諸良在階上站定,瞧了她片刻,目中閃過一絲驚異,道:“李掌門?”語音中帶著幾分遲疑,似乎不大相信自己的眼睛。李沅蘅抱拳道:“諸掌門,多年不見,一向可好?”諸良捋了捋鬍鬚,嘆道:“當真是你。老夫還道是門下弟子聽岔了。衡山與點蒼素無往來,李掌門此來,必有要事。請進,裡面說話。”側身讓開,做了個請的手勢。
二人落座。李沅蘅端著茶盞,心中轉過舊事——當年與諸良一戰,他輸得磊落;後來尋子走遍天涯,那份執著,她也記得。這樣的人,可信。她將少林寺之事從頭說了。諸良聽罷,沉默良久,道:“那女子,是老夫的女兒。”李沅蘅道:“令愛並未殺人。”諸良抬起頭來,目中閃過一絲光亮,繼而嘆了口氣,道:“憑她的武功,也殺不了方丈。這孩子,打小就叫人頭疼。雲起比她大著十來歲,兄妹倆倒是好得很。雲起走失那幾年,她日日哭,夜夜哭,哭著要去找哥哥。後來大了,不哭了,只說要去中原闖蕩,把咱們點蒼流落在外的秘籍找回來。”
李沅蘅道:“點蒼的秘籍?”諸良點了點頭,道:“點蒼一派,立派數百年,歷經戰亂,不少秘籍散落四方。其中有一部《點蒼劍經》,據說輾轉流入了少林藏經閣。她記在心裡許多年,此番去中原,明著是找哥哥,暗裡便是奔著少林去的。”他搖了搖頭,苦笑道:“這孩子,心比天高。”李沅蘅道:“令愛現下在何處?可曾回來?”諸良搖了搖頭,道:“不曾。那日之後,便再無訊息。”李沅蘅沉默片刻,道:“諸掌門,晚輩有一事相求。少林方丈之死,雖與令愛無干,可令愛那夜也在寺中,或瞧見了什麼,或聽到了什麼。晚輩須得找到她,問個清楚。”諸良緩緩點了點頭。李沅蘅道:“晚輩失禮,還未請教令愛的名諱。”諸良道:“諸雲舒。”李沅蘅點了點頭,默默記下。諸良又道:“她離家之前,與觀音閣那邊走得近。你若尋她,不妨往那邊去問問。”李沅蘅眉頭微動:“觀音閣?”
諸良道:“李掌門常年在中原,大理的事不瞭解也是尋常。大理武林,有四派並稱,謂之‘風花雪月’。下關風,是天龍寺;上關花,是花間隱;蒼山雪,便是我點蒼派;洱海月,是觀音閣。四派各據一方,各有傳承,數百年來互不統屬,卻也相安無事。”李沅蘅道:“這四派,晚輩只聽過天龍寺的名字。”諸良點了點頭,道:“天龍寺在大理城西蒼山腳下,是段氏皇族出家的地方。只是他們向來不問世事,只管守著大理的國運。”他頓了頓,“花間隱源自南詔時期一位避世的宮廷花匠所創。武學講究‘借勢’,以花入武,有花間指法、落英掌、朝珠劍法。與觀音閣世代交好,人稱‘花月雙清’。你若有興致,去看看山中的茶花也好。”說到這裡,他似乎笑了笑,“至於觀音閣,在洱海中的島上。閣中多是女子,帶髮修行,武功走陰柔一路。你若去尋雲舒,不妨往那裡去。只說點蒼派的人,她們便知道了。”李沅蘅將這些話一一記在心裡,抱拳道:“多謝諸掌門指點。”
李沅蘅辭別諸良,出了點蒼山門,騎馬沿著洱海往南去。觀音閣在洱海中的島上,無船可渡。她在岸邊尋了半日,只見蘆葦叢生,水鳥起落,卻不見一隻漁船。正自躊躇,忽見蘆葦叢中泊著一隻小舟,舟上蹲著一個人,背對著她,正埋頭整理藥箱。李沅蘅走上前去,正要開口,那人轉過身來——三長鬚,正是範凡。
