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度關山【完結+番外】》第112頁 台上(1)

作者:常記醉翁語·8小時前

臺上,完顏珏已開了口。她的聲音不高,卻清清楚楚傳遍了全場:“諸位遠道而來,本座不勝感激。今日之會,所為何事,想來諸位都已知道,本座便不多言了。”臺下一片寂靜。

顧安站在暗處,聽著那個熟悉的聲音,一動不動。墨無鳶伸手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臂,只一下便收回了。顧安沒有看她,只將口中的樹枝又嚼了兩下,嚥了一口苦澀的汁水。

正想著,忽聽得身後有人笑道:“這不是沈先生麼?”沈懷南迴過頭去,忙拱了拱手:“華掌門,許久不見。”顧安用餘光一掃,正是華裕清,華迎風跟在身側。華裕清目光往他身後掃了一眼,笑道:“沈先生一個人來的?怎麼也不帶幾個幫手?”沈懷南笑道:“我就是個跑腿的。”華裕清哈哈一笑,拍了拍他肩膀,忽地壓低聲音:“衡山派那位李掌門,你可瞧見了?”沈懷南道:“瞧見了。”華裕清點了點頭,淡淡道:“不錯,年紀輕輕的,能做到這份上,不容易。”他瞥了兒子一眼,華迎風便冷冷地朝李沅蘅那邊望了過去。沈懷南乾笑了兩聲,沒接話。華裕清又寒暄了幾句,便帶著兒子去了。

沈懷南迴過頭來,低聲道:“這老狐狸,五年不見,道行又深了。”顧安不答。沈懷南又道:“華迎風那小子,倒是個繡花枕頭。”

正說著,人群又是一陣騷動。一個青年男子走了出來,二十七八歲年紀,面如冠玉,穿著一身月白長衫,手中搖著一把摺扇,一路與旁人點頭招呼。他身後跟著一個女子,懷裡抱著一個四五歲的男孩。秦少英走到近前,忽然停住腳步,目光往顧安這邊掃了一眼。顧安心中一凜,垂下眼簾。秦少英看了片刻,微微一笑,轉過頭去對身旁女子低聲說了句什麼。那女子順著他的目光望過來,也看了一眼,便低頭哄著懷裡的孩子。秦少英搖著扇子,施施然走遠了。

沈懷南待他走遠,低聲道:“這姓秦的,眼睛忒毒。”顧安不答,只將斗笠又往下壓了壓,道:“怎麼不見其他門派?”沈懷南道:“當年二皇子那件事,各派各有各的算盤。投靠了的,如今風生水起;沒投靠的,便式微了。”他頓了頓,又道:“唯獨李掌門,練成了大象無形。江湖上的人,不論心裡怎麼想,面上都不敢小覷了她。衡山派,便是她一個人撐起來的。”顧安點了點頭,抬眼望向李沅蘅。李沅蘅正舉杯飲茶,日光落在杯沿上。顧安看了一瞬,忽然想起那年衡山後山的石洞——那面空空的牆。心中一緊,便收回了目光。

便在這時,臺上又是一陣鑼響。

那青袍老者走上臺去,雙手虛按,朗聲道:“各位掌門,各位英雄,請入座。大會這便開始。”人群漸漸安靜,各派弟子紛紛在自家掌門身後站定。顧安仍立在槐樹陰影裡,紋絲不動。沈懷南朝臺上努了努嘴,低聲道:“瞧,木長老上去了。”

完顏珏已坐在臺上正中的太師椅上,一襲紫綢長袍,袍上用暗金絲線繡著幾枝梅花,腰間繫著白玉嵌金的帶子,頭上那支碧玉步搖在日光下微微顫動。她身旁坐著幾個白髮蒼蒼的老者,是聽風閣的幾位長老。完顏珏坐在他們中間,年紀最輕,氣度卻絲毫不落下風。

青袍老者又道:“今日比武,只為挑選護送使團北上之人。各派可推舉一人上臺,兩兩相較,勝者留,敗者去。最後勝出的二位,便是使團的護衛。”話音剛落,人群中一聲大喝:“我先來!”一個彪形大漢縱身躍上臺去,手提開山斧,自報家門:“泰山派趙鐵山,領教各位高招。”沈懷南低聲道:“泰山派不行了,這趙鐵山是個莽夫,撐不過兩輪。”果不其然,趙鐵山剛站定,便有一個青城弟子上臺,三招兩式將他逼下臺去。

比武一場接一場,各派弟子輪番上臺。有的精彩,有的平淡,有的不過三招便分了勝負。顧安看得心不在焉,目光時不時往李沅蘅那邊飄。李沅蘅始終端坐在椅子上,一動未動,既未派人上臺,也未與人交談,只是靜靜地看著。

比武又過了幾輪,臺上換了一個又一個。少林和尚使一招龍爪手,將一個點蒼弟子摔下臺去;青城弟子剛上去,又被武當道士用太極劍法逼退。臺下時而叫好,時而噓聲,熱鬧得很。沈懷南看了一陣,側過頭來低聲問道:“墨姑娘,你可想上去試試?”墨無鳶搖了搖頭。沈懷南又看向顧安:“你呢?”顧安道:“不上。”沈懷南瞅了瞅她身後揹著的那把陌刀,道:“你以前用笛子,如今換了新物件,不趁這機會試試手?”顧安道:“我們意在使團,不在勝負。”說罷從樹梢又折了一根樹枝放進嘴裡,慢慢咀嚼起來。沈懷南點了點頭,不再問了。

