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度關山【完結+番外】》第121頁 當晚(1)

作者:常記醉翁語·6天前

當晚,顧安去了帖木兒的大帳。帖木兒已經等在帳中,面前鋪著那張羊皮地圖。顧安在他對面坐下,從懷中掏出炭筆,俯下身去,一筆一筆地畫了起來。左手畫得慢,但每一筆都很準。畫了約莫一個時辰,顧安放下炭筆,直起身來。帖木兒拿起地圖看了半晌,小心地摺好收入懷中,道:“你畫得很好。沒有騙我。”顧安道:“人到了,我畫了。兩清。”帖木兒笑了笑,端起奶茶喝了一口。

顧安站起身來,卻沒有走。她站在帳中,沉默了片刻,道:“汗王,我想去黑水城。”帖木兒放下茶碗,看了她一眼:“廢城。去做什麼?”顧安道:“還一個人情。野利阿吳。”帖木兒頓住,半晌,道:“黑將軍。成吉思汗打黑水城,他守了三個月。城破那天,他殺出去,死在城南。是個漢子。”他從懷中摸出一面銅牌,擱在桌上,推到顧安面前。“拿著。黑水城一帶,沒人攔你。”

顧安拿起銅牌收入懷中。帖木兒回頭喊了一聲,一個親兵應聲而入,提著一隻皮囊雙手遞上。帖木兒接過,擱在桌上,道:“酒。帶去。撒給他。”顧安將皮囊系在腰間,深深地望了帖木兒一眼。帖木兒端起茶碗,不再看她,只擺了擺手。顧安轉身掀簾走了出去。

顧安回帳,墨無鳶正擦著短劍。張橫舟靠在氈毯上,菸斗叼在嘴裡,眯著眼。顧安解下腰間皮囊擱在地上,道:“我去黑水城一趟。”墨無鳶手上頓了一頓:“去多久?”“不知。快去快回。”張橫舟睜開眼,哼了一聲:“一個廢城你去幹嘛?”顧安道:“野利阿吳是個英雄,不能沒人立塊碑給他。”張橫舟把菸斗叼回嘴裡,含混道:“走吧。活著回來。”

顧安轉身出帳。李沅蘅牽著馬,已經等在那裡,斗笠壓得低低的。遠處,完顏珏站在帳前,望著這邊,沒有動。顧安朝她點了點頭,完顏珏放下帳簾。顧安翻身上馬,李沅蘅跟在後頭,兩騎沒入夜色。

天亮時,草原上升起薄霧。二人緩緩行在霧氣中,瞧不清彼此面容。顧安下了馬,坐在河邊。李沅蘅也在一旁坐下,解開水囊,一股酒香撲鼻。顧安皺了皺眉,站起身來撿了石子打水漂。石子貼著水面跳了幾下,沉了下去。她又撿了一顆,側身一甩,石子在水面上跳了五下。李沅蘅忽然開口,霧氣遮住了她的眼睛:“從前你打水漂,能跳七下。”顧安心頭一動,卻不答話,拍了拍手上的灰,翻身上馬。

二人縱馬入城。街道已被沙子埋了大半,兩旁的屋子只剩殘牆。走到一處路口,街邊有一口井,井口用碎石堵了大半,長滿了黃草。顧安解下腰間皮囊,將酒水灑在井口,繫好繩索滑了下去。

井底淤泥沒踝,又深又黏。她蹲下身去,伸手在泥中摸索,觸到的只是碎骨、破布、鏽鐵爛銅,還有些白花花的物件,撿起一看,卻是人骨。摸了一程,但覺滿手粗糲,並無一件值錢之物。她心中暗道:什麼金銀財寶,原來是子虛烏有。怪道蒙古人掘地三尺,卻空手而歸——這井底本就是一堆破爛,哪裡有什麼寶貝?

正欲扯繩上去,手指無意間觸到井壁上一塊石頭。那石頭比旁的石塊鬆了些,邊緣露出一道細縫。顧安心中一動,摳住石縫用力一拽。石頭應手而落,露出後面一個黑洞洞的小孔。她伸手進去,摸到一根冰涼的鐵鏈,沉甸甸的,鏽跡斑斑。她拉住鐵鏈,使勁一拽,只聽軋軋聲響,井壁緩緩裂開一道縫隙,越來越大,露出一個洞口,黑漆漆的,一股黴腐之氣撲面衝來。

顧安恍然大悟。井底那些破銅爛鐵、碎骨爛布,都是故意扔下去的障眼法。誰要來找金銀財寶,挖到底也只能挖出一堆破爛。真正的東西,藏在井壁裡頭。好一個瞞天過海。她扯了扯繩索,通知上面的李沅蘅自己無恙,便彎腰鑽進了地道。

地道中行了約莫半個時辰,前面透出昏黃的光。盡頭是一間石室,四壁鑿得平整。室中一張木桌,桌上擱著一盞油燈,火頭如豆。桌旁坐著一個婦人,低著頭,懷裡抱著一個孩子,一動不動。

顧安走近了。那婦人衣衫襤褸,滿面灰塵,但身上那件褙子,卻是蜀錦的料子,領口袖口繡著金線雲紋——不是尋常人家用得起的。她蹲下身來,伸手探那孩子的鼻息,尚有氣息,極微極弱。又探那婦人,也有氣息。