李沅蘅微微一怔,倒有些意外。這人不在中原待著,怎麼跑到大理來了?隨即轉念一想,這觀音閣裡多是女子,只怕個個美貌。範凡平生只好兩樣東西,書和美人,他尋到這裡,倒也不稀奇。只是想起往事,當初他被抓進修羅宮,或許另有隱情。想到此處,李沅蘅不由笑了一下。
範凡見了她,怔了一怔,手裡的藥箱差點掉進水裡。他站起身來,手足無措地摸了摸藥箱,又扯了扯衣角,嘴裡嘟囔道:“李師妹,這個……這個……”話沒說囫圇,臉先紅了。李沅蘅道:“範師兄,渡我一程。”範凡連連點頭,手忙腳亂地把藥箱挪到一邊,用袖子擦了擦船板,自己先跳上去——船晃了幾晃,險些栽進水裡。
李沅蘅上了船。範凡撐起竹篙,一邊撐船一邊偷偷打量她,被她目光一掃,趕緊低下頭去看水裡的魚,手裡的竹篙卻撐歪了。船行湖上,範凡撐了一陣,從腰間解下酒葫蘆遞過去:“李師妹,嚐嚐,大理的‘鶴慶乾酒’。”說起酒來,他話倒順了,方才那副顛三倒四的模樣去了大半。李沅蘅接過,抿了一口。酒液清冽,入口綿甜,不似北地燒刀子那般烈,也不似江南黃酒那般醇厚,倒有一股子花果的清香。範凡自己也灌了一口,咂了咂嘴,道:“這酒用蒼山的雪水釀的,摻了木瓜、烏梅,還得在陶缸裡存上三年。大理人講究,不喝新酒。”
李沅蘅又飲了一口,將葫蘆遞還給他,道:“範師兄怎的到了大理?”範凡嘿嘿一笑,道:“採藥。滇南多奇草,中原尋不到的,這兒有。”他說著,眼睛往李沅蘅臉上瞟了一眼,又趕緊挪開,假裝看遠處的山。李沅蘅也不戳破,只端著葫蘆,慢慢飲著。
船行漸遠,岸上的蒼山漸漸模糊成一道青灰色的影子。範凡又灌了一口酒,忽然嘆了口氣,道:“李師妹,你這一路,怕是不容易罷?”李沅蘅點點頭。小舟劃破波濤,往湖心而去。
船行約莫半個時辰,湖面上霧氣漸濃,一座小島從霧中慢慢透了出來。島上遍植垂柳與白蓮,幾座殿閣掩映在柳蔭之間,白牆黛瓦,飛簷翹角,隱約可見。碼頭上一塊青石,刻著“觀音閣”三字,字跡娟秀,出自女子手筆。
範凡將船靠了岸,興沖沖地便要往上走。剛踏上石階,閣門內走出兩個白衣女子,想來是代發修行的觀音閣弟子,二人伸手攔住去路。其中一個瞧了範凡一眼,淡淡道:“這位施主,日日來,日日被攔。佛家講‘放下執念’,施主這般痴纏,何時才能放下?”範凡漲紅了臉,訕訕道:“我……我今日是送人來的,不是……”那女子已不再看他,只朝李沅蘅行了一禮,道:“這位施主,請進。”李沅蘅隨那白衣女子穿過前院,沿著一條青石小徑往裡去。院內遍植花木,垂柳依依,白蓮盛開,清香陣陣。
沿途遇見的皆是女子,或灰衣僧袍,或白衣青裙,見了她也不多話,只雙手合十,微微頷首,便低頭去了。李沅蘅心下了然:這觀音閣,果然與尋常寺廟不同。
那女子引她至一處偏廳,奉上茶來,道:“施主稍候,待我去稟過閣主。”說罷轉身去了。
李沅蘅端坐廳中,四下打量。但見陳設素雅,不施珠翠,壁上懸著一幅觀音像,像前供著清水一盂,鮮花數枝,爐中香菸嫋嫋,滿室幽寂。她的目光落在那幅畫像上,忽然微微一怔。
畫中觀音,眉目娟秀,手持淨瓶,足踏蓮臺,竟是中原女子的模樣。中原寺廟裡的觀音,早已是女相,信眾求子求福,都向她磕頭。可大理佛法自天竺傳來,觀音本是大丈夫相,稱為“勇猛丈夫觀自在”。她一路行來,見大理寺院所供佛像,多有天竺遺風,與中原迥異。這觀音閣既在大理,供的便該是天竺舊制——男相的觀音,怎地卻掛了中原樣式的女相畫像?
