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度關山【完結+番外】》第174頁 李沅蘅默然半晌(1)

作者:常記醉翁語·10小時前

李沅蘅默然半晌,將帛書輕輕捲起,繫好絲帶,收入懷中。她抱拳道:“多謝前輩。”

範凡盤膝坐在地上,膝上攤著三四本書,一本翻到半中,另一本已開啟擱在一旁,手忙腳亂,恨不生出十隻手來。他翻過一冊竹簡,又拿起一卷帛書,忽而皺眉,忽而點頭,忽而搖頭,口中唸唸有詞,也不知在嘀咕些甚麼。

忽然,他的手停了。

那是一卷紙本,封面已脫落,扉頁殘破,邊角被蟲蛀了幾個窟窿,露出下面一頁,字跡倒也清晰。他輕輕翻開,看了數行,身子猛地一直,雙目圓睜,如見至寶。

“這……這是……”範凡顫聲道。

顧安叼著樹枝湊過去,道:“甚麼東西?”

範凡不答,只一頁一頁翻將過去,越翻越快,額上沁出細汗。翻到中間,手指忽然頓住,盯著那一頁瞧了半晌,眉頭擰作一團。

顧安瞥了一眼,只見那頁上寫著數行字,倒也認得:“以甲木之枝,接乙木之根。春分取其枝,秋分收其實。氣血不通者,以此法接續,如枯木逢春,死而再生。”

下面還有幾行小字,列了一串草木之名:“赤檉、青桐、白棘、黃楊、黑槐……”林林總總,不下十餘種,卻不知孰為甲,孰為乙,孰為根,孰為枝。更有一行字,寫得歪歪斜斜,似是後人補註:“枝非枝,根非根,接者非接,生者自生。知此則活,昧此則死。”

範凡喃喃道:“這法子……說得明白,又似不明白。說是接木,又像是治人。甲木是甚麼?乙木又是甚麼?春分取枝,取的是枝還是氣?秋分收之,收的又是甚麼?‘接者非接,生者自生’——這豈不是說了等於沒說?”

他翻來覆去地看,越看越是糊塗,額上汗水順著鬢角淌下,他也不去擦。顧安叼著松枝,瞧了半晌,道:“到底能不能治?”

範凡搖了搖頭,又點了點頭,又搖了搖頭。他指著那幾行字,聲音發苦:“你瞧,這上面說要‘接’,可又說‘接者非接’。要‘生’,又說‘生者自生’。好似是說,若懂了,不接也接;若不懂,接了也白接。這……這叫人從何下手?”

他翻到下一頁,只孤零零一行字,筆跡潦草,似是倉促寫成:“此法行之,枯木逢春;法不得,終老無用。慎之慎之。”

範凡捧著那捲書,怔怔地望著那一行字,半晌說不出話來。室中靜悄悄的,只有燈花偶爾噼啪一響。他翻來覆去看了七八遍,忽而皺眉,忽而搖頭,忽而閉目沉思,忽而睜眼再看,終究是參不透。那幾行字像是活的,在他眼前晃來晃去,明明個個認得,連在一起卻成了一團迷霧,怎麼也撕不開。

他嘆了口氣,將書輕輕合上,收入懷中,手掌在封面上按了一按,低聲道:“若能參透這個法子,張老先生的腿,或許還有救。”

顧安看了他一眼,沒有接話。窗邊,公孫漱雪負手望著月色,自始至終不曾回頭。

公孫漱雪轉過身來,目光落在顧安身上,停了片刻。

“你一身內力,已是涓滴不剩。”她淡淡說道,“這滿架子的書,難道沒有一本入得了你的眼?”

顧安搖了搖頭。

公孫漱雪目光停在顧安腰間鐵笛。顧安道:“笛子我就吹個響。”說罷,她茫然四顧,目光掃過滿架書冊,不知怎的,卻飄到了李沅蘅身上。

李沅蘅就著月光,雙手捧著《廣陵散》研讀,眉頭微蹙,異常專注。顧安不由嘴角翹了翹。

公孫漱雪瞧了她一眼,那目光清清冷冷的,便如月光落在深潭之上,瞧不見底,也瞧不出喜怒。她不再多言,只微微點了點頭。

“那便去吧。”

顧安抱拳一拱,轉身便走。墨無鳶跟在她身後,李沅蘅隨在墨無鳶之後,範凡抱著一摞書,踉踉蹌蹌地趕了上去。四人魚貫而出,腳步聲漸漸遠了。

公孫漱雪立在窗前,望著窗外的月色,一動不動。海風從半開的窗中吹進來,將她幾縷白髮輕輕拂起。

四人出了石屋,循來路而回。月光自枝葉間篩落,地上光影斑駁,如碎銀鋪地。

範凡抱著一摞書,行得極緩,走出數步便回頭一望。顧安走在前頭,聽他腳步時疾時徐,便道:“捨不得?”

範凡不答,又回頭望了一眼。石屋燈火已隱入樹影之後,再也瞧不見了,他仍是回頭,目光越過那片矮林,怔怔地望著,像是想望穿那層層疊疊的枝葉,望見什麼別人瞧不見的東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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