兩膝跪沙盟誓日月

夜深人靜。谷中只聞溪水潺潺,間或一兩聲蟲鳴。月亮躲在山後,露出小半個臉,清輝脈脈,照得山川朦朧。

顧安睡不著,信步出了石屋,沿著溪流上行。走到水窮處,尋了塊青石坐下,抽出腰間短笛橫於唇邊。笛聲幽幽而起,嗚嗚咽咽,如訴如慕,在山谷裡飄著,便似一縷輕煙,凝而不散。

吹了片刻,忽聽身後有異聲——咕嚕,咕嚕,咕嚕。輪子碾過碎石,往谷地深處去了。顧安住了笛聲,悄然起身跟了上去。才走出數丈,忽覺身後另有動靜,回頭一瞥,月光下一條人影閃入樹叢,正是墨無鳶。兩人對望一眼,一前一後,跟著那輪椅之聲往谷底摸去。

轉過一道山彎,溪邊現出一片空地。月光灑將下來,地上便如鋪了一層銀霜。張橫舟坐在輪椅上,背向她們,面朝溪水,手裡提著一個酒葫蘆,拔開木塞,仰頭咕嘟咕嘟喝了幾大口。

他一人獨坐,一動不動。過了半晌,忽地低聲道:“這麼多年了,你們幾個在那邊,可還好麼?”聲音低啞,似是自語。“無鳶那丫頭,到底尋著了。手藝也傳了。性子悶,不愛說話,跟你一個樣。”說著又喝了一口酒。“安兒那丫頭,你們也瞧見了。王沁容,是你的閨女。跟你一個脾氣,主意大得嚇人。”頓了頓,“我這條腿,廢了快二十年。疼倒不怎麼疼了,只是陰天時骨頭縫裡發酸。”

他忽然輕輕一笑,那笑聲殊為淒涼。“你們在的時候,總嫌我嘴臭。如今倒好,就剩我一個糟老頭子了。”說著舉起酒葫蘆往地上倒了些許,酒水灑在沙地上,嗤的一聲輕響,頃刻間便滲了下去。“咱們五個人,當年何等逍遙。”說罷仰頭又灌了一大口,將葫蘆擱在膝上,望著溪水出神。

“無鳶給安兒的刀上刻了梅花。”他又灌了一口,酒水順著嘴角淌下來。“從前說好的事,還算不算數?”風裡沒有聲音。“你們若是都點頭,便託個夢來。我好久沒見著你們了。”說到最後,聲音沙啞,幾乎不成聲。

月光照著他的背影。輪椅黑沉沉的,他的頭髮已白了大半,肩背佝僂。顧安站在樹叢後,一動不動。墨無鳶從樹叢裡走了出來,站到她身側。兩人並肩而立,誰都不說話。

過了良久,他嘆了口氣,撥動輪椅,咕嚕咕嚕地往回來。兩人閃身隱入樹叢,看著輪椅緩緩從面前過去。張橫舟的側臉在月光下一掠而過,眼眶發紅。

等輪椅去遠了,兩人才出來。墨無鳶低頭看著地上那灘酒水,已然幹了。她蹲下身,伸手摸了摸那塊沙地,站起身來,轉身便走。顧安跟在她身後,一前一後,默默走回石屋。遠處傳來一聲鳥啼,孤零零的,在山谷間盪來盪去,良久不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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