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度關山【完結+番外】》第113頁 又過了幾場(1)

作者:常記醉翁語·17天前

又過了幾場,一個青城弟子上臺連勝兩陣。秦少英搖著扇子笑眯眯地看著,不時回頭與妻子說笑幾句。武當、少林皆有弟子上臺,各顯神通,臺下掌聲喝彩聲此起彼伏。

日頭漸漸升高,弟子輩的比試已近尾聲。臺上臺下都知道,真正的較量還在後頭。各派掌門坐在那裡,有的閉目養神,有的低聲交談,誰也沒有要走的意思。此時臺上一個青城弟子正自得意,抱拳笑道:“還有哪位英雄上來賜教?”話音剛落,只聽一聲冷哼,一條人影從人群中掠出,輕飄飄落在臺上——點蒼派馬奎,滿面虯髯,腰挎厚背大刀。

兩人交上了手。馬奎果然名不虛傳,一柄厚背大刀使得呼呼風響,刀勢沉猛。那青城弟子勉強拆了十餘招,便被一刀震得虎口發麻,跳下臺去認輸。馬奎連敗少林、武當三人,意氣風發,大刀往地上一頓,朗聲道:“還有哪位英雄上來?”

話音剛落,人群中忽然走出一人。身材纖細,一襲青衣,頭戴斗笠,帽沿壓得低低的。她走得不快,步子卻極輕,到了臺前輕輕一縱,便已立在臺上,竟無半點聲響。馬奎打量了一眼,抱拳道:“這位姑娘,敢問尊姓大名?”那女子不答。馬奎又問了兩遍,見她不理不睬,不由得惱怒,冷笑道:“姑娘既不肯報上名來,那便請下臺罷。”

話音未落,青光一閃。那女子出劍了——驚鴻劍。誰也沒看清她是怎麼拔的劍,只見一道青濛濛的劍光從斗笠下飛出,快如閃電。馬奎大驚,舉刀便擋,錚的一聲脆響,連人帶刀後退三步,虎口震得發麻。第二劍又到,更快更輕,劍尖繞過刀身點在他手腕上。馬奎吃痛,大刀幾乎脫手。他又驚又怒,揮刀猛劈,那女子不閃不避,劍光一展後發先至,一劍刺在馬奎刀背上,一股奇異勁力透來,馬奎手臂一麻,大刀噹啷掉在地上。

臺下鴉雀無聲。馬奎彎腰拾起大刀,深深看了那女子一眼,抱拳道:“多謝姑娘手下留情。”翻身下臺去了。那女子獨自站在臺上,青衫獵獵,斗笠低垂,一言不發。臺下眾人議論紛紛,卻無一人認出她的來歷。

忽聽得一聲朗笑,一人從臺下緩步走了上來——青雲劍派掌門華裕清。他步子極穩,每一步落下臺板都微微顫動,面上掛著慣常的笑容,朝那女子拱了拱手,道:“這位姑娘好劍法。老夫青雲劍派華裕清,斗膽請教幾招。”那女子不答。華裕清笑道:“姑娘放心,切磋而已,點到為止。”話音剛落,右手一探,腰間長劍已然出鞘——青光瑩瑩,正是青雲劍派的鎮派之寶青冥劍。

兩人對峙片刻。華裕清先動了,劍勢不快甚至很慢,但那一劍刺出,竟帶著鋪天蓋地的氣勢,彷彿整座高臺都被他的劍意籠罩。那女子身形一閃,如柳絮飄忽,卻始終脫不出華裕清的劍圈。鬥到三十餘招,那女子的劍勢漸漸散亂,已露敗象。華裕清忽然一聲長笑,劍法突變,青光暴漲,使出青雲劍法絕招“雲開見日”,快如閃電直取那女子面門。那女子舉劍格擋,只聽噹的一聲,手中長劍被震得歪向一邊,華裕清的劍尖順勢上挑,直奔她斗笠而去——竟是要將她的斗笠挑落。

那女子身形疾退,卻已來不及。眼看劍尖就要挑上斗笠,忽聽錚的一聲脆響,一粒石子破空而來,不偏不倚,正正擊在華裕清的劍身上。華裕清手臂一震,劍勢偏了三分,那女子趁機退出丈餘,站穩了身形。

臺下眾人循聲望去,只見一個頭戴斗笠的人從槐樹陰影裡走了出來。那人身量不高,一襲月白衣衫,背後揹著一柄用麻布裹著的長刀,斗笠壓得低低的,看不清面容。華裕清收劍而立,目光落在那人身上,眉頭微皺,隨即又舒展開來,笑道:“這位朋友,好俊的暗器功夫。不知有何見教?”

