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度關山【完結+番外】》第193頁 藍拂衣嗚嗚兩聲(1)

作者:常記醉翁語·9天前

藍拂衣嗚嗚兩聲,眼珠轉了轉,這才住口。沈懷南長舒一口氣,偷眼覷了覷李沅蘅,低聲道:“藍妹妹,你自去多討幾個漢子便是。你這顧姐姐,沒這個福分。”藍拂衣眼睛一亮,掰著手指道:“我寨子裡有阿木,生得高大,會使雙刀,烤肉也好吃;有阿石,話少心細,會吹蘆笙;還有阿松,笑起來好看,釀酒也香……”沈懷南連忙擺手:“夠了夠了。”藍拂衣眨了眨眼,不再言語。

李沅蘅面色如常,撥馬先行。顧安鬆開手,與沈懷南對望一眼,二人心中均想:這位李掌門平素最是小心眼,前些時在北邊,事情一樁接一樁,她沒工夫發作,暫且擱下。如今情勢緩了,只怕她要一樁樁一件件翻出來算賬。兩人想到此處,不約而同打了個寒噤,誰也不敢先開口。

幾人出臨安,沿驛道南行,一路無話。行了數日,林木漸密。這日暮色漸濃,遠遠望見一座庵廟隱在老榕樹後。沈懷南勒馬道:“此是鋪庵,當年漳州郡守傅伯壽所立。十里一鋪,每鋪設一庵,由僧人主持,供過往行人歇腳,不收分文,管兩餐齋飯。”顧安翻身下馬,嘟囔道:“這傅伯壽倒是個好人。”李沅蘅將韁繩系在樹樁上,淡淡道:“做官的,未必都是壞人。”顧安不接話,徑自往庵裡走。

藍拂衣跟在後頭,瞥了一眼門內迎出來的灰衣僧人,嘀咕道:“見了和尚就煩。大理來傳教的和尚還沒趕走,又碰上鋪庵的。”沈懷南繫好韁繩,湊過來低聲道:“要不要捐點香火錢?”藍拂衣哼了一聲,不理他。幾人入內,僧人也不多問,引到廂房安頓。顧安四下看看,地方不大,倒也乾淨。

幾人用了齋飯,寡淡無味。顧安嘆一口氣,藍拂衣亦嘆一口氣,沈懷南跟著嘆一口氣。李沅蘅放下碗筷,道:“早些歇著,明日趕路。”說罷起身往後院去了。

顧安隨李沅蘅回房,方掩上門,李沅蘅便從身後環臂抱住她,低聲道:“今日聽藍拂衣說得有板有眼。想來顧將軍是要學那苗疆的規矩了。”顧安一怔,不知該氣還是該笑,道:“哪有此事。”李沅蘅“嗯”了一聲,鬆開手臂,退開一步,道:“傷好了沒有?我瞧瞧。”顧安道:“你瞧瞧?”一言未畢,只見李沅蘅目光落在那尊小佛上,伸手將佛像轉了半圈,面朝牆壁。顧安登時明白過來,道:“佛門清淨地,你——”李沅蘅不答,吹熄了燈。

月色無聲。初春乍暖還寒。

顧安睡到半夜,忽聽得窗外有笛聲飄來,若有若無,時斷時續。她側頭一望,李沅蘅不知何時已睜開眼,正靜靜瞧著她。顧安低聲道:“你也聽見了?”李沅蘅“嗯”了一聲。二人披衣起身,李沅蘅將一件外衫搭在顧安肩上,繫了帶子。推門出院,四下寂靜,不見人影。

正張望間,西南山丘處黑影一閃。二人對望一眼,提氣便追。月光下兩條人影掠過草地,直奔山丘而去。夜風灌入衣領,二人腳下不停。

到得山丘下,黑影已不見了。只餘枯影叢叢。顧安停下腳步,喘了口氣,四下張望。李沅蘅低聲道:“分頭找。”二人分頭而去。

李沅蘅西行,步履漸緩。穿過一片矮樹林。行約一盞茶時分,忽見前方老松樹下立著一人,黑衣夜行,背向而立,雙手負在身後。

李沅蘅停步。

那人轉過身來,黑巾蒙面,只露一雙眼睛,月色下幽幽生光。他打量李沅蘅片刻,問道:“甚麼名字?”李沅蘅道:“李沅蘅。”那人點了點頭,忽地欺身而進,一掌拍出。

這一掌來勢極緩,便似手上託著千斤之物,緩緩推到半途,忽然一顫,掌影重重,霎時間四面八方都是掌影,也不知哪一隻是實,哪一隻是虛。李沅蘅心下凜然,側身避開,赤手封格。雙掌相交,只覺一股渾厚無比的內力如山嶽般壓將過來,腳下青草紛紛倒伏,她竟退了半步。

李沅蘅定了定神,深知自己不善掌法,若再以空手對敵,必敗無疑。她眼角一瞥,見腳邊落著一根三尺來長的樹枝,腳尖一挑,樹枝躍入手中。

樹枝在手,李沅蘅精神一振,手腕一抖,斜斜刺出,正是衡山劍法中的一招“煙雨迷濛”。那人見樹枝刺來,渾不在意,左掌一揮,便要將樹枝震開。豈料樹枝到了中途,忽然一沉,繞過掌風,直點他手腕“內關穴”。那人“咦”了一聲,似乎頗出意料,收掌回防。李沅蘅樹枝一轉,使出“迴風落雁劍”,樹枝如驚鴻掠水,一沾即走,連點他三處大穴。那人雙掌翻飛,掌影重重,卻始終被樹枝逼在身週數尺之外,再也欺不進身來。

如此拆了七八招,李沅蘅已知此人內力遠在自己之上,但每一掌都留了三分力,並不傷人,倒像是在試探她的武功路數。

那人忽然收掌,退後兩步,目光在李沅蘅臉上停了停,點了點頭,低聲道:“不錯。”

李沅蘅一怔,正要開口,忽聽身後腳步聲急,顧安從樹叢後轉了出來,喝道:“甚麼人?”那人看了顧安一眼,身形一晃,沒入夜色之中,轉眼不見了蹤影。顧安趕到李沅蘅身旁,喘著氣道:“沒事麼?甚麼人?”

