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度關山【完結+番外】》第120頁 騎射比罷(1)

作者:常記醉翁語·5天前

騎射比罷,帖木兒哈哈大笑,吩咐設宴。蒙古人七手八腳在草地上鋪開氈毯,擺上矮桌,端上烤全羊、奶豆腐、馬奶酒。帖木兒坐在主位,陳文遠坐右首,完顏珏坐左首,顧安坐在完顏珏身側,李沅蘅坐顧安身側,墨無鳶坐李沅蘅身側。酒過三巡,帖木兒臉上泛了紅,話也多了。他端著酒碗,看了看完顏珏,又看了看顧安,用生硬的漢話道:“你們兩個,騎射配合得好。安答?”他伸出大拇指,在自己與哲別之間比了比,“我和他,安答。你們,也是安答?”完顏珏正要答話,顧安先開了口,端起酒碗喝了一口,臉上已有了紅暈,道:“不是安答。”帖木兒一怔:“那是什麼?”顧安放下酒碗,道:“小時候一起長大的。”帖木兒哈哈大笑,道:“一起長大,比安答還親。喝酒,喝酒。”端起酒碗一飲而盡。

篝火燃起來時,天已黑透。油脂滴進火裡,嗤的一聲,冒出一股白煙。完顏珏忽道:“火旺。”顧安道:“人旺。”旁邊一個蒙古漢子笑道:“你們南朝人,說話像唸咒。”完顏珏沒答話,端起酒碗喝了一口。顧安低頭撕羊肉,慢慢嚼著。三碗下去,眼睛便迷濛了,手託著腮,看著火盆裡的炭火,像是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。完顏珏看了她一眼,沒有說話,只將自己面前的奶茶悄悄推了過去。

一個蒙古女子端著銀碗走過來,嘴裡唱著一支長調。曲調悠長,翻來覆去只有幾句詞,誰也聽不懂,但那調子像風從草原上滾過去又滾回來。她在顧安面前站定,雙手捧著銀碗躬身敬上。顧安沒有接。完顏珏從旁伸出手來,接過銀碗,用右手無名指蘸了酒,向天彈一下,向地彈一下,又向火盆彈一下,這才遞給顧安,道:“喝了。”顧安接過來一口喝了。蒙古女子笑盈盈地退開,又去敬下一位。

蒙古女子走到李沅蘅面前,唱完了最後一句,躬身敬酒。李沅蘅接過銀碗,沒有彈酒,一飲而盡,將空碗還了回去。蒙古女子微微一怔,隨即笑了。帖木兒哈哈大笑,端起酒碗朝李沅蘅舉了舉,自己也幹了。李沅蘅端坐一旁,自斟自飲,不勸不讓不推,一碗接一碗,面不改色。但她越喝,眼神越亮。墨無鳶坐在她身側,低聲道:“少喝些。”李沅蘅沒有看她,又倒了一碗,端起碗來嘴角微微牽動了一下,仰頭喝了,放下碗,神色如常。

酒至半酣,蒙古人唱起了長調,那調子蒼涼悠遠,在草原上飄得很遠。眾人靜了下來,聽著那歌聲在夜色裡迴盪。李沅蘅端著酒碗,聽了幾句,將酒碗舉到唇邊慢慢地喝著,目光落在火盆上。顧安已經醉了,靠著完顏珏的肩,半睜半閉著眼,用北戎話低低說了一句什麼。完顏珏怔了怔,隨即微微一笑,也用北戎話答了,聲音很輕很柔。夜風從草原上吹過,吹起兩人的頭髮。蒙古人的歌聲還在繼續,蒼蒼涼涼的,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。李沅蘅又倒了一碗酒,慢慢地喝著,沒有看她們。墨無鳶坐在她身旁,端著奶茶,一言不發。陳文遠已經趴在了桌上,兩個副使也歪歪倒倒,盡力撐著。

夜色深了。席終人散,草地上只剩下一堆火炭,明一陣暗一陣。李沅蘅站起身來,又倒了一碗酒,仰頭喝了,放下碗,轉身朝自己的帳篷走去。腳步穩穩的,走出很遠,忽然停下來,站在草原上,望著滿天的星子,站了很久。風從她身邊吹過,吹起她的衣袍,獵獵作響。

忽然,一縷笛聲響起。很輕,若有若無,調子蒼蒼涼涼的,不是中原的曲牌,也不是蒙古的長調,彎彎繞繞,像在說一件很久以前的事。吹得不算好,有幾處澀了,像是吹笛的人手不太靈便,可那股味道,旁人學不來。李沅蘅站住了,沒有回頭。風把笛聲送過來,一陣清楚,一陣模糊。她端著空碗,手指慢慢收緊。完顏珏不知什麼時候走了出來,靠在帳杆邊,雙臂抱在胸前,也聽著。笛聲在夜色裡飄著,時斷時續,吹笛的人似乎並不在意有沒有人聽。那是顧安,她坐在帳後,背靠車輪,把笛子舉到唇邊,慢慢吹著,眼睛閉著,眉間微微蹙著。笛聲停了。草原上只剩風聲。李沅蘅抬步走了。完顏珏站了片刻,轉身回了帳篷。顧安坐在車輪旁,笛子還握在手裡,眼睛閉著,像是睡著了。墨無鳶走過來,在她身邊坐下,沒有說話。顧安歪頭靠在她肩上。

