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度關山【完結+番外】》第209頁 混亂之中(1)

作者:常記醉翁語·6小時前

混亂之中,不知誰撞了完顏承麟一下。完顏承麟身子一晃,竟跌坐在地,面色煞白,半晌不曾起身。幾個女真大臣驚呼一聲,連忙上前攙扶。完顏承麟擺了擺手,緩緩站起身來,整了整衣冠,面色如常,只淡淡道:“無妨。”但那一跤跌得極重,滿殿皆見。

顧安瞥了一眼,心中冷笑。這老東西武功高絕,便是三五個高手近身也未必碰得著他一根毫毛。今日這般亂鬨鬨的場面,旁人跌倒也罷了,他卻跌得這般結實——那跌倒的時機恰到好處,恰在幾個女真老臣目光掃來之時。她心頭一凜,暗罵一句:老狐狸。

散朝之後,幾個女真老臣簇擁著完顏承麟出了宮門,邊走邊憤憤道:“那漢人女子竟敢對丞相動手!今日推這一跤,明日還不知要做出什麼事來!”另一人介面道:“顧安仗著陛下寵信,越發不把咱們女真人放在眼裡了。丞相這般年紀,被她當殿推倒,這口氣如何咽得下?”完顏承麟只是擺手,嘆道:“都是同朝為臣,不必傷了和氣。”他越是這樣說,那幾個老臣越是憤懣,相約明日聯名上疏,定要削了顧安的兵權。完顏承麟上了馬車,車簾垂下,他靠在車壁上,嘴角微微一扯,闔上了眼。

“夠了!”完顏洪一拍御座扶手,怒道,“朝堂之上,成何體統!”

殿前武士搶上前來,將眾人分開。顧安喘著粗氣,手裡還攥著那柄劍鞘,瞪著術虎高琪。術虎高琪捂著肩頭,面色鐵青。完顏珏站在宗室班中,面色如常,從頭到尾沒有看她一眼。

完顏洪沉聲道:“殿前失儀,咆哮朝堂,該當何罪?”殿上鴉雀無聲。顧安鬆了手,將劍鞘丟在地上,拱手道:“臣失儀,請陛下治罪。”術虎高琪也跪伏於地,道:“臣失儀,請陛下治罪。”

完顏洪看了兩人一眼,道:“術虎高琪,罰俸三月,逐出殿去。”又看向顧安,道:“顧安,殿前失儀,先動手打人,罰俸半年,罷朝三日,杖——”話未說完,女真一黨中已有人出班跪倒,大聲道:“陛下,顧安先動手打人,術虎高琪只是言語冒犯,若只輕罰顧安,臣等不服!”又有幾人跟著跪了下來,齊聲道:“臣等不服!”

顧安跪在地上,聞言抬起頭來,道:“陛下,臣有一言。”完顏洪道:“講。”顧安道:“裴滿氏方才當殿質問陛下,說什麼‘陛下用你這樣一個人,和南邊又有什麼區別’——這話明著罵臣,暗裡是在疑陛下。臣按著他磕頭,不是替自己出氣,是替陛下教訓這不懂君臣之分的東西。臣動手打人,是臣的不是。可裴滿氏當殿衝撞陛下,難道不該罰麼?”

殿上一靜。幾個跪著的女真大臣面面相覷,一時語塞。完顏洪的目光從顧安臉上移到裴滿氏臉上,裴滿氏面色煞白,膝蓋還沾著殿磚上的灰,張了張嘴,卻說不出話來。

完顏洪沉默片刻,緩緩道:“裴滿氏,殿前失儀,言語不謹,罰俸兩月。”裴滿氏叩首領罰,額頭上的灰蹭了一臉,不敢多言。

完顏珏忽然出班,拱手道:“陛下,臣有一言。”殿上一靜。所有目光都落在她身上。完顏珏面色如常,道:“顧安動手打人,其罪不可免。臣請陛下依律治罪,杖二十,與術虎高琪同罰。如此,方能服眾。”

殿上更靜了。幾個女真官員面面相覷,一時摸不清她的來意。顧安抬起頭,看了完顏珏一眼。完顏珏沒有看她。

完顏洪沉默了片刻,道:“顧安,殿前失儀,先動手打人,罰俸半年,罷朝三日,杖二十。”顧安叩首,道:“臣領旨。”完顏洪揮了揮手,道:“退朝。”

退朝鐘聲響起,百官魚貫而出。顧安被架到丹墀下,完顏錚已站在那裡,見她來了,低聲道:“你不該動手。”顧安道:“他說我媳婦。”完顏錚嘆了口氣,不再言語。

刑杖落下,顧安咬緊牙關,一聲不吭。完顏錚負手立於一旁,面色如常,只是指節捏得發白。

二十杖打完,顧安撐著站起身來,背上鮮血透衣。完顏珏不知何時已到了丹墀下,伸手扶住她胳膊,也不說話,半攙半架著往外走。完顏錚伸手想幫忙,完顏珏側身擋了一下,道:“不必。”完顏錚一怔,便沒再上前。

