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度關山【完結+番外】》第192頁 李沅蘅別過頭去(1)

作者:常記醉翁語·14天前

李沅蘅別過頭去,眼簾微垂,竟不看她。顧安一怔,腳下便慢了半分。那紅綾來勢何等之快,只這麼一慢,勁風已撲面而至——只聽“叮”的一聲脆響,一柄彎刀從殿內激射而出,刀尖不偏不倚,正點在紅綾之上,將其輕輕盪開。那刀身烏黑沉實,正是苗刀。

藍拂衣從殿內走了出來。那女子約莫二十來歲,一身藍布衫子,腰間懸著銀飾,走起路來叮叮噹噹,她伸手接住彈回的苗刀,那刀在她手裡滴溜溜轉了個圈,往腰間一插,乾淨利落。她歪著頭看了彩蝶衣一眼,笑道:“彩姐姐,別打了。”彩蝶衣氣得直跺腳,怒道:“藍拂衣!你攔我?”藍拂衣眨了眨眼,走到彩蝶衣面前,伸手拉了拉她的袖子,語氣軟軟的,便如小女孩撒嬌一般:“人家好不容易來一趟,你把人打跑了,我找誰說話去?”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,“再說了,打壞了東西,你賠啊?”彩蝶衣被她這一通軟話堵得說不出話來,胸口起伏了幾下,咬了咬牙,將紅綾一收,恨恨地轉身走到廊下,背對眾人,再也不吭一聲。藍拂衣這才轉過身來,朝顧安咧嘴一笑,露出兩排白牙,道:“顧姐姐,好久不見呀。”顧安苦笑道:“你倒是來得及時。”藍拂衣嘻嘻一笑,又看向李沅蘅,歪著頭道:“李姐姐,你怎麼站在那兒不說話?不高興啦?”她蹦蹦跳跳地走過去,拉了拉李沅蘅的袖子,“走,進去喝茶。”李沅蘅被她拽著往殿內走,腳下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。藍拂衣回頭朝沈懷南招手,喊道:“沈大哥,你也來呀,杵在那兒作甚?”沈懷南連忙跟了上去,嘴裡嘀咕著:“這丫頭,當了聖女還是這副模樣。”語氣之中,卻滿是笑意。

幾人穿過前廊,轉入正廳。廳中陳設簡素,一幾一榻,壁上懸著一幅山水,雲山霧繞,筆墨疏淡。案上擱著一爐沉香,青煙嫋嫋,滿室幽寂,確是清修之所。

顧安一腳踏進門,忽然便頓住了。

廳中主人位上坐著一個人,四十來歲年紀,衣著華貴,頭上插著一支碧玉簪,珠翠生輝,端的是一身富貴氣象。她端著茶盞慢慢飲著,見顧安進來,也不起身,只將茶盞往桌上一擱,嘴角微微一翹,仍是當年那副似笑非笑的老模樣,道:“北邊鬧了一場,鬧得可開心?”

顧安腳步一滯,不由得望了李沅蘅一眼。李沅蘅面上不動聲色,心中卻暗暗吃驚——她早知寧羽棠未死,只當她隱於幕後,不再過問江湖之事。今日見她端坐於此,雖有些意外,卻也不太過驚訝。轉念一想,完顏珏已歸大戎,皇帝若要重建聽風閣,寧羽棠本是個聰明人,用她掌管,既穩妥又省心,確是上上之選。

寧羽棠瞧了瞧她二人,將茶盞擱下,笑道:“怎麼,多年不見,倒生分了?坐罷。”顧安正要落座,驀地裡彩蝶衣一腳飛出,只聽得“砰”的一聲,那椅子骨碌碌滾出老遠,撞在牆上,木屑四濺。

藍拂衣皺了皺眉,道:“彩姐姐,人家是來求幫忙的,你這——”

彩蝶衣冷笑一聲,截口道:“你倒是心善。苗疆聖女不準成親,你寨子裡養了幾個人,以為沒人知道?”

藍拂衣一怔,隨即攤了攤手,道:“苗疆聖女是不能成親,可沒說不準有情郎啊。彩姐姐,你管得也太寬了。”

彩蝶衣臉色鐵青,咬了咬牙,目光掃過眾人,最後落在顧安臉上:“你要幫忙,等死了託夢給我,我替你辦。”說罷,紅綾在袖中一甩,頭也不回地出了廳門。但聽得腳步聲漸漸遠去,廊下傳來一聲冷哼,隨即徹底沒了聲息。

廳中一靜。

寧羽棠連眼皮也不抬,只將茶盞輕輕擱下,彷彿甚麼事也沒發生。顧安心中暗暗叫苦:我雖可惡,也未有這般可惡,怎麼連李沅蘅都不幫我,當真天命不佑。寧羽棠揮了揮手,示意其餘幾人落座。顧安站在一旁,噤聲不語。

寧羽棠轉向藍拂衣,道:“方才說的事,有客人在,容後再議。”藍拂衣看了顧安一眼,擺了擺手,道:“都不是外人,說罷。”寧羽棠放下茶盞,緩緩道:“大理那邊託人遞了話,說南疆扣了他們互市的馬匹,還有一些藥材和雲南刀。讓幫著傳個話,問問是怎麼回事。”藍拂衣聽罷,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,將苗刀擱在桌上,道:“大理國奉行佛教,滿朝上下都信這個。這些年,大理的僧侶往來於西南各地,我們寨子裡的年輕人也跟著聽經、拜佛,慢慢地連祭祖的儀式都不肯辦了。”她頓了頓,語氣漸冷,“至於那些馬——是在我們地盤上走失的。按老規矩,走失的牲口誰撿到歸誰。他們不認我們的規矩,倒來問我們要馬?”

