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度關山【完結+番外】》第191頁 又行數日(1)

作者:常記醉翁語·18天前

又行數日,顧安漸漸醒轉。她靠在李沅蘅身前坐著,雙手雖猶帶顫抖,卻已能探出身去,折下官道旁的矮枝。北地那些枯楊早已不見蹤影,路兩邊漸有青青之意,想來已是入了南邊的地界。

李沅蘅說起墨無鳶被完顏承麟劫持之事,顧安聽得嘴角一抽,伸手奪過韁繩,便欲撥轉馬頭。李沅蘅探手按住她,道:“你急也無用。完顏錚要的是天子劍劍鞘,墨姑娘在他手裡,一時三刻不會有事。”顧安長嘆一聲,默然半晌,方點了點頭。二人並馬而行,一路商議救人之策。

行了半日,身後忽然蹄聲急促,自遠而近。李沅蘅勒馬回望,只見一騎從官道那頭疾馳而來,馬上那人風塵滿面,衣衫襤褸,正是沈懷南。他策馬奔到近前,不待馬停便翻身落地,踉蹌搶到顧安馬前,抬頭望著她,嘴唇哆嗦了數下,竟一個字也說不出來,眼眶卻先紅了。顧安靠在李沅蘅懷裡,低頭瞧著他,淡淡道:“哭甚麼?”沈懷南使勁抹了一把臉,喉頭滾動,啞聲道:“我怕……我怕你們回不來了。”李沅蘅道:“你怎麼找來的?”沈懷南吸了吸鼻子,道:“我先去衡山尋李師叔祖,他不在山上。我又折回北邊,一路尋將過來。”他頓了頓,又望了顧安一眼,“我怕你們有個好歹……”說到此處,聲音已然發顫。他轉過身去,從馬背上解下一個沉甸甸的大包袱,但聽得瓶瓶罐罐叮噹亂響,雙手遞到李沅蘅手裡,道:“傷藥。”說罷,他再也不看二人,轉身牽過馬韁,低著頭便走。

三騎南行,馬蹄踏著官道,得得有聲。李沅蘅將北邊之事一樁一件慢慢道來:巡檢司過關、王太傅攔路、李慕與公孫漱雪闖少林、完顏承麟救人卻又劫走墨無鳶。她語聲平淡,便如說書人講一段前朝舊事,只是說到緊要處,不免頓一頓,望一眼前路。顧安似聽非聽,待聽到墨無鳶被劫,手中木枝咔嚓一聲折為兩段,默然半晌,不發一言。

沈懷南沉吟片刻,道:“完顏承麟是完顏錚的生父。當年他在北邊主政,推行一樁變法——以女真為尊,但凡漢人與女真所生的孩子,一律強奪,分與女真人家養育。說是同化,實則是要斷了漢人的根。那些孩子自小不認生父生母,只知自己是女真人,長大後便替北戎打仗、治國,反過頭來欺壓漢人。”他頓了頓,望向顧安,低聲道,“他這嫁接之術,與那變法本是一理。甲木為枝,接乙木之根——把別人的孩子搶來,硬接上自家的根。樹能活,人也能養熟。他琢磨了大半輩子,難怪能研出這樣的法子。”

李沅蘅沉默片刻,道:“如此倒行逆施,也難怪連女真貴族也容他不得。”沈懷南道:“他本是當今大戎皇帝完顏洪的伯父。當年被朝中上下聯手推翻,這才輪到完顏洪的父親即位。他被關在少林二十餘年,如今出來了,怕是要變天了。”顧安靠在李沅蘅懷裡,雙目微闔,忽然道:“女真人皇位,古時兄終弟及。後來漢化久了,才成了父子相傳。完顏洪與完顏珏皆是漢人女子所生,在完顏承麟眼裡,怕是容不下的。他若搬出舊制來,完顏錚便是名正言順的繼承人。”她頓了頓,聲音低了下去,“他劫走姊姊,要的未必是劍鞘。他要的是天下。”沈懷南點了點頭,道:“寒霜劍與兩份密詔俱已落入北戎之手,如今只差那劍鞘,便可知天子劍下落。”顧安叼上一根樹枝,含混道:“看來北邊,少不得再走一遭了。”沈懷南瞧了瞧李沅蘅,低聲道:“這才剛從虎口裡逃出來,諸般不易。不如先回臨安,歇口氣再說?”

又行數日,望見臨安城郭時,已是暮色蒼茫。但見城牆蜿蜒如巨龍伏波,護城河上粼粼金光,吊橋兩側行人如織,喧聲隱約。沈懷南撥馬靠近,低聲道:“公孫蘭如今不好住在寧國夫人府了。她受封寧國夫人本是特旨恩封,朝野非議甚多。此番又往北邊劫親,動靜鬧得太大,皇上雖未說什麼,卻另賜了一處別院,教她先住著避避風頭。”顧安道:“軟禁?”沈懷南左右一望,將聲音壓得極低:“說是別院,外頭瞧著清靜,裡頭錦衣玉食,一樣不少。只是出來進去,總有人跟著。”李沅蘅道:“總是為救我,連累了她。”

沈懷南嘆了口氣,不再多言。當下引著二人穿街過巷,七拐八彎,在一處僻靜宅院前勒住了馬。那院門不大,青磚黛瓦,門口兩棵老槐,枝頭初泛青意。沈懷南上前叩門,篤篤三聲。不多時,門呀的一聲開了,公孫蘭站在門內,一身素衣,腕上卻仍是那對玉鐲,暮色中微微泛光。她見了沈懷南身後二人,淡淡道:“進來。”

