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度關山【完結+番外】》第188頁 李慕竹杖點地(1)

作者:常記醉翁語·6小時前

李慕竹杖點地,施開衡山劍法,或點或挑,如劍如鞭,專從棍影縫隙中穿入,一擊即收,從不戀戰。李沅蘅鐵笛橫握,守於身側,笛尖緩緩刺出,極慢極沉,不帶半點風聲,卻似整條江水的重量都壓在笛尖之上,戒棍竟被牽引得偏了準頭。三人各自為戰,一時將那十八羅漢的陣勢衝得微微一頓。

但羅漢陣畢竟是少林護法大陣。陣勢一轉,十八羅漢步法加快,棍影連成一片,如牆如壁,緩緩壓了過來。三人被逼到陣中央,背靠背,四周棍影如山,水洩不通。方丈在階上看著,念珠緩緩轉動,道:“公孫施主,回頭是岸。”公孫漱雪不語。方丈嘆了口氣,將念珠往腕上一纏,一步踏入陣中。這一步看似平淡,落下去時,整座山門前的青石板竟微微一震。

方丈雙掌合十,口宣佛號:“阿彌陀佛。”掌分,左掌緩緩推出,右掌隨後,掌到中途忽然搖晃,一掌化兩掌,兩掌化四掌,四掌變八掌。頃刻之間,漫天掌影,如千手觀音現世,將公孫漱雪周身罩住。正是少林七十二絕技之一的“千手如來掌”。公孫漱雪劍光連閃,與那漫天掌影交擊數十下,只覺每一掌都似有千斤之力,震得虎口發麻。方丈右掌一翻,掌力由虛轉實,雄渾無比的內勁如山嶽傾頹直壓下來。公孫漱雪連退三步,胸口氣血翻湧。李慕搶上,方丈左掌輕輕一撥,李慕連人帶杖跌出三步。李沅蘅鐵笛畫圓,欲將方丈掌力引開,卻覺笛上壓著一座大山,手臂痠軟,連畫半個圓都力不從心。

方丈掌勢再變,左掌回收,右掌緩緩前推——一掌,簡簡單單,老老實實。但掌力所到之處,空氣被壓縮成一道無形牆壁,排山倒海般壓了過來。正是般若掌。三人被逼得齊齊後退,背靠背擠在一處。公孫漱雪低聲道:“李慕,左三。”李慕竹杖貼地掃出,專點左側第三僧的足踝。那僧人身子一歪,棍影露出半尺空隙。公孫漱雪驚鴻劍從那縫隙中穿入,劍尖直取方丈左肩。掌劍相交,鐺的一聲,如金鐵相擊。公孫漱雪借力轉身,劍光反削方丈右肋,劍氣到處,方丈袖袍被割出一道口子。李沅蘅趁機笛尖畫圓,無形之力將左側三根戒棍牽引得偏了方向。李慕竹杖連點三下,三僧戒棍脫手墜地。方丈眉頭微皺,掌勢一變,般若掌凌空一按,掌力如無形大山當頭壓下。公孫漱雪舉劍相迎,劍身被壓得彎成弓形,吱吱作響,卻咬緊牙關,一寸一寸將那掌力頂了回去。

便在此時,一聲轟鳴炸響。墨無鳶站在陣外握著一杆突火槍。槍口青煙未散,鐵砂已在山門前的青石板上犁出一道焦黑的溝痕,碎石飛濺,煙塵瀰漫。她將槍口緩緩移下,對準陣中。那槍管尚有餘溫,熱煙噴湧。方丈眉頭一皺,念珠停了。墨無鳶仍是不說話,從懷中又取出火摺子。山門前鴉雀無聲。

良久,方丈緩緩放下右掌,金光斂去。山門前一片死寂,唯有突火槍管口的青煙嫋嫋飄散。

忽聽殿後一聲蒼老的嘆息。一個老僧轉出,鬚眉皆白,面如枯木,灰袍上打了十幾個補丁,步履遲緩,但每一步都恰好踩在方丈手中念珠轉動的節拍上,分毫不差。腳步聲與念珠聲合在一處,如古寺晨鐘,不疾不徐。方丈側身合十道:“師叔。”戒律院、達摩院、羅漢堂三位長老緊隨其後,一字排開,灰衣無風自動,目光如電,齊齊落在墨無鳶手中那杆突火槍上。

老僧走到方丈身側,抬起眼皮望了望那槍,緩緩道:“此物殺孽太重,不合少林規矩。施主收起來罷。”墨無鳶不動。老僧也不再說,只靜靜望著她。不怒,不威,不似要動手,但墨無鳶握槍的手,竟微微沁出了汗。

方丈道:“公孫施主,槍器不祥。少林千年古剎,不見刀兵,何況此等火器。請收起,有話好說。”

李沅蘅忽道:“方丈,晚輩有一事請教。少林十八羅漢陣,一十八人打我們三人,合規矩。我們三人想見一個人,不合規矩。晚輩想不通這個理。”方丈不語。李沅蘅又道:“方才方丈說此物殺孽太重,不合少林規矩。晚輩斗膽問一句——諸位大師手中的戒棍,打在人身上便不殺生麼?十八個人圍住三個人,棍棍不離要害,便合規矩了?”階上兩排僧人面色微變,有人握緊了戒棍,有人低下了頭。