第51章 校場比武刀驚四座 門前人語靜默三人

臺上比武仍在繼續,已是第七場了。一個青城弟子上臺連勝兩場,正自得意,卻被一個少林僧人一掌震退,一屁股坐在地上,引得臺下鬨笑。那僧人雙手合十道了聲“阿彌陀佛”,便退了回去。沈懷南道:“這和尚功夫不錯。”顧安不答。

又過了幾場,武當一個道人連勝兩陣,劍法精奇。青雲劍派那邊,華迎風站起身來,回頭看了父親一眼。華裕清微微點了點頭。華迎風縱身躍上臺去,拱手笑道:“青雲劍派華迎風,領教道長劍法。”那道人挺劍便刺,鬥了十餘招,華迎風一劍挑飛了道人的長劍,笑道:“承讓了。”臺下掌聲雷動。華迎風站在臺上,目光掃過全場,往李沅蘅那邊瞟了一眼,嘴角微微揚起。

這時,一個聲音從人群中響了起來:“我來領教少掌門的高招。”只見李沅蘅身後走出一人,約莫十四五歲年紀,身形單薄,腰間懸劍。他走到臺下,輕輕巧巧上了臺,站定。華迎風打量了他一眼,道:“衡山派的?你叫什麼名字?”那少年抱拳道:“衡山派李破俘。請少掌門賜教。”

顧安心中一顫,仔仔細細將李破俘打量了一番。當年那個才到她腰間、倔得像頭小牛犢的孩子,如今已是十五六歲的少年了,眉宇間那股倔勁兒還在,只是添了幾分沉穩。

華迎風笑道:“好,拔劍罷。”李破俘拔劍出鞘,抱劍行禮。華迎風卻不還禮,挺劍便刺。兩人鬥在一處,華迎風劍法凌厲,招招搶攻,李破俘連連後退,明顯不敵。又鬥了十餘招,李破俘手中長劍被震得脫手飛出。臺下譁然。華迎風收劍而立,笑道:“下去罷。”

李破俘沒有動。他伸手往腰間一探,抽出一柄短刀。那刀不長,刃口雪亮,刀身微帶弧度。他左手持刀,身子微蹲,刀尖朝前。華迎風一怔,隨即笑道:“劍使不成了,換刀?”李破俘不答,欺身而上。這一刀兇狠凌厲,與方才的劍法全然不同,招招不離對手要害。華迎風措手不及,連退了兩步。臺下響起一片驚咦之聲。

華迎風畢竟是青雲劍派的少掌門,驚愕之後隨即穩住陣腳,長劍展開,將李破俘的攻勢一一化解。李破俘刀法雖狠,功力卻遠不及對手,漸漸又落下風。但他半步不退,一刀接一刀,招招拼命。華迎風眉頭微皺,出手便有了顧忌。

顧安立在槐樹陰影裡,一動不動。臺下眾人屏息而觀。李破俘肩頭傷口已染紅半袖,刀勢卻絲毫不緩。華迎風被他這股不要命的狠勁纏住,空有一身本事,竟一時奈何不得。臺下漸漸有人喝起彩來。

又鬥了十餘招,華迎風忽然長劍一振,使出青雲劍法殺招,劍光暴漲,化作一片寒芒,將李破俘全身罩住。李破俘揮刀格擋,只聽噹的一聲,短刀脫手飛出,斜斜插在臺板上。華迎風劍尖抵住他胸口,微微喘息,笑道:“還不認輸?”李破俘雙手空空,肩頭鮮血順著胳膊往下淌,看著胸前劍尖,一言不發。臺下靜了下來。

華迎風笑意漸斂,道:“認不認輸?”李破俘抬起頭來,忽地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:“不認。”華迎風臉色一變。李破俘道:“你又沒刺下來。等你刺下來,我再認不遲。”臺下轟然大笑。華迎風臉上青一陣白一陣,劍尖抵在李破俘胸口,刺也不是,收也不是。

便在這時,臺下一個聲音淡淡道:“破俘,下來。”是李沅蘅。她仍坐在椅上,端著茶杯,連眼皮也沒抬一下。李破俘應了一聲,轉身便走。華迎風愣在當地,眼睜睜看著那少年大搖大擺走下臺去。臺下又是一陣鬨笑。華迎風鐵青著臉,收了劍,一言不發跳下臺去。

李破俘走到李沅蘅跟前,李沅蘅神情柔和,從袖中掏出手絹替他擦汗。少年笑著接過,胡亂往袖中一塞,又從懷中摸出一根細細的樹枝,叼在嘴裡,朝李沅蘅拱了拱手,退後幾步站到衡山派弟子行列中,卻仍忍不住歪著頭朝臺上東張西望。沈懷南忍著笑,低聲道:“這孩子,倒有種。”顧安望著李破俘的背影,嘴角微微一翹。墨無鳶道:“是你的徒弟。”顧安點了點頭,笑道:“是我的徒弟。”沈懷南看了她們一眼,也笑了,卻沒有說話。

臺上比武又開始了。華迎風雖勝了那孩子,面子上卻掛不住,沉著臉坐在父親身側,一言不發。華裕清面上仍是那副淡淡的笑容,側過頭去在兒子耳邊低低說了幾句,華迎風聽了臉色稍霽,點了點頭,卻並未離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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