顧安走上臺去,在那青衣女子身側站定,不語。華裕清笑道:“朋友這是何意?”顧安不答,只轉頭對那青衣女子往臺下一指。那青衣女子低著頭,默默往臺下走去,走至一名大漢身側低聲說了句什麼。那大漢也不言語,點了點頭便跟在她身後。顧安望了一眼,但見那人身材魁梧,濃眉大眼,背上負著一柄重劍,劍身寬闊,足有尋常長劍兩倍有餘——正是完顏錚。顧安心中一凜,面上卻不動聲色,轉身也要下臺。

“且慢。”華裕清的聲音從身後傳來,不大,卻清清楚楚。他收了劍,負手而立,臉上又掛起那副慣常的笑容,淡淡道:“這位朋友,你就這麼走了?”顧安站住了,沒有回頭。華裕清笑道:“你方才那一手暗器功夫,老夫很是佩服。既然上了臺,何不也賜教幾招?”臺下響起一陣低低的附和聲。

顧安仍不回頭,壓低聲音道:“我不是來比武的。”華裕清道:“那你是來做什麼的?”顧安道:“路過。”華裕清哈哈一笑,笑聲爽朗,眼中卻無半分笑意:“這位朋友說話當真有趣。不過——你上了這個臺,總得留下點什麼再走。”

顧安緩緩轉過身來。她伸手取下背後陌刀,蹲下身去,一層一層解那裹刀的白布。布條早已舊了,邊角起了毛,一圈一圈落下來,露出底下的刀身——烏沉沉的,闊如手掌,脊線筆直,便如一道墨痕在日頭下泛著幽冷的寒光。少說也有四五十斤的分量,她提在手裡,卻輕描淡寫往肩上一擱。臺下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。她站起身來,將刀斜斜扛在肩頭,月白衫子,斗笠低垂,帽簷遮住了眉眼,只露出一個尖尖的下巴。她壓低了聲音,又低又啞:“華掌門,你真是可惡。”說罷,吐出嘴中叼著的樹枝。那樹枝落在地上,軟綿綿的,滾了半滾,便不動了。

臺上臺下,霎時一靜。那一靜來得突兀,便如有人猛地掐住了在場百來號人的喉嚨。華裕清的笑容微微僵了一僵,嘴角還保持著方才的弧度,眼睛卻已變了。

東首椅上,李沅蘅手中茶杯輕輕一頓,杯蓋碰著杯沿,叮的一聲響。她垂著眼,望著杯中浮沉的茶沫,一動不動。但那握著茶杯的手指,卻悄悄地收緊了。她抬起眼來,遠遠望著臺上那人,日光很亮,照在那件月白衫子上,清清冷冷。

正中太師椅裡,完顏珏端坐不動。她的目光先落在那根樹枝上——那樹枝被嚼得爛了,頭上一截溼漉漉的,沾著唾沫,落在沙土地上滾了一層灰。她看了片刻,又將目光移向臺上那人垂在身側的右手,看了又看,最後將目光落在那件月白衣衫上。完顏珏的手指搭在扶手上,輕輕地、緩緩地摩挲著那雕花的紋路,發出極細微的沙沙聲,在這寂靜中幾不可聞。

華裕清緩緩道:“朋友認得老夫?”顧安不答,刀尖一橫,指向華裕清:“讓路。”華裕清望著那柄陌刀,笑容漸漸斂去:“好。老夫領教了。”顧安不答,刀尖微微一沉。

華裕清先動。青冥劍出鞘之聲如龍吟,劍光化作一片青濛濛的光幕,鋪天蓋地壓了過來。臺下有人失聲驚呼——青雲劍法第九層。顧安不退,陌刀自下而上撩起,帶起一股沉悶的風聲,正正劈在那片青芒之上。噹的一聲巨響,震得臺下前排諸人耳膜發疼。華裕清劍勢一偏,心中微驚,不及細想,劍法再變。青光流轉,一劍快似一劍,招招不離顧安要害。顧安左手揮刀,刀光如墨,在青芒中左擋右劈,竟一步不退。

但見臺上青光墨影交織碰撞,金鐵交鳴之聲密如急雨。華裕清劍法精妙變化莫測,顧安的刀法卻樸拙沉重,來來去去不過是劈、斬、掃、撩幾個招式。然而每一刀劈出,都帶著一股泰山壓頂般的氣勢,逼得華裕清不得不全力應付。鬥到酣處,華裕清忽然長嘯一聲,青冥劍化作一道長虹直取顧安胸口,這一劍快到了極致,臺下許多人都沒看清。顧安側身,陌刀一橫,以刀身格擋。鐺的一聲火星四濺,華裕清借力躍起,半空中劍光暴瀉如銀河倒掛,朝顧安頭頂罩下。顧安仰頭,左手一擰,陌刀倒轉刀尖朝上,竟是不閃不避迎頭刺去。刀劍相撞,華裕清身在半空無處借力,被這一刀震得倒翻出去,落回原地,退了三步方才站穩。

臺下轟然。華裕清面色鐵青,低頭看了一眼劍身,上面竟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白痕。他抬起頭來盯著顧安,眼中滿是不可置信。顧安仍站在原地,月白衫子上一塵不染,右手仍然垂著,自始至終未曾抬起。華裕清臉色一變,脫口道:“你的右手——”他沒有說下去,因為顧安已經動了。

陌刀橫揮,帶著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攔腰掃去。華裕清舉劍格擋,連退數步。一刀、兩刀、三刀——一刀比一刀重,一刀比一刀快。華裕清連連後退,劍法漸漸散亂,擋不住那蠻橫霸道的力量。臺下已無人出聲,所有人都站了起來。華裕清退到了臺邊,腳後跟已踩到臺沿。他咬了咬牙,青冥劍一振,使出了拼命的招數,劍光暴漲,人劍合一,朝顧安猛撲過去。顧安不閃不避,陌刀自下而上斜撩,正正劈在青冥劍的劍脊上。錚的一聲刺耳巨響,華裕清連人帶劍被震得飛了出去,凌空翻了兩個跟斗,落在臺下,踉蹌數步方才站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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