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度關山【完結+番外】》第190頁 暮色四合(1)

作者:常記醉翁語·9小時前

暮色四合,衡山後山的松林裡,幾個弟子悄悄聚在一處。李破斧蹲在石頭上,手裡攥著一錠銀子,壓低聲音道:“我押小顧師父是丈夫。”旁邊一個弟子道:“上回你押她,輸得褲子都沒了。”李破斧瞪了他一眼,道:“上回是上回。這回不一樣。”那弟子道:“哪裡不一樣?”李破斧張了張嘴,說不出個所以然,只道:“反正我押她。”眾人面面相覷,終於還是有人提筆記了。

六月天色暗得晚,夕陽餘輝時,月亮也悄悄露出了頭。

作者有話說:

換換腦子

第79章 接續心脈螳螂捕蟬 急取劍鞘飛鴿傳信

月色如水,傾瀉入谷。

一行人尋了間廢棄木屋,將顧安置於榻上。公孫漱雪退到一旁,負手而立,白衣如霜。完顏承麟坐於榻邊,探手搭上顧安脈搏。他十指枯瘦,腕間玄鐵鏈垂落榻沿,凝神半晌,緩緩道:“心脈斷了。”李慕竹杖重重一頓,怒道:“心脈不斷,找你作甚?沒本事便說,何必囉嗦!”完顏承麟瞧了他一眼,淡淡道:“接得上。須有內力深厚之人渡氣續脈。”李沅蘅心下一沉——渡氣,便是將畢生功力都給了旁人。她望了顧安一眼,咬牙道:“我來。”完顏承麟搖頭:“你內力不夠。”李慕冷哼一聲,收了竹杖,在榻邊坐下,伸手將顧安扶起,靠在自己胸前。李沅蘅一怔,顫聲道:“師叔祖……”李慕不看她,只望著懷中氣息奄奄的顧安,道:“這身內力,留著也無用了。她好了,讓她拜入衡山派。你們倆,一起守衡山。”李沅蘅眼眶一紅,撲通跪倒,伏身長拜不起。

完顏承麟卻不急著接話。他垂著眼簾,拇指在腕間玄鐵鏈上輕輕摩挲,似在出神。片刻,他抬起眼,目光從李慕身上移到公孫漱雪身上,又淡淡地掃過墨無鳶——在她臉上停了那麼一瞬,隨即移開。

“須兩人傳功。”他緩緩道,“一陽一陰,一主一輔。”目光轉向公孫漱雪,“你為輔。”公孫漱雪不答,走到榻邊坐下,右掌抵住顧安後心。李慕看了她一眼,她卻不看他。完顏承麟道:“你為主。”李慕哼了一聲,在顧安身側坐下,左掌按上她肩頭。完顏承麟拈起一枚銀針,忽道:“兩位可想好了。真氣渡出去,三五年補不回來。”李慕怒道:“廢什麼話!”公孫漱雪不語。完顏承麟便不再說,拇指在針尾輕輕一捻。

那針細若牛毛,長約寸半,針尖微曲。他拈起第一枚,自顧安後背“靈臺穴”刺入。靈臺乃督脈要穴,位居心神之後,此處一通,心脈便有可續之機。第二針刺“至陽”,在靈臺之下三寸,乃陽氣所匯,李慕的陽剛之力可由此引入。第三針刺“筋縮”,第四針刺“中樞”,第五針刺“脊中”——此三穴連成一線,貫通的正是心脈斷裂之處。第六針刺“命門”,此處為元氣之根,公孫漱雪的陰柔之力當由此注入,與至陽引入的陽氣相交。第七針落於“腰俞”,乃督脈末端,七針自此收束,一陽一陰兩股真氣便可在顧安體內迴圈往復,生生不息。

七針刺罷,完顏承麟五指懸於針上,指尖微微跳動。初時其動甚緩,過得片刻,愈顫愈疾。李慕的陽剛之力自左掌湧出,經顧安肩頭入“至陽”,沿督脈下行,如烈火燎原,所過之處經脈盡開。公孫漱雪的陰柔之力自右掌透入,經顧安後心入“命門”,沿督脈上行,如清泉流淌,所到之處燥熱盡消。兩股真氣一從至陽下,一從命門上,在“筋縮”“中樞”“脊中”三穴處相遇。剛者欲衝,柔者欲導,初時相互激盪,顧安的身子微微發顫。過得片刻,陽氣被陰氣所引,不再橫衝直撞;陰氣得陽氣所助,不再遲滯不前。兩氣相抱相隨,如雙龍戲珠,沿著督脈緩緩轉動。七枚銀針隨之齊鳴,嗡嗡之聲不絕於耳。

完顏承麟雙手緩緩下壓,七枚銀針一分一分沒入肌膚。每落下一分,兩股真氣便融合一分。待七針盡沒,真氣已渾然一體,如春水初生,綿綿不絕地在顧安體內周流。

顧安身子猛然一震,口中逸出一聲低低呻吟,似是從九幽之下傳來,又似新生兒初啼。

完顏承麟長長吐出一口濁氣,收回雙手,神色淡然,道:“成了。”垂在身側的左手輕輕握了握拳,隨即鬆開。

墨無鳶與李沅蘅雙雙搶上前去。墨無鳶探額搭脈,眉頭緊鎖,宛若凝成了一個死結,半晌方舒,輕輕點了點頭。李沅蘅跪在榻邊,握住顧安的手——那手已不似先前冰涼徹骨,隱隱有了幾分溫熱,如春冰初泮。她低下頭,將臉貼在手背上,一動不動,只肩頭微微起伏,顯是心中激盪,難以自已。

