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度關山【完結+番外】》第178頁 顧安將松枝從嘴裡取下(1)

作者:常記醉翁語·18天前

顧安將松枝從嘴裡取下,擱在桌上,抱臂道:“方丈,我聽說當年完顏承麟在北戎推行新法,觸怒了不少人。後來宮變,他下落不明,都道是死了。如今人卻在少林寺的地窖裡鎖著——這些事,跟少林寺有沒有關係?”方丈看了她一眼,目光淡淡掃過,帶著一股涼意。“施主以為呢?”顧安道:“我在問你。”方丈不答,垂目捻珠。

李沅蘅站起身來,合十一禮,道:“方丈既不肯說,晚輩也不便再問。多謝大師。告辭。”說罷轉身便走。顧安將松枝拾起,叼回嘴裡,抱拳胡亂一拱,跟了上去。二人行至門口,身後方丈忽道:“二位且慢。”李沅蘅停步,回過頭來。方丈抬起眼皮,那雙眼睛老邁渾濁,此刻卻亮得有些異樣,緩緩道:“此事幹系重大,牽涉甚廣。二位既見了那人,又問了這許多,老衲斗膽,請二位在敝寺多住幾日。”李沅蘅道:“大師要留我們?”方丈道:“不是留,是請。昨夜二位也累了,正好歇息幾日。有什麼事,過些時候再說。”

李沅蘅沉吟片刻,手指在袖中輕輕叩了叩劍柄,道:“既蒙大師盛情,晚輩恭敬不如從命。”方丈點了點頭,闔目不語。顧安心中暗罵,將松枝在嘴裡轉了半圈,咬出一道淺淺的牙印。

二人回到東廂客房,顧安將門關上,把松枝往桌上一擱,道:“不讓走了。”李沅蘅坐在椅上,不答。顧安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,隨即合上,壓低聲音道:“門口站著兩個練家子。”李沅蘅仍是不語。顧安踱了兩步,站住了,道:“這不又給人拿住了。”

李沅蘅倒了一碗水,慢慢飲了一口,道:“他該是去知會與此事相關的人,再做定奪。”顧安將松枝叼回嘴裡,道:“定奪如何處置咱們。”李沅蘅不答,端著茶碗,心中暗暗計較:被困少林,唯有去信求師叔祖相助。只是師叔祖若見我與顧安在一處,少不得一頓責難。我這是何苦來哉。她將茶碗輕輕放下,發出一聲極輕的響。

顧安又走到窗邊,推開一條縫往外瞧去。這一回看得久了些——遠處院牆之外,隱隱有腳步聲來回走動,踩在石板路上,啪啪的,不止一兩個人,少說也有五六個。她數了數,終於合上窗子,在椅上坐下,道:“江湖上有句話——‘天下功夫出少林’。不是說別的門派不行,是說少林那一脈,根基太深了。”說著,把松枝從嘴裡取下來,在指間轉了兩轉,又叼了回去。

李沅蘅看了她一眼,並不作聲。窗外鐘聲悠悠傳來,沉沉的,緩緩的,在殿簷間繞了幾繞,散入山林深處。顧安在屋中踱了幾步,忽然停下來,道:“打出去。”李沅蘅道:“羅漢堂管入門弟子的拳腳棍棒,達摩院管本派最高深的武功,般若堂管天下各門各派的功夫。外出的弟子回寺,須將見聞報給般若堂。一招一式,都記下來。千年積累,少林寺對天下武學瞭如指掌。較之你我如何?”顧安將松枝在嘴裡轉了半圈,道:“總得試試。”李沅蘅心道:傻得稀奇。便不再言語。

顧安在椅上坐了,望著窗外。李沅蘅起身走到桌邊,拿起長針撥了撥燈芯,火苗跳了一跳,她將長針在指間轉了兩圈,又撥了撥,再轉兩圈,不緊不慢。針尖挑起的燈花落在桌面上,轉瞬便滅了。顧安忽然站起身來,走到窗邊伸手去推。窗子剛開得一線,一道寒光自外疾射而入,錚的一聲釘在窗框上,尾羽嗡嗡顫動。乃是一支短箭,箭頭沒入木頭寸許,箭身漆黑,並無標記。顧安手一縮,窗子被那箭帶得又合上了。碎木屑從窗框上簌簌落下,飄在她袖子上。

李沅蘅手中長針停了,抬起頭瞧了顧安一眼,又看了看那支釘在窗框上的短箭,忽地輕輕笑了一聲,將長針在指間又轉了一圈,輕輕擱回桌上。顧安將松枝取下,湊近看了看那箭,退後一步,道:“外頭換人了。”李沅蘅端起茶碗慢慢飲了一口,道:“嗯。”顧安回頭瞧了瞧她,見她神色如常,便也不再說什麼。窗外暮色漸濃,簷角幾隻歸巢的麻雀嘰嘰喳喳,撲稜稜飛進簷下,翅膀扇動的聲響在晚風裡輕輕散開。