草原上的星子密密麻麻,亮得扎眼。風一陣一陣地吹,火盆裡的炭火漸漸暗了下去。過了許久,顧安低聲道:“姐。”墨無鳶道:“嗯。”顧安道:“小時候,我第一次見她,是在圍場。她騎一匹白馬,從林子裡衝出來,差點撞上我。她罵我,說她差點摔了。我說,是你自己騎術不精。她就生氣了,追著我罵了三天。”墨無鳶沒有說話。顧安睜開眼睛,望著天上的星子,道:“那時候不知道,後來會變成這樣。”她說到這裡停住了。墨無鳶等了片刻,道:“後來呢?”顧安道:“後來我便碰見了她。不一樣,一點都不一樣……第一次見著她,我便難過。說不出的難過。心裡酸酸的,像得了病,怎麼也好不了。”她閉了閉眼,睫毛微微顫著。“姐,你說她跟著我哪裡好?為什麼不回衡山?”聲音越來越低,話未說完,已沒了聲息。墨無鳶一怔,側頭望著顧安,過了許久,輕輕嘆了口氣。

草原上的風還在吹,火盆裡的炭火終於滅了。星子在頭頂密密地鋪著,亮得扎眼。墨無鳶將身上的外衫解下來,輕輕披在顧安身上,便不再動了。

第54章 帖木兒死帳中刀光 墨家人安漳州書至

次日天明,陽光從帳簾縫隙漏進來,照在氈毯上。顧安醒來時身上蓋著墨無鳶的外衫,墨無鳶已不在了。她坐起身來,頭還有些昏沉。帳簾掀開,墨無鳶端著一碗熱奶茶走進來,擱在她面前。顧安接過喝了一口,道:“你一夜沒睡?”墨無鳶沒有答話,在她對面坐下,端著自己那碗慢慢喝著。

完顏珏走了進來,看了顧安一眼,道:“帖木兒的人來了,要見你。單獨見。”顧安放下茶碗,站起身來。完顏珏道:“頭不暈?”顧安道:“還好。”完顏珏看了她一眼,轉身走了出去。李沅蘅已站在帳外,看見顧安,點了點頭。

四人穿過營地,來到帖木兒的大帳前。哲別掀開帳簾,朝裡面指了指。顧安走了進去。三人站在帳外,誰也不說話。

帳內,帖木兒坐在主位上,面前擺著一碗奶茶。他看了顧安一眼,放下碗,道:“坐。”顧安在他對面坐下。帖木兒從懷中掏出那張羊皮地圖,攤在桌上,道:“北戎的兵力,你懂。畫出來,我幫你救人。”顧安沒有伸手,道:“張叔。還有墨家的人。兩個都要。”帖木兒皺了皺眉,道:“墨家的人,難。”顧安道:“那是你的事。人到了,我畫圖。”帖木兒盯著她,半晌,忽然笑了,道:“好。人到了,你畫。你不畫,人我帶走。”顧安點了點頭,站起身來。走到帳簾邊,帖木兒忽然道:“你的兩個女人,在外面等你。”顧安沒有回頭,掀簾走了出去。

帖木兒答應救人之後,營地裡安靜了幾日。

這一夜,完顏珏獨自坐在帳中。顧安出去了,火盆裡的炭火燒得正旺。她從懷中掏出一張舊地圖,慢慢展開——金國的疆域,上京、中都、東京、西京,一座座城池標註得清清楚楚。她的手指輕輕撫過那些地名,像是撫過很久以前的記憶。帳簾掀開,顧安走了進來。完顏珏將地圖折起收入懷中,動作很快,但顧安還是看見了。“看什麼?”顧安道。完顏珏端起奶茶喝了一口,淡淡道:“沒什麼。”顧安在她對面坐下,看著她,沒有追問。

次日傍晚,營地裡忽然喧鬧起來。顧安走出帳外,遠遠望見一隊人馬從草原上過來。當先一人是哲別,後面跟著一輛牛車。哲別勒住馬,翻身下來,朝顧安點了點頭,道:“人,帶來了。”

張橫舟坐在牛車上,瘦了很多,顴骨高聳,眼窩深陷,頭髮白了大半,亂糟糟地披在肩上。他看見顧安,怔了一怔,嘴角慢慢咧開,笑了。“臭丫頭,你還沒死啊。”顧安站在牛車前,沒有說話,眼眶卻紅了。張橫舟從膝上拿起菸斗,在車幫上磕了磕,裝上一鍋煙,劃火點著,吧嗒吧嗒抽了幾口,又道:“哭什麼哭。老子還沒死呢。”顧安吸了吸鼻子,道:“誰哭了。風大。”張橫舟哼了一聲,也不揭穿她。

牛車後面跟著二三十個人,面黃肌瘦,衣衫襤褸。墨家的人,從前一百多口,如今只剩這些了。墨無鳶站在人群外,一動不動,但她的手在微微發抖。一個老婦人顫巍巍地走過來,拉住她的手,嘴唇哆嗦了半天,只說出兩個字:“無鳶……”便再也說不出話了。墨無鳶扶住她,低聲道:“嬸孃。”張橫舟朝墨無鳶看了一眼,沒有說話,把菸斗從嘴裡拿下來,在車幫上磕了磕。

顧安走過去,道:“張叔,下來吧。”張橫舟擺了擺手,雙手撐著車幫,想站起來,腿卻使不上力,晃了晃,又跌坐回去。墨無鳶伸出手去,兩人一左一右,將他扶下了牛車。張橫舟站定,看了看顧安,又看了看墨無鳶,道:“瘦了。”顧安道:“你也是。”張橫舟道:“老子本來就瘦。”他頓了頓,看了墨無鳶一眼,“你也瘦了。”墨無鳶低聲道:“嗯。”張橫舟叼著菸斗,慢慢往前走了。走了幾步,忽然停下來,回頭道:“回來了就好。”說罷,轉身慢慢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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