李慕坐於榻邊,身子忽地一晃。李沅蘅抬頭喚道:“師叔祖。”李慕擺擺手,撐著榻沿慢慢站起,腳下卻是一個踉蹌。公孫漱雪伸手扶住他手臂。李慕一怔,看了她一眼。公孫漱雪卻不瞧他,只扶他到一旁坐下,便即鬆手,退開兩步。李慕靠在牆上,閉目喘息片刻,道:“不妨事。”聲音虛浮,全無底氣。

猛聽得鐵鏈嘩啦啦一響,如毒蛇出洞,完顏承麟已欺身而上,五指如鉤,扣住了墨無鳶咽喉。這一下兔起鶻落,快得令人不及眨眼。李沅蘅霍地站起,鐵笛已在手中。李慕一把扯住她衣袖,低聲道:“攔不住。咱們傷的傷,廢的廢,上去也是白送。”他語聲雖低,卻字字如錐,刺在心上。李沅蘅咬緊牙關,攥著鐵笛,終究沒邁出那一步。

李沅蘅心下一凜——原來完顏承麟這接脈之法,未必需要二人傳功。他故意設此局,待李慕與公孫漱雪內力一洩,便無人能攔他了。自己竟未察覺,當真愚笨。

完顏承麟望向公孫漱雪,笑容裡竟帶了幾分軟意,輕聲道:“雪兒,對不住了。等大事一了,我親自給你賠罪。”公孫漱雪連眼皮也不抬一下,只低頭替顧安掖了掖被角,手勢輕柔,彷彿這屋裡根本沒有完顏承麟這個人。完顏承麟笑意漸斂,面上柔情收得乾乾淨淨,將墨無鳶往門外一帶,冷聲道:“顧安醒了,拿天子劍劍鞘來北戎換人。只許一人來。”墨無鳶在門口回頭看了李沅蘅一眼,二人對視,目光中似有千言萬語。李沅蘅微微點頭。墨無鳶便隨完顏承麟沒入夜色之中,但聽得鐵鏈聲響,漸行漸遠,終歸於寂。

公孫漱雪探了探顧安脈搏,凝神片刻,道:“心脈已續,內力也穩了。只是傷得太重,少則三五日,多則七八日,怕是醒不過來。”她頓了頓,目光轉向李沅蘅,“你帶李慕回衡山養傷。我帶顧安去臨安,找公孫蘭想法子。”李沅蘅一怔,握著顧安的手卻不鬆開。李慕眉頭一皺,竹杖頓地,篤的一聲,怒道:“我為何要跟她回衡山?”公孫漱雪不看他,只望著李沅蘅,淡淡道:“你送他回去。”語聲平靜,卻不容置疑。

李慕見李沅蘅魂不守舍,氣得竹杖連頓,篤篤篤地戳在地上,怒道:“你看看你!她還沒死呢,你就這副德性!這點出息,也配當衡山派掌門?”李沅蘅一動不動,也不答話。李慕越罵越氣,胸口起伏不定,拄著竹杖顫巍巍便要往外走。

公孫漱雪伸手攔住他,解下腰間驚鴻劍,連鞘遞到李沅蘅面前,道:“你帶這劍回去,交給公孫蘭。我先送他回衡山。”李慕腳步一頓,回過頭來,目光落在劍上,又移到公孫漱雪臉上,怔了一怔。他臉上怒氣消了幾分,哼了一聲,竟不罵了,乖乖站到一旁,竹杖拄地,垂手而立,倒像是個聽訓的弟子。

李沅蘅看在眼裡,心中忽地一酸——方才罵我罵得狗血淋頭,那般聲色俱厲,如今公孫前輩只說了一句“我先送他”,他便老老實實,半句嘴也不頂了。她低下頭,接過那柄驚鴻劍,但覺劍身微涼,入手沉甸甸的。她轉身走到榻邊,將顧安的手輕輕放回被中,指尖在那手背上停了停,覺著那肌膚尚有溫熱,這才緩緩收回。她朝公孫漱雪躬身一拜,道:“有勞前輩。”

轉身走到李慕身邊,伸手去扶。李慕卻一把掙開她手臂,拄著竹杖,朝公孫漱雪望了一眼,那眼神竟有些慌,像是怕她走遠了似的。公孫漱雪抬步便走,白衣飄飄,徑自出門。李慕連忙跟上,竹杖點地,篤篤有聲,腳步竟比方才快了三分,哪裡還有半分顫巍巍的模樣?

李沅蘅目送二人遠去,佇立良久。心中翻來覆去的,一時是墨無鳶被擒時的眼神,一時是寒霜劍的下落,諸般念頭紛至沓來,攪得她心神不寧。末了只嘆得一口氣,想道:罷了,急也無用,先回南邊去。當下抱了顧安,翻身上馬,沿著官道緩緩南行。

她懷中揣著王雋秀那面銅令牌,一路關隘守軍見了,無不放行,竟無一人敢攔。如此行了兩日,顧安的手漸漸暖了起來。第三日上,見她眼皮微微跳動。第四日,那手指竟輕輕回握住李沅蘅的掌心。李沅蘅心頭一顫,低頭看她,她卻依舊昏睡。到了第五日傍晚,李沅蘅正一勺一勺地喂她粥喝,忽見顧安眼皮一抬,睜了眼。她怔怔地望著李沅蘅,半晌,啞著嗓子道:“你怎的跟我到地府來了?”李沅蘅一愣,隨即低下頭去,拿帕子拭了拭她嘴角,淡淡道:“閻王爺嫌你笛子吹得難聽,把咱們都趕回來了。”顧安嘴角微微一牽,似笑非笑,隨即又閉上了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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