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度關山【完結+番外】》第179頁 顧安一怔(1)

作者:常記醉翁語·14天前

顧安一怔。這兩人雖是同族,卻隔了好幾層,如今完顏珏這一聲“族兄”,叫得自然而然,倒像是早已叫慣了的。看來完顏珏不止安排了完顏錚回朝的事,平日裡也沒少照拂。

完顏錚也不謙讓,只點了點頭,隨即轉向李沅蘅,收斂笑容,抱拳道:“李掌門。”李沅蘅回了一禮。完顏珏放下茶碗,從袖中取出一根青竹,遞了過去。顧安欲接,手停在半空,終是沒有接。完顏珏笑了笑,將青竹塞入她手中。

方丈端坐正中,捻著念珠,面色沉靜如水。兩側老僧垂目不語,捻珠的手卻停了。完顏珏放下茶碗,站起身來,面對方丈淡淡道:“人我帶走了。”語氣平常,如敘家常,又像是在說一件早已定下的事。她是北戎公主,這少林寺在她轄境之內,不是在商量,是知會。

方丈捻珠的手慢了下來,慢得像在數著什麼。兩側老僧垂目不語,有人喉結微微滾動,終究沒有開口。完顏錚咧嘴一笑:“走罷。”完顏珏看了顧安一眼,又看了李沅蘅一眼:“走。”三人向方丈合十一禮,轉身出了禪房。

一路穿過院落迴廊,走過一道道僧人們把守的月洞門,這一次沒有人攔。身後燭火跳動,方丈捻著念珠,始終未曾開口。

出了山門,夜風撲面。侍從牽著馬匹等在階下,火把的光芒映著馬匹油亮的皮毛。顧安翻身上馬,將青竹叼在嘴裡,道:“去哪?”完顏珏跨在馬上,火光映得她半邊臉紅紅的,道:“中都。”顧安瞧了李沅蘅一眼。李沅蘅望著前路,默然不語。完顏錚策馬從後面上來,咧嘴笑了笑,笑容裡多了幾分意味深長。

完顏珏也瞧了李沅蘅一眼,道:“李掌門也要同去?”李沅蘅不答。完顏珏道:“即是如此,有些話我先說在前頭。”李沅蘅抬眼,兩道目光在夜色裡撞在一起,無聲無息,卻隱隱有金石之聲。完顏珏沒有再說下去,只是又笑了一下,嘴角彎著,眼裡卻沒有笑意。她轉過身去,策馬走了。

顧安不知二人又在打甚麼啞謎,暗暗嘆氣。心道:這兩個女子皆是心有七竅,我這一竅不通的,夾在裡頭算怎麼回事?蒼天不佑,又教她們湊在一塊,我真命不久矣。她撥轉馬頭跟了上去。身後,山門緩緩關閉。

一行人沿著山路下行,暮色漸深,完顏錚策馬跟上來,與顧安並排。他左右見李沅蘅與完顏珏並不看他,壓低聲音道:“你姊姊……她還好麼?”

顧安叼著青竹,含混道:“哪個姊姊?”說罷便打起了哈哈,全不當事。完顏錚瞪了她一眼。顧安回過神來,道:“好。吃得好,睡得好,打鐵打得好。”完顏錚沉默片刻,道:“她看了我送的東西沒有?”顧安道:“看了。看了一眼,便擱在庫房裡了。”完顏錚握著韁繩的手緊了緊。顧安又道:“你知道她那個性子。”完顏錚望著前方的山路,過了好一會兒,才道:“我知道。”顧安飛快回望一眼李沅蘅,連忙回過頭來。

四人各自心事重重,皆不多言。

行了幾日,中都城在望。

城門洞開,四人縱馬入城。

中都城乃大戎都城,外城、皇城、宮城三重相套,格局方正,狀如棋盤。

西域的香料、塞北的皮毛、江南的絲綢,在此匯聚流轉,商賈雲集,駝鈴與叫賣聲交織,晝夜不絕。街上行人騎馬者多,乘轎者少,連女子也多有騎馬而行的,與臨安的溫婉大不相同。滿街北地口音,粗獷爽利。城外白蓮潭碧波盪漾,西山逶迤為屏,城中柳蔭夾道,水關縱橫,雖處北地,卻自有一派繁盛氣象。

完顏珏引著三人往城南而去,街衢整齊,坊巷井然,槐柳夾道,綠蔭匝地。左鄰右舍皆是高門大院,朱門銅釘,石獅分列。不過片刻,幾人一處府邸前停下。門楣懸一匾,寫著“永寧公府”四字,黑底金字。門前兩排兵士,見了完顏珏,一齊抱拳行禮。