“會漢話麼?”婦人緩緩抬起頭來,眼睛渾濁黯淡,聲音沙啞:“會。”“我是顧安。你是野利將軍的夫人?”婦人點了點頭:“我姓李,叫李若棠。這是小兒,野利賞哥。”顧安沉默片刻,道:“西夏……已經沒了。”李若棠身子猛地一震,淚水無聲地湧了出來,一滴一滴落在懷裡孩子的臉上。

顧安道:“野利這個姓太扎眼,往後讓孩子跟著你姓,叫李賞哥罷。”李若棠抬起頭來,望著她,嘴唇哆嗦了幾下,點了點頭。顧安伸手將孩子抱過來,裹進外衫系在胸前,又將李若棠背在背上,一步一步往回走。

到了井底扯動繩索,李沅蘅將孩子和李若棠提了上去,最後將顧安拉上來。顧安渾身是泥,指甲斷了好幾根。李若棠癱坐在地,大口喘氣,眼睛卻一直望著李沅蘅懷裡的孩子。顧安掏出水囊喂她喝了兩口,又餵了孩子。孩子醒了,睜眼看了看顧安,又閉上,抿了抿嘴。

顧安道:“你們在地下待了多久了?”李若棠搖了搖頭,聲音微弱:“不知道……他叫我們躲在這裡,等他回來……他不回來了……”顧安不再問,將孩子抱在胸前翻身上馬。李沅蘅將李若棠扶上自己的馬,雙手環著她,拉著韁繩。兩騎出了城,身後的廢墟越來越遠。

顧安忽道:“到了蒙古營地,你母子便說是墨家的人。隨墨家去中原,日後再做打算。”李若棠點了點頭。李沅蘅道:“那井中之事,究竟如何?”顧安便將野利阿吳如何鑿地道、如何藏妻兒、如何出戰、如何力竭而死,一一說了。李沅蘅聽罷,半晌不語,忽道:“鑿地道以存妻兒,捨己身以全大義。如此漢子,頂天立地。能保全他的血脈,也算我輩之幸了。”

李沅蘅望著那母子的背影,心中忽地浮起一段舊事。她曾聽師父說起,這西夏的皇族,本是鮮卑拓跋氏,唐末據有夏州,賜姓李,傳了數代,至李元昊稱帝,立國近二百年。其間幾度興衰,卻終也未滅。可這拓跋氏的血脈,當真便斷了麼?前朝亡了,後朝又起,中原換了多少姓,草原換了多少主,哪一家能萬世不易?這孩子的命,是從井底撈上來的,誰知道幾十年後,會不會又從什麼地方冒出頭來?她搖了搖頭,不再想下去。這些事,想也無用。只盼這孩子死裡逃生,能在這茫茫天地間,尋著一條自己的路。

四人兩騎,沿著來時河道緩緩而回。日頭西沉,草原上黃茫茫一片,馬蹄踏著青草,無聲無息。

半夜,草原上起了風。

完顏珏獨坐帳中,手裡握著一柄短刀,刀身烏沉沉的。帳簾掀開,一個北戎將領單膝跪地,低聲道:“公主,人馬已到。”完顏珏沒有抬頭,將短刀收入袖中,站起身來,理了理袖口,掀簾走了出去。

營地裡很安靜。帖木兒的大帳還亮著燈。完顏珏走得很慢,步子很穩,風從草原上吹來,吹起她的衣袍。幾個守夜的蒙古兵低頭行禮,她看也不看,徑直走過。大帳的帳簾沒有拉嚴,漏著一道縫。她伸手掀開,走了進去。

帖木兒坐在主位上,面前擺著一碗奶茶。看見完顏珏,他放下碗,笑道:“這麼晚了,木長老還沒歇?”完顏珏在他對面坐下,道:“白日里顧安畫的那份北戎佈防圖,有幾處不對。我帶來了一份真的。”說著伸手入懷,掏出一卷羊皮紙,慢慢展開。

帖木兒湊過來看。完顏珏將羊皮紙遞過去,指尖觸到他的掌心時,忽然反手一翻,袖中短刀已滑入手中,刀尖沒入帖木兒胸口。帖木兒低下頭,看著湧出的血,又抬起頭,望著完顏珏,嘴唇動了動,什麼也沒說出來,身子慢慢軟了下去。

完顏珏拔出刀,在帖木兒衣襟上擦乾淨,收入袖中。她將那兩份地圖疊在一起,丟進火盆,看著它們燒成灰燼,才站起身來,掀簾走了出去。

帳外,火已經燒起來了。北戎騎兵從四面湧來,見人就殺。蒙古包一處處燒著,半邊天都紅了。哲別從火光中衝出來,渾身是血,揮刀撲向完顏珏。完顏珏看也不看,右手一揮,短刀飛出,正中哲別咽喉。他捂住脖子,瞪圓了眼睛,便倒了下去。

完顏珏淡淡道:“蒙古士兵,一個不留。”

北戎騎兵將陳文遠和兩個副使從帳中拖了出來。陳文遠衣衫不整,帽子歪了,臉上全是菸灰,被推到完顏珏面前,撲通跪倒,嘴唇哆嗦,說不出話。完顏珏低頭看了片刻,道:“殺了。”陳文遠猛地抬頭:“木長老——我是朝廷正使——二皇子的人——”完顏珏沒有看他,轉過身去。刀光閃過,三顆人頭滾落在地。陳文遠的嘴還張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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