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安不知何時已睜開眼,靠在牆上,笑了一聲:“我好端端的,你拜什麼?”
李沅蘅不答,彎腰將顧安抱起,一步一步走出廟門。她將顧安扶上馬背,自己翻身坐在身後,雙腿一夾,那馬便緩緩前行。顧安靠在她懷裡,閉著眼,半晌含混道:“去哪兒?”李沅蘅道:“瞧瞧踏雪去。”顧安不語,伸手摸了摸腰間那枚兔子玉佩,握在掌中。李沅蘅低下頭,臉貼著她的頭髮,閉上眼。那馬不疾不徐,便似知道背上的人不急。
風吹過來,涼涼的,帶著泥土的氣息。顧安忽然道:“踏雪愛吃豆子。”李沅蘅道:“嗯。”顧安道:“你帶了麼?”李沅蘅道:“帶了。”顧安便不再言語。李沅蘅將她往懷裡攏了攏,下巴擱在她頭頂,望著前面的路。路很長,彎彎曲曲的,消失在月光裡,瞧不見盡頭。她心下澄明:顧安心脈已斷,內力盡失,此去未必能活。但她既不悲,亦不懼,只覺天地茫茫,除此人之外,更無牽掛。此生此世,她在這兒,我便在這兒。她不在了,我便也不在了。這些念頭在心頭一轉,便過去了。她什麼也沒說,只將手臂收緊了些,催馬前行。
北地初冬,寒氣漸深。李沅蘅脫下外衫,將顧安裹在懷裡。顧安靠著她,閉目半晌,忽含混道:“小白在笛子上,踏雪在那邊。它們兩個,一隻兔子一匹馬,能做朋友麼?”李沅蘅輕聲道:“能。”顧安道:“兔子恁小,馬恁大。”李沅蘅道:“踏雪脾氣好。”顧安道:“它脾氣不好,和我一樣。”李沅蘅道:“或許見了小白,便好了。”顧安“嗯”了一聲,摸了摸那枚兔子玉佩,不再說話。
行了一程,李沅蘅忽道:“你從未與我說過大漠的事。”顧安道:“大漠沒甚麼好說的。當年提前與姊姊通了氣,沒死成。”李沅蘅不語。顧安抬手指向天際,道:“你瞧。”李沅蘅仰頭望去,夜空澄澈,星子密密匝匝,疏疏落落,各在各處,誰也不挨著誰。顧安道:“在大漠時,我常望星星。覺著它們誰也不挨誰,挺好。各亮各的,兩不相干。”李沅蘅望著星空,不語。顧安放下手,靠在她懷裡,低聲道:“如今不這麼想了。”李沅蘅道:“那怎麼想?”顧安不答。過了良久,久到李沅蘅以為她已睡去,才聽她含混道:“星星要連在一處,才好看。”李沅蘅低下頭,臉貼著她的發,不再言語。天灰濛濛地壓著,雪將落未落。
走了約莫一個時辰,路邊有條小河,河面結了一層薄冰。李沅蘅勒馬,翻身下來,牽著馬走到河邊。顧安睜開眼,道:“做甚麼?”李沅蘅不答,彎腰撿起一塊石頭,砸在冰面上。冰碎了,露出底下清亮的水。她從馬背上解下水囊,灌滿了,遞給顧安。顧安接過來喝了一口,涼得直皺眉,又把水囊遞回去,道:“這回怕是真完了。”頓了頓,“好涼的水。”李沅蘅不答,只喝了一口水,塞好塞子,系回馬背上。
走了一日,又走了一日。李沅蘅的傷漸漸好了,她每日將冰水捂熱了,喂顧安喝下。顧安的精神卻時好時壞,有時說上小半天的話,有時一整天也不吭一聲。她不說話的時候,李沅蘅便將她往懷裡攏得更緊些,也不去問她。又走了幾日,顧安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。起初說話含混,李沅蘅問她,她便說“好得很”。後來連“好得很”三個字也說得斷斷續續,沒了氣力。李沅蘅連叫幾聲,她都不應。
李沅蘅心頭一沉,勒住馬,伸手推了推她。顧安身子晃了晃,慢慢醒來,眼睛半睜半閉,含混道:“到了?”李沅蘅道:“沒有。怕你做噩夢。”顧安靠在她懷裡,閉目片刻,道:“那你多同我說說話。”李沅蘅應了,便從兒時說起。說到那年初見,遠遠瞧見一個人在石灣鎮的牆根下晃悠。顧安忽含混道:“你那時都不看我。”李沅蘅道:“看了。你沒看我。”顧安道:“我看見了。只覺得你好看。”李沅蘅一怔:“那時便這樣覺得?怎麼從來不說?”顧安道:“說了,怕別人知道我喜歡你。”頓了頓,“反正沈懷南知道。”李沅蘅輕輕一笑,過了片刻,道:“何時開始的?”顧安道:“一直都是。從未變過。”
李沅蘅不言語了。一滴淚落在顧安發上,溫溫的,旋即被夜風吹涼。又一滴,順著髮絲滑入領口。顧安微微一動,李沅蘅手臂收緊,將她箍在懷裡,低聲道:“別回頭。”顧安道:“不看。”風聲細細,星子滿天。李沅蘅抬起頭,望著那些疏疏落落的星子,各在各處,誰也不挨著誰。