寧羽棠端起茶盞又飲了一口,淡淡道:“你哥哥不也在靈山傳佛教麼?”藍拂衣一怔,手中擺弄銀飾的動作停了下來,半晌方道:“他傳他的,與我無關。靈山是靈山,南疆是南疆。”寧羽棠看了她一眼,不再追問。藍拂衣嘆了口氣,語氣軟了下來,眼底卻帶著幾分精明,道:“寧姐姐,你幫我們遞個話。馬可以還,藥材也可以還,但有個條件——他們得把派到南疆來的僧侶撤回去,往後不許再來傳教。答應了,東西如數奉還,往後互市照舊。不答應……”她笑了笑,露出一口白牙,“那就別怪我們不守規矩了。”寧羽棠放下茶盞,看了她一眼,道:“這話我可以遞。但大理那邊認不認,我說不準。”藍拂衣點了點頭,低頭擺弄著刀鞘上的銀飾。

寧羽棠望向顧安,道:“你來找我何事,我已知曉。”顧安點頭。寧羽棠又道:“這些事,如今都交給蝶衣去辦。你若有本事說得動她,便成。”顧安一怔,轉頭望向門口,彩蝶衣早已走得遠了。她嘆了口氣,知道這位義母還在記恨當年宮變之事——那時奪了二皇子的權,還累得寧羽棠也因此下獄,她心裡清清楚楚。如今公孫蘭叫自己來找她,她不好拂了公孫蘭的面子,便順水推舟將事情推給彩蝶衣,故意給自己碰軟釘子吃。顧安暗自嘆了口氣,也不多說。

幾人出了聽風閣,尋了一處偏廳自行商議。藍拂衣喚來阿虎,問他苗疆可與北戎有甚麼往來。阿虎搖了搖頭,道苗疆與北戎素無通商,連條像樣的路子都沒有,縱是想以公事為由送幾人去大戎,也沒個由頭。藍拂衣又提起大晏朝廷這邊,更是無從說起——當日完顏珏與顧安成婚,大晏朝廷還正兒八經派人送了賀禮,後來公孫蘭出面攪黃了婚事,聖上如何動怒還不知曉。想借使團出使北戎,幾人混在裡頭跟過去,這話還沒出口,便先自個兒熄了。

廳中一時沉默。

顧安忽然抬起眼,道:“當年完顏珏與沈驚鴻有過一樁交易。北邊月月派船往沈家送宮裡的藥材,接濟沈驚鴻的孃親。那船送了這些年,總不會只去不回的罷?”

眾人一怔,隨即齊齊望向她。

李沅蘅放下茶盞,淡淡道:“聽風閣既然不肯幫忙,也不必強求。我早年行走江湖,與漕幫有些交情。先順著水路打聽一下,看看有沒有路子。”顧安點了點頭。沈懷南站起身來,道:“我陪你去。”藍拂衣也道:“我讓阿虎跟著,路上也好有個照應。”李沅蘅推門而出,幾人跟了上去。

便在此時,門外進來一個尋常面目的人,遞了一封信,轉身便走,片刻也不停留。顧安展開一看,信上只有寥寥數行字,筆跡端正,字字分明:

“墨姑娘無恙,不必掛念。速取劍鞘來中都換人。沿途自有人照料墨姑娘衣食。完顏錚。”

幾人心中一凜。他們從北邊一路南行,行蹤不定,到了臨安也不過幾日,聽的盡是些不關緊要的閒話。這封信來得如此之快,如此之準,竟似他們的一舉一動,都在人家眼皮子底下一般。

顧安低聲道:“去漳州。拿劍鞘。”

第80章 斷陌刀漳州失鐵笛 悟心訣鐵火自成蔭

顧安向寧羽棠作別,又至後院尋彩蝶衣。彩蝶衣頭也不抬,道:“走便走。”顧安乾咳一聲,轉身便行,低聲嘟囔道:“我雖對不住阿珏,可這婚事也不是我情願的,彩蝶衣也忒不講理。”李沅蘅淡淡道:“若是長情之人,想必不會被她這般不待見。”沈懷南訕訕一笑,見顧安瞪來,當即噤聲。

藍拂衣吩咐阿虎先回苗疆,自己跟了上來。幾人翻身上馬,沿山路緩緩而下。行得一程,藍拂衣撥馬湊到顧安身旁,問道:“彩姐姐火氣恁大,到底怎麼回事?”連問兩聲,李沅蘅與顧安皆不答。沈懷南朝她招手,藍拂衣便撥馬靠了過去。沈懷南湊到她耳邊,低低說了一陣。但見顧安眉頭越皺越緊,李沅蘅卻神色如常,恍若不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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