暮色落盡,屋裡暗了下來。桌上油燈的火苗縮成豆大一點,晃晃悠悠,像隨時要滅。李沅蘅伸手取了長針,撥了撥燈芯,火苗一竄,穩住了,滿室昏黃。

一連幾日,二人便在少林寺東廂客房中住了下來。門口守著的人日夜輪換,不曾斷過。每日有人送來素齋,放在門口,敲一敲門便走,從不多言。

李沅蘅倒是沉得住氣。每日早起,梳洗整齊,青衫理得一絲不苟,頭髮挽得紋絲不亂,然後盤膝在椅中打坐半個時辰。打坐罷了,便讀書——房裡有一摞不知誰留下的佛經,紙頁發黃,邊角捲起,她竟一卷一卷翻了過去。顧安百無聊賴,先是將屋裡那張桌子翻了個個兒,研究榫卯結構;又將榻上那條床腿拆了下來,在手裡掂了掂,覺得粗細合手,便叼在嘴裡當樹枝。李沅蘅抬眼看了看她,目光淡淡的。顧安便默默將床腿裝了回去,又把桌子翻正,退後兩步端詳一番,自覺與原樣一般無二。

於是整日坐在窗邊,望著院中那棵古松。一隻松鼠在枝頭跳來跳去,時而蹲在枝椏上捧著松果啃,時而三竄兩竄不見了蹤影。顧安看一陣松鼠,便偷空瞧李沅蘅一眼,見她不望過來,便又多看一會兒。有時候李沅蘅恰好抬頭,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,便各自挪開。

這日午後,秋陽從視窗斜斜照進來,在地上鋪了一片暖融融的光。顧安靠在椅背上,將松枝在嘴裡轉了半圈,瞥了一眼李沅蘅手中那捲書,道:“看的什麼?”李沅蘅將書翻過一頁,頭也不抬,道:“《四十二章經》。”顧安道:“講的什麼?”李沅蘅道:“佛說人有二十難。貧窮佈施難,豪貴學道難,棄命必死難,得睹佛經難,觸事無心難,廣學博究難,除滅我慢難,不輕未學難。”顧安道:“我瞧我這也難,那也難。”李沅蘅看了她一眼,道:“你倒不難。觸事無心,你做到了。”顧安一怔:“什麼叫觸事無心?”李沅蘅不答,低下頭將書翻過一頁,指尖在紙邊輕輕摩挲了一下。

顧安等了片刻,見她沒有要說的意思,便湊過去看那經書。她彎著腰,半邊身子探了過來,髮梢幾乎掃到李沅蘅的肩頭。李沅蘅沒有動,只將書往她那邊傾了傾。密密麻麻的梵字,夾著幾行蠅頭小楷的註釋,筆畫細如蛛絲。顧安看了半天,一個字也沒看進去。她偏過頭,李沅蘅的側臉就在眼前,眉睫低垂,神色安然,陽光落在她的鼻樑上。她瞧了一瞬,忽然直起身來,靠回椅背,望著窗外,不說話了。李沅蘅將書又翻過一頁。

屋裡靜得很。兩個人就這麼坐著,誰也沒有再開口。顧安心道:這樣的日子,未必不好。念頭剛起,便又按了下去。窗外那隻松鼠抱著松果,蹲在枝頭,歪著頭朝屋裡瞧了瞧,三竄兩竄,蓬鬆的大尾巴在枝葉間一閃,便不見了。

時日不長,顧安卻越過越舒坦。樹枝不讓折,她便吹笛子。笛聲嗚嗚咽咽的,在院子裡盪來盪去,時高時低,有時吹到興頭上,便把一隻曲子翻來覆去吹上好幾遍。李沅蘅也不嫌她吵,書看完了便問門外弟子再要,二人在少林寺如此過著,倒也沒見誰抱怨。

這日傍晚,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。顧安豎起耳朵聽了聽,笛子敲了下李沅蘅的肩。李沅蘅正欲發作,虛塵的聲音在門外響起:“李師妹,顧施主,方丈有請。”李沅蘅放下經卷,整了整衣襟,站起身來。幾日不出門,青衫壓出了幾道摺痕,她用手掌熨了熨,卻怎麼也不肯平。顧安早已從椅上跳起來,眼神清亮。

二人出了門。虛塵在前引路,灰色僧袍在暮風裡微微飄動。顧安腳步輕快,見道旁一株矮松枝幹斜逸,伸手便要去折。手剛抬起,一道淡淡的目光已掃了過來。顧安心中一凜,手指僵了一瞬,隨即慢慢收攏,若無其事地垂下,只作拂了拂衣袖。

到了禪房門口,虛塵推開門,側身讓開。李沅蘅跨入門檻,顧安跟在她身後。禪房中燈燭通明,完顏珏與完顏錚竟都在座。顧安與李沅蘅對望一眼,心下均感詫異——難道完顏承麟被囚少林之事,北戎皇室皆知?二人不便多言,只得一同踏入殿中。

完顏珏聽得聲響,目光在顧安臉上停了一停,便側頭與方丈說話。完顏錚站在一旁,顧安素日見他,多是尋常裝束,今日這般錦袍玉帶、從頭到腳收拾得齊齊整整,還是頭一回。心道:做了王室,到底不同。她覺著完顏錚氣質與從前迥異,卻又說不出究竟哪裡變了,忍不住多看了兩眼。

完顏錚也看見了她,笑道道:“顧姑娘。”顧安道:“給你寫信,你不回。你倒好。”完顏錚笑了笑,只道:“這不是來了麼。”顧安看了一眼完顏珏,下巴朝她的方向努了努,道:“你叫她來的?”完顏錚道:“她自己要來的。”說完看了完顏珏一眼,那目光裡有幾分探究,幾分無奈。完顏珏端著茶碗,仍是不抬頭,碗蓋輕輕撥著浮茶,淡淡道:“族兄的事,我自然要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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