馬蹄聲碎,前路茫茫。天灰得不透光,既無日頭,也無星斗。顧安靠在李沅蘅懷裡,昏睡的時候多,清醒的時候少。李沅蘅喚她,她半晌才應一聲,輕輕的,像隔著一層甚麼。
這日午後,身後蹄聲大作,密如急雨。李沅蘅勒馬回望,三騎並轡而來:當先李慕,白髮青衫,竹杖橫鞍;其後墨無鳶,青綠衫子,馬尾飄蕩;殿後公孫漱雪,白衣勝雪,玉簪銀絲,腰懸碧玉劍鞘。
三騎轉眼即至。墨無鳶翻身下馬,搶到顧安身前,探額搭脈,眉頭緊鎖,望了李沅蘅一眼,欲言又止。公孫漱雪端坐馬上,目光如霜,道:“心脈斷了?”李沅蘅道:“是。”公孫漱雪翻身下馬,伸手按在顧安胸口,閉目凝神,片刻睜眼,輕輕搖頭,轉向李慕道:“你教的?”李慕道:“她自己要擋。”公孫漱雪默然,走到一旁,仰頭望天,一言不發。
墨無鳶將顧安接過來橫抱身前,翻身上馬,低聲道:“走。”四騎一列,沿官道南行。走了一陣,顧安忽含混道:“李沅蘅。”墨無鳶低頭。顧安又喚一聲。墨無鳶勒馬,李沅蘅趕上來,顧安伸手在空中摸索。墨無鳶將人遞過,李沅蘅接住,顧安靠在她肩上,這才安靜。墨無鳶看了她們一眼,撥馬走到前頭。
又行數日,望見少室山橫亙在前,五峰並立,如蓮初綻。一行人穿鎮入山,轉過山彎,少林寺山門便在眼前。鐘聲悠悠,在山谷間迴盪。山門前立著虛塵,合十道:“李師妹。”李沅蘅道:“我們要見完顏承麟。”虛塵搖頭:“外人不得入內。”公孫漱雪翻身下馬,道:“便同他說,公孫漱雪來了。”虛塵入內。片刻方丈率四五老僧而出,在門檻內站定,念珠轉動。公孫漱雪道:“完顏承麟何在?”方丈不答。公孫漱雪取下腰間驚鴻劍,連鞘遞與墨無鳶。李慕忽道:“雪兒,好好說。”李沅蘅與墨無鳶聽得“雪兒”二字,俱是一怔,同時望向公孫漱雪,公孫漱雪不答,只道:“當年我闖過羅漢陣,輸了。今日再來。”方丈沉默片刻,道:“何必再試。”李慕怒道:“試試便試試。”方丈念珠一轉,身後老僧齊齊上前一步,灰衣無風自動。
山門之後是一條長長甬道,青磚鋪地,松柏森森。一行人跟著方丈往裡走,腳步聲在寂靜的寺院裡傳出去很遠。甬道盡頭,大殿巍然矗立,殿門大開。殿前青石鋪地,兩排僧人立於階上,灰衣素袍,手持戒棍。方丈在殿門前站定,念珠垂胸,道:“公孫施主,少林十八羅漢陣,已無需老衲多言。”話音落時,十八僧各就各位,齊眉棍拄地。方丈退後一步,雙手合十。
少林十八羅漢陣,向為天下絕學。一十八僧各持齊眉棍,步法暗合天罡地煞之數,此進彼退,首尾相銜。陣勢一動,便如銅牆鐵壁,水潑不進。困於陣中者,但見棍影如山,四面八方壓將過來,縱有絕頂輕功,也難尋半點縫隙。破陣之法,不在力取,而在勢奪。勢若不對,便是當世高手,也要脫一層皮。
公孫漱雪道:“若我贏了?”方丈不語。公孫漱雪道:“當年我輸了。今日若贏,人我帶走了斷。與你少林再無干系。”李慕低聲道:“雪兒,此人野心未死,你若放他出來,牽連不止你我。”公孫漱雪不答。李慕又道:“我知道公孫一脈自靖康之難多蒙受他們家照顧。”公孫漱雪道:“與他無關。”李慕還要再說,公孫漱雪道:“顧安是沁容的女兒。”李慕一怔,長嘆一聲。
方丈道:“公孫施主一人入陣即可。”李沅蘅心道:完顏珏帶人進寺時,鐵騎踏上山門,甚麼規矩都不曾提。如今顧安傷了,規矩便回來了。當下將顧安交給墨無鳶,抽出顧安腰間鐵笛,走到公孫漱雪身側,朗聲道:“晚輩願一同入陣,領教少林規矩。”李慕喝道:“李沅蘅!”李沅蘅轉身一躬:“師叔祖,弟子已辭掌門之位,今日所為與衡山派無涉。顧安心脈已斷,命在旦夕,少林已是最後指望。”李慕怒道:“混賬東西!誰許你辭了?!”見她紋絲不動,仰天長嘆:“罷了,老夫陪你瘋一回。”李沅蘅眼眶微紅,又躬了一躬。李慕擺了擺手,走到公孫漱雪另一側,竹杖拄地。方丈念珠一轉,仍是不語。
公孫漱雪拔劍出鞘,一聲清吟,如鶴唳九霄。劍身薄如蟬翼,映著天光,刺眼奪目。手腕一抖,劍尖顫動,帶出三五道殘影,分刺三個方向。劍光流轉,如驚鴻掠水,如游龍穿雲,一招一式,不似殺人,倒像月下起舞。但那劍尖所到之處,空氣撕裂,發出尖銳嘯聲,分明每一劍都藏著致命殺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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