李沅蘅望著那人消失的方向,怔了片刻,道:“不知。只是他的眼神……”她頓了頓,沒有說下去。那眼神清冷孤直,像極了身邊這個人。她心頭微微一蕩,隨即按下,不再想了。李沅蘅正自出神,顧安拉著她的手便往回走。李沅蘅收了念頭,目光在顧安散發的頭頂漩上停了一瞬,道:“方才那人,掌法倒像是少林的千手如來掌。”顧安道:“姊姊破了人家羅漢陣,莫不是來尋仇的?”李沅蘅輕笑一聲,道:“那人內力遠在我之上,方才招招留有餘地,不像尋仇。”

二人回房,正要就寢,顧安往桌上一瞧,猛地頓住,失聲道:“笛子呢?”

李沅蘅起身點燈。桌上沒有,床頭沒有,包袱裡也沒有。方才出門前明明擱在桌上的,此刻卻蹤影全無。顧安四下翻尋一通,臉色漸漸發白。李沅蘅走到窗邊,伸手一推——窗扇應手而開,夜風撲面。她低頭細看,窗臺上印著一個淺淺的腳印,顯是有人從外翻入。李沅蘅道:“有人來過。”顧安默然半晌,盯著那腳印,緩緩坐回床邊,道:“小白也在上頭。”李沅蘅知道她說的“小白”是那隻系在笛上的兔兒佩,心中一酸,上前將她攬入懷中,低聲道:“急也無用,總有法子尋回來。”顧安靠在她懷裡,喃喃道:“姊姊在完顏家手裡,劍鞘的事還沒個著落,如今笛子又丟了。當真煩人透頂。”李沅蘅不答,只在她背上輕輕拍著。顧安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,不多時便沉沉睡去。顧安眉頭仍微微蹙著。李沅蘅低頭瞧了一陣,伸手輕輕撫平她的眉心,又靜靜抱了許久。

次日天未亮,顧安便起了。她將陌刀負在背上,繫好絲絛,推門而出。李沅蘅睜眼瞧了瞧,也不攔她。顧安行至沈懷南與藍拂衣房前,抬手叩了兩下,道:“走了。”幾人收拾已畢,在院中牽馬,顧安將昨夜之事說了。沈懷南與藍拂衣對望一眼,俱覺詫異。藍拂衣皺眉道:“深更半夜,偷你笛子作甚?”沈懷南亦道:“那人還試了李掌門的功夫,問了名字,來路不明……”顧安道:“先去漳州。笛子的事,日後再議。”她嘴上這般說,眉頭卻擰著,手指在陌刀帶上反覆摩挲,一副心神不寧的模樣。

李沅蘅牽馬過來,立於顧安身側,低聲道:“上馬。”顧安一怔,李沅蘅已翻身上去,俯身伸手,將她拉至身前,攏入懷中。沈懷南瞧在眼裡,忍不住道:“李掌門這般,算不算乘人之危?”藍拂衣“噗”地笑出聲來。李沅蘅面不改色,雙腿一夾,那馬便行。顧安不回頭,耳根卻紅了一片,折了手中樹枝,回手一彈,正中沈懷南額角。沈懷南“啊”的一聲,捂額叫道:“李掌門,這潑皮你也不管管?”李沅蘅低頭瞧了顧安一眼,輕聲道:“沈先生不會武功,你動口便是。”顧安點了點頭。沈懷南急道:“我說你乘人之危,她便打我;我說她是潑皮,她倒不打——這叫什麼道理?”藍拂衣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。顧安耳根的紅尚未褪去,卻不回頭。李沅蘅也不言語,催馬前行。晨風微涼,沈懷南的嘟囔聲漸漸遠了。

幾騎沿驛道南去,馬不停蹄,路上少有歇息。路旁林木漸次換了模樣,闊葉落葉林變為四季常青之屬,榕樟交錯,空氣亦漸溼潤。過了福州地界,又行兩日,漳州城已在望中。幾人穿城而過,徑往墨家老宅而去。出南門又行數里,遠遠望見海面泛著灰藍之光,風中帶著鹹腥之氣。

未及近前,便見府門外黑壓壓站滿了官兵,刀槍如林,將整座宅子圍得水洩不通。顧安抬腳便要往裡闖,李沅蘅伸手拉住她,輕輕搖了搖頭,行至那兵士面前,道:“煩請通報一聲,衡山派李沅蘅、顧安求見。”那兵士本要攔,聽見“顧安”二字,臉色一變,上下打量了一眼,道:“可是當年守襄陽的顧將軍?”顧安點了點頭。兵士連忙抱拳,轉身入內。

不多時,府門內走出一中年文官,青衫官帽,面容清瘦,見了顧安,拱手道:“下官漳州知府趙某,久聞顧將軍大名。當年襄陽一戰,將軍以孤城抗蒙古大軍,力斬大汗,天下英雄無不欽敬。今日得見,不勝榮幸。”顧安抱拳道:“趙大人客氣。墨家出了何事?”趙知府嘆了口氣,道:“昨夜墨家遭了賊,府中翻得七零八落,家主正在清點損失。下官也是剛到,正在問話。”他頓了頓,看了顧安一眼,“顧將軍與墨家有舊?”顧安道:“來取一件物事。”趙知府點了點頭,也不多問,側身一讓,道:“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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