完顏珏將顧安扶上馬車,自己坐到對面,吩咐車伕:“回顧府。”一路上兩人都未說話。顧安趴在車中,背上火辣辣地疼,額上冷汗涔涔,卻咬著牙一聲不哼。完顏珏坐在對面,面色如常,只偶爾瞥她一眼。

馬車在顧府門前停穩,完顏珏掀開車簾,淡淡道:“到了,下車。”顧安撐著起身,每動一下背上便如撕裂,疼得齜牙咧嘴,卻不肯在人前露怯,硬是自己挪下了車。完顏珏也不扶,只看著她的背影,見她站穩了,便放下車簾,對車伕道:“走。”馬車篤篤地去了。

顧安站在門口,望著馬車消失在巷口,深吸一口氣,轉身推門進去。

第84章 洱海月照江湖舊事 薊門煙藏家國深謀

馬蹄漸緩,李沅蘅於鞍上取出一信。信封上鈐著聽風閣的火漆,是公孫蘭轉寄來的。她行路多日,聽風閣的暗探竟還能尋著她,倒也不易。撕開封口,抽出信紙。紙上只四個字——安好,勿念。

李沅蘅瞧了半晌,竟是哭笑不得。摺好信紙,塞回信封,收入懷中,心道:這傻子,連句體己話也不會寫。四個字便打發了,便是從沈先生那裡抄兩句酸詩來,也省不了多少工夫。偏生這般省事。抬頭見路旁樹下立著一個灰衣人,正是聽風閣的暗探,牽著馬,顯然在等她回信。那人上前一步,躬身道:“李掌門,可有回書?”李沅蘅略一沉吟,取過紙筆,鋪在鞍上。心裡轉過幾句詩,怕顧安瞧不懂,拿著信叫沈懷南解讀,搖了搖頭,最終只寫了三個字——亦好,念。摺好遞與那人,揚鞭而去。

入大理界時,正值春夏之交。山茶花事已闌,殘紅間著新綠,風自南來,裹著草木的清潤之氣。遠眺蒼山十九峰,峰巔猶帶殘雪,山腰已是黛色青青。洱海橫亙於前,碧沉沉一泓,風起處,波紋如縠。

李沅蘅勒馬駐足,望了半晌,胸中塊壘為之一舒。行了這許多日子,總算到了。

這大理國與南邊諸邦不同。自唐時南詔亡後,段氏據此立國,已歷二百餘年。其地東至普安路,西抵緬國,南臨交趾,北界大渡河,方圓數千裡,山川險固,物產豐饒。國中百姓以白蠻、烏蠻諸部為主,亦有漢人徙居其地,世代繁衍,與土著通婚,已難分彼此。只是這大理國偏處西南,與中原隔著一道大渡河,自來不通中國。宋太祖乾德年間,王全斌平蜀,欲乘勢取滇,太祖以玉斧劃大渡河曰:“此外非吾有也。”從此兩國各守疆界,不相往來。雖說政和年間曾遣使入貢,宋廷冊封段和譽為大理國王,到底只是虛文,商旅不通,音書斷絕,中原人視此地如化外。便是江湖中人,也只道大理段氏一陽指、六脈神劍天下無雙,卻不知這國中是什麼光景。

李沅蘅催馬往蒼山去,一路只見大理風物與中原迥異。路旁佛塔林立,或圓肚如覆缽,或密簷如疊閣,式樣古奇,與中原佛塔大不相同。她行遍中原,南朝四百八十寺也見過不少,那些塔多是四角八角,層層飛簷,玲瓏秀氣,講究的是精緻。這裡的塔卻渾樸厚重,有的通體潔白,在蒼山綠樹間格外醒目;有的磚石素樸,風剝雨蝕,已不知立了多少年。

她心下暗暗稱奇。中原佛教,自白馬寺載經東來,歷經千年,早已成了漢家的宗教——僧袍是灰的,禪房是素的,佛經是譯成漢文的,連佛像都長了漢人的面孔。可這大理的佛教,卻是另一番光景。此地近天竺,佛法自西而來,帶著濃烈的印度色彩,又與吐蕃密教、白族土俗揉雜一處,竟成了一家獨門的局面。塔下多有轉經的百姓,手持念珠,繞塔而行,口中唸唸有詞,神情專注,與中原香客的求神拜佛又是另一番光景。

田間農夫赤足戴笠,見了她也不驚異;村中女子頭纏布帕,腰繫銀鏈,說著聽不懂的方言。李沅蘅一路行來,越走越覺得此地自成一國,與中原隔著的,不只是一道大渡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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