三人翻身下馬。顧安身子一晃,險些站不穩,李沅蘅伸手扶住,攙著她往裡走。幾人在廳中坐定,公孫蘭屏退左右。顧安環顧四周,但見屋內陳設簡素,遠不及寧國夫人府的氣派。公孫蘭親自倒了茶,推至眾人面前。那茶香悠然,清冽之中透著一股極淡的蜜韻——正是明前龍井,且是最上等的頭採。顧安端起茶盞,低頭嗅了嗅,心中微微一定:皇帝雖將她安置在這別院,茶葉卻還是照舊賞的,一絲一毫也未剋扣,看來那份恩寵,並未真的斷了。她飲了一口,抬眼見公孫蘭正望著自己,目光清清淡淡的,也不說話。李沅蘅將驚鴻劍從腰間解下,雙手捧著,遞到公孫蘭面前,道:“公孫姑娘,此番北行,多承你仗義出手。這劍,物歸原主。”公孫蘭接過,擱在桌上,端茶抿了一口,道:“謝就不必了。我是怕你家這位發起脾氣來,把北邊攪個天翻地覆,和議白簽了。”顧安乾笑一聲。李沅蘅嘴角微微一牽。二人心下都知,什麼和議休兵,不過是託詞罷了——她冒偌大風險北上,哪裡是為這些?

公孫蘭將茶盞擱下,正了正神色,道:“罷了,說正事罷。你們大老遠跑來臨安,總不會只為還我這把劍。”幾人將北邊之事一一說了:完顏承麟劫走墨無鳶,要劍鞘換人。公孫蘭眉頭越皺越緊,良久,道:“劍鞘不能給他。給了他,天下危矣。”沈懷南道:“可墨姑娘不能不救。”公孫蘭沉吟片刻,道:“完顏錚是完顏承麟的兒子,又對墨無鳶有意,想來不會教她受什麼委屈。墨無鳶暫時該當無礙。”眾人點了點頭。公孫蘭站起身來,道:“你們先去見一個人。”顧安道:“誰?”公孫蘭不答,只道:“見了便知。”

幾人拜別公孫蘭,步出院門。公孫蘭立在門口,並不遠送——她如今出入不便,皇帝派人看著,以免再生事端。三騎沿巷而去,蹄聲得得,漸行漸遠。公孫蘭目送片刻,轉身入內,那扇青磚黛瓦的門,緩緩合上了。

三人策馬穿城而過,徑往鳳凰山而去。山勢漸高,林木幽深,石板路蜿蜒如蛇,盤旋而上。那鳳凰山踞臨安城南,俯瞰西湖,遠眺錢塘,本是皇城所在,地勢險要,易守難攻。聽風閣將總舵設於此處,一來為隱秘,二來佔地利——居高臨下,臨安城一草一木盡收眼底,端的是一處虎踞龍盤之地。

行了一程,轉過山彎,一座樓閣隱約現於蒼松翠柏之間,飛簷翹角,氣象森嚴,正是聽風閣總舵。顧安仰頭望了望,道:“與聽風閣打了這許久交道,總舵倒是頭一回來。”沈懷南勒住馬,道:“總舵向來隱秘,尋常人來不得。既然公孫姑娘叫咱們來,咱們便來。”

正說話間,門前迎上來一個苗疆裝束的中年漢子,皮膚黝黑,額纏青布巾,正是阿虎。他瞧見顧安,微微頷首,抱拳道:“顧姑娘,多年不見。聖女在裡面有事,你來得正好。”側身一讓,“請。”三人聽得要見藍拂衣,心中俱是大喜。大漠五年,顧安雖與藍拂衣斷了音訊,然藍拂衣周遊江湖,與沈懷南多有往來,李沅蘅亦常加照拂。藍拂衣繼任聖女時,二人皆受邀觀禮。那日五毒教大宴,苗疆漢子個個海量,酒到杯乾。李沅蘅興致也高,來者不拒,一碗接一碗,喝得面不改色,反倒把那些苗疆漢子喝得東倒西歪。沈懷南在一旁陪著,沒幾杯便趴在了桌上,醒來已是次日午後,連呼“丟人”。

三人進了聽風閣總舵,一路灰衣短刀弟子往來穿梭,見了他們,無人攔阻。穿過兩道迴廊,殿門近在眼前——驀地裡一道紅綾破空而至,勁風撲面,直取顧安面門。那紅綾來勢奇急,帶著尖銳的破空之聲,顧安側身一閃,紅綾擦耳而過,只聽得“叮”的一聲,身後石柱上已戳出一個小洞,石屑紛飛。

彩蝶衣從殿內掠出,紅綾在手,雙眼通紅,招招不離顧安要害。顧安傷了心脈,內力未復,不敢硬接,只仗著身法左閃右避,連連後退。彩蝶衣越打越急,紅綾飛舞,如一條赤練蛇在空中翻騰,口中罵聲不停:“負心薄倖的狗東西!”

李沅蘅負手立於廊下,望著顧安狼狽閃避,竟不出手。彩蝶衣罵得雖難聽,她聽在耳中,心下倒有幾分以為然——薄情負心,始亂終棄,罵這傻子,倒是半句也不冤枉。沈懷南急得團團轉,想勸又不敢上前,想拉又插不上手,只在一旁乾著急,搓著手道:“彩姑娘,有話好好說!別動手!”彩蝶衣哪裡肯聽?紅綾一轉,又朝顧安捲去。顧安側身閃過,連退數步,喘著氣道:“彩蝶衣,有話好好說——”彩蝶衣紅綾再起,呼呼風響,根本不給她說話的機會。顧安又躲了兩招,實在撐不住了,轉頭朝李沅蘅喊道:“李沅蘅,你倒是幫幫忙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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