老僧輕輕咳了一聲,道:“女施主此言差矣。羅漢陣只為護寺,從不傷人性命。若施主們知難而退,陣勢自消。”李沅蘅道:“護寺?晚輩一行只為求醫,不是來拆廟的。方丈若肯行個方便,我等立刻便走,絕不叨擾。可方丈連那人的面都不許我們見,便搬出羅漢陣來,這便是少林的待客之道?”她頓了頓,聲音不高,卻一字一句清清楚楚:“少林寺講規矩,晚輩便跟方丈講規矩。方丈說火器不合規矩,那晚輩便不用火器。可方丈是不是也該講講別的規矩?十八個人打三個人,合規矩;強權壓境時一言不發,合規矩;如今幾個弱女子求醫,倒是規矩森嚴了。這規矩,到底是少林的規矩,還是看人下菜的規矩?”

此言一齣,殿前鴉雀無聲。

幾位長老面色鐵青,方丈手中念珠微微一滯。那老僧抬起眼皮,瞧了李沅蘅一眼,目光中似有異色,卻仍是不語。

李慕拄杖而立,望著李沅蘅的背影,嘴角微微一翹,竹杖在地上輕輕一頓,也不言語。

暮色愈濃,方丈沉默良久,將念珠自腕上褪下,對身旁老僧低聲吩咐幾句。那老僧頷首,轉身往後殿而去。方丈回首道:“施主稍候。”

公孫漱雪抱劍立於階下,懷中顧安氣息奄奄,一言不發。墨無鳶肩扛突火槍,槍口青煙嫋嫋,尚未散盡。李沅蘅伸手按在顧安腰間那枚兔兒玉佩上,指尖微微發顫,卻不曾移開。殿前火把噼啪作響,偶爾炸開幾點火星,映得眾人臉上明暗不定。

約莫一盞茶時分,後殿腳步聲響。虛塵前行引路,身後一人,正是完顏承麟。公孫漱雪瞧見他,並不作聲。完顏承麟行至殿前,抬起眼來,目光自眾人臉上逐一掃過,最後落在公孫漱雪身上,低聲道:“雪兒。”李慕竹杖一頓,喝道:“你也配叫?”完顏承麟恍如不聞,只望著公孫漱雪,又道:“雪兒,你老了也好看。”

李慕大怒,欺身而前,竹杖疾點完顏承麟胸口膻中。完顏承麟雙腕一翻,縛手鐵鏈嘩啦啦抖開,鏈頭纏住竹杖,猛力一扯。兩人各運內力,竹杖與鐵鏈相持不下。拆得七八招,李慕杖尖直取咽喉,完顏承麟仰身避過,鐵鏈橫掃而出。李慕退後半步,正要再上——

“夠了。”公孫漱雪聲音不大,卻自有一股威嚴。她指著顧安,道:“救人。”

李慕竹杖一頓,當即住手。完顏承麟將鐵鏈在腕上纏了兩圈,望著公孫漱雪。公孫漱雪道:“你不救,那局棋也不必再解了。”完顏承麟一怔,隨即笑了笑,點頭道:“好。你叫我救,我便救。”

公孫漱雪轉過身去,完顏承麟與李慕默默跟在身後。墨無鳶扶著顧安,李沅蘅朝少林諸人躬身一拜,轉身便行。

方丈立在殿門之前,望著那一行人漸行漸遠,念珠在指間緩緩轉了一轉,低聲道:“阿彌陀佛。種因得果,各人自受。”說罷轉身入殿,殿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,吱呀一聲,滿院寂然。

第78章 衡山日常1【番外】

衡山六月,柏葉香成市。

別的時節還罷了,一到這時節,山腳下便熱鬧起來。南來北往的香客、走江湖的、做買賣的,都趕在這時候來,人山人海,把一條紫雲街擠得水洩不通。

這香市不比三月。三月是官家的香會,有巡檢,有規矩,連賣香燭的都排得整整齊齊,像官差點卯似的。六月卻不然。六月是百姓自家鬧起來的,沒人管,也管不住。三教九流,什麼人都有——賭徒、騙子、扒手、江湖術士,都混在裡頭。官府睜一隻眼閉一隻眼,只要不出大亂子,便只當沒看見。

進香的香客成群結隊,青衣黑巾,胸前繫著紅兜肚,繡著“南嶽進香”四字。當先的香頭手捧銅爐,後頭扛旗的、抬匾的、舉著拜香凳的,一路跟著。有人唱著香歌,調子蒼蒼涼涼的,隔著幾座山頭都聽得見。一路唱,一路拜,三步一叩,五步一拜。那場面既是莊嚴,又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狂熱。

李沅蘅順著人流往前走。紫雲街越往南越擠,兩邊攤子把路逼得只剩窄窄一道,人挨著人,肩擦著肩。她走得不算快,腳步卻穩,人群到了她跟前便自行讓開,像水流繞過石頭——不是她避人,是人避她。走了一陣,忽聽得前頭有人高聲吆喝:“算不準不要錢!算不準不要錢!”聲音洪亮,底氣十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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