李沅蘅瞧著那畫像,心中暗暗納罕:莫非這觀音閣與中原有什麼牽連?可大理遠在西南,與中原隔著一道大渡河。當年晏太祖玉斧畫河,說“此外非吾有也”,從此兩國各守疆界,不相往來。中原的香火,怎會飄過這萬水千山,在這洱海孤島上落腳?她越想越覺蹊蹺,目光在畫像上停了一瞬,又移開了。
不多時,門外腳步輕響,一個灰衣尼姑走了進來。她約莫三十來歲,面容清麗,眉目間自有一股溫潤之氣,不似尋常尼姑那般枯瘦寡淡。她身著灰色僧袍,卻掩不住身段的窈窕,反倒襯得五官愈發分明。她雙手合十,微微一禮,聲音清婉:“貧尼妙澄,不知施主遠來,有失迎迓。”李沅蘅站起身來,抱拳道:“衡山派李沅蘅,冒昧打擾,還望師太見諒。”妙澄微微一笑,道:“李姑娘不必多禮。請坐。”
二人落座。李沅蘅略一沉吟,道:“晚輩此來,是為尋一個人。”妙澄道:“何人?”李沅蘅道:“點蒼派掌門之女,諸雲舒。”妙澄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,隨即又放了下去,面色如常,道:“李姑娘尋她何事?”李沅蘅道:“少林寺方丈被殺,諸姑娘那夜恰在寺中。晚輩想當面問幾句話,還請師太指點去處。”
妙澄道:“雲舒確在閣中。只是她近日身子不適,怕是不便見客。”李沅蘅道:“晚輩遠道而來,只為查清一樁命案,還請師太通融。”妙澄沉吟片刻,緩緩站起身來,道:“李姑娘稍候,容我去問她一聲。”說罷轉身去了。
一個少年大步走了進來,正是那夜在少林寺見過的女子。她見了李沅蘅,也不客套,往椅上一坐,翹起腿來,道:“李掌門,又見面了。這回不是來抓我的罷?”李沅蘅道:“諸姑娘。”諸雲舒擺了擺手,道:“別叫姑娘,聽著彆扭。叫我雲舒便了。說罷,找我什麼事?”李沅蘅道:“那夜你在藏經閣,可瞧見了什麼?”諸雲舒身子往後一仰,靠在椅背上,想了想,道:“我進去的時候,那老方丈還活著。我出來的時候,寺裡已經炸了鍋。中間隔了沒多大會兒工夫。”李沅蘅道:“出來時可曾遇見什麼人?”諸雲舒搖了搖頭,道:“沒有。我從藏經閣出來,一路往山門走。走到半路,聽見後頭有響動,回頭看了一眼,連個鬼影都沒有。再往前走,就遇見你和你那師兄了。”她頓了頓,又道:“怎麼,你懷疑我?”李沅蘅道:“你的武功,殺不了方丈。”諸雲舒臉色一沉,哼了一聲,道:“你這是在誇我,還是在損我?”李沅蘅道:“那夜在山上,你說了一句‘方丈快要圓寂了’。你若不看見甚麼,怎會說出這句話?”諸雲舒臉色微微一變,隨即哼了一聲,道:“我隨口說的,不行麼?”李沅蘅道:“隨口一說,便說中了方丈的死期?諸姑娘,你若說不清楚,中原武林那邊,怕是要把你我二人一起當作兇手了。”諸雲舒冷笑一聲,道:“中原武林?他們找得到大理來麼?便是要找,那也是找你李掌門。你是衡山派掌門,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。我呢?天高皇帝遠,他們管不著。”她往椅背上一靠,翹起的腿晃了晃,“要抗,也是李掌門自己抗。與我有什麼相干?”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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