完顏錚策馬上前,朝顧安點了點頭,道:“我先回府。”說罷撥轉馬頭,帶著幾名侍從往另一條街去了。顧安仰頭望著那塊匾,道:“永寧公?幾時封的?”完顏珏翻身下馬,將韁繩遞給僕人,道:“去年。”顧安道:“怪道架子越來越大。”完顏珏不答,轉身往府裡走。

顧安心下暗忖:永寧公正一品,阿珏以公主之身受封,實屬罕見,當真是權傾朝野。總算如了她自小的願,不由暗暗替她歡喜。

李沅蘅先行進府,顧安連忙跟上,跨進門去,影壁雕著五福捧壽,覆著碧綠琉璃瓦。青石甬道筆直延伸,兩側迴廊曲折,太湖石兀立,正堂五楹,飛簷翹角,簷下懸著紅燈籠。紫檀桌椅、博古架上珍玩羅列,院裡丫鬟僕婦垂手往來,見了完顏珏,都低頭行禮,腳步輕悄,不敢出聲。

顧安四下望了望,道:“這府邸賜得也不壞。”完顏珏道:“你喜歡,以後也住這裡。”顧安不答,青竹險些掉下。完顏珏引著二人穿過幾道門,在一處院落前停下,道:“你們先歇著。明日還有正事。”顧安道:“什麼正事?不就來看看人麼。”完顏珏道:“你只管住著。”顧安道:“莫告訴我舅舅,也莫告訴你哥哥。”完顏珏不答,轉身去了。

顧安看了李沅蘅一眼,李沅蘅神色不定,顧安道:“走。帶你逛逛中都。”

兩人出了府門。顧安在巷子裡七拐八拐,不多時到了一處營房前。門口兩個兵士正要攔,顧安道:“找陳和尚。”陳和尚大步出來,肩傷未愈,左臂仍吊著布條。見了顧安,單膝跪地,抱拳道:“將軍!”顧安扶起他,道:“起來。”

顧安從懷裡摸出一張舊紙遞了過去。那紙泛黃發脆,摺痕處幾乎斷裂,字跡早已模糊,只餘幾道淡墨,正是蕭鐵山死前懷中之信。此去七年有餘,顧安時時收在懷中,從不離身。陳和尚接過,翻來覆去看了看。顧安道:“蕭鐵山的。你去找著他婆娘的墳,把這紙埋進去。”陳和尚握緊那張紙,低聲道:“末將一定找到。”顧安點了點頭,又道:“再替我將以前的弟兄聚一聚,莫驚動了上頭。”說罷,將青竹在指間轉了幾圈。二人便去了。陳和尚站在原地,望著她們的背影,手裡的紙捏得緊緊的,一言不發。

顧安帶著李沅蘅在街上閒逛,專揀熱鬧的街市走。二人走到一家酒肆前,顧安駐足,朝裡頭望了望,道:“進去坐坐。”二人入內,揀了個臨窗的位子。顧安叫了幾碟下酒的——鹹豉、軟脂、蜜糕,還有一小盤插著青蔥的肉片子,又打了兩壺金瀾酒擱在桌上。李沅蘅也不動筷子,只顧端碗喝酒,一碗接一碗,喝得臉上泛紅,神色卻甚是滿意。顧安倒是一口口吃著,也不催她。

坐了半個時辰,盤子空了,酒壺也見了底。李沅蘅仍坐著不動,沒有要走的意思。顧安搖搖頭,將自己的水囊解下來,叫小二打滿了烈酒,擱在桌上。李沅蘅看了她一眼,將水囊系在自己腰間,站起身來。顧安結了賬,拉著她往外走,道:“認得你這麼多年,也沒見你喝紅過臉,咱們這北邊的金瀾酒可還行?”李沅蘅點點頭,道:“還行。”

二人轉過街角,李沅蘅忽然道:“你小時候住哪裡?”顧安一怔,道:“那邊。”

穿過城門,眼前豁然開朗。一條寬闊的御道筆直伸向前方,兩側殿宇巍峨,金頂碧瓦。顧安指著遠處道:“那是太廟,那是六部衙門。”李沅蘅順著望去,只見殿宇層層疊疊,望不到頭。御道盡頭矗立著一座高大的宮門,門楣上懸著“宣陽門”三字。顧安道:“進了那道門,就是宮城。”

兩人走到宣陽門前停下。門內是寬闊的廣場,盡頭又是一座宮門,懸著“應天門”三字。顧安見著這三個字,忍不住笑了笑,帶著李沅蘅沿著宮牆一路往西走。宮牆越來越高,人煙越來越稀,腳下的路從青石板變成了碎石,又從碎石變成了泥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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