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度關山【完結+番外】》第198頁 那蒙面人忽然駐足(1)

作者:常記醉翁語·18天前

那蒙面人忽然駐足,轉過身來。顧安橫刀當胸,以為他要動手。不料那人只瞧著她,緩緩道:“天下哪有你這般做妻子的?你媳婦受了傷,也不管麼?”說著從懷中摸出一瓶金瘡藥,朝顧安拋了過來。顧安伸手接住,一怔。那人已轉身攜了段厲天,沒入黑暗之中。

顧安握著藥瓶,呆立片刻,回頭望去。李沅蘅正從後面趕上來,手臂上確是傷口,卻咬著牙,腳步不停。她見顧安站著發愣,道:“人呢?”顧安揚了揚手中的藥瓶,道:“跑了。留了這個。”李沅蘅接過藥瓶,看了一眼,沒有說話。顧安伸手扶住她,道:“先回去包紮。”李沅蘅點了點頭。

回到屋中,顧安替李沅蘅裹好傷口,又去寨主處道了謝,諸事安頓已畢,已是後半夜。顧安往榻上一倒,拉過被子矇住頭,悶聲道:“睡了。”李沅蘅坐在榻邊,伸手在她腦門上輕輕叩了一下。顧安不理。李沅蘅掀開被子鑽了進去。黑暗中,顧安仍是一副氣鼓鼓的模樣。李沅蘅伸手捏了捏她的下巴,顧安登時洩了氣,把被子一掀,露出頭來。

天還沒亮,寨中便響起了沉悶的鼓聲,一聲接一聲,震得木屋窗欞嗡嗡作響。

顧安猛然睜眼,手已按在枕邊陌刀之上。李沅蘅按住她的手,低聲道:“聚眾鼓,不是敵襲。”顧安一怔,緩緩鬆開刀柄,翻身坐起。二人披衣出門,寨中已是一片肅穆。火把將空地照得通明,人影幢幢,四下裡鴉雀無聲。

寨主立於高臺之上,面如死灰,手握短刀,啞聲道:“劍在寨在,劍失寨亡。先祖規矩,不可廢於我手。”臺下哭聲四起,數位長老拔刀在手,齊聲道:“規矩不可廢。”那畲人女子抱子跪於最前,淚流滿面,不敢作聲。旁有數婦低勸,她只搖頭,唇齒微動,似在喃喃:“是我之過。”

藍拂衣撥開人群,走上高臺。

她也不言語,隻立於臺上,驀地開口唱將起來。歌聲悠長,調子蒼涼,非漢非苗,乃一種更古的畲語。苗人以歌為史,千百年來輾轉流離,興衰聚散,盡付與此。故其聲入耳,便有一股說不出的蒼涼之意,如遠風自大荒中來。

唱的什麼,顧安一字不解。但聽了幾句,心頭便是一酸,似有物堵在喉間。

再看臺下,那白髮老者已是淚流滿面,唇齒微動,竟跟著哼了起來。一人,又一人,漸次相和。那調子古樸蒼涼,自高臺傳至四野,自一人傳至眾人。俄而滿寨皆唱,老幼婦孺,莫不開口。連那女子懷中之子亦止了啼哭,睜眼怔怔聽著。歌聲迴盪山谷,綿長不絕。

藍拂衣唱完,彎腰撿起地上那柄短刀,放在寨主手裡,道:“刀斷了還能再打。歌斷了,就接不上了。畲人的歌,我學了幾段,不全。你會的那些,教給我便是。”

寨主握著刀,手微微發抖。半晌,短刀從他手中滑落,噹啷一聲墜地。他朝藍拂衣深深一揖,沙聲道:“多謝。”

藍拂衣側身避開,扶住他,沒有說話。

那畲人女子抱著孩子,跪在地上,朝藍拂衣拜了下去。藍拂衣扶起她,仍是沒有說話。

李沅蘅站在人群后面,望著藍拂衣的背影,半晌不語。顧安低聲道:“沒想到她還有這一手。”李沅蘅道:“當年鳳凰山下苗人南遷,一路走,一路分。過河的成了瑤,往東的成了畲。畲人又分南北——北邊的西畲靠近龍溪,與漢人雜居了幾代,已不大說畲話,也不大唱畲歌了。南邊的還守著深山。今日她若不唱,再過幾十年,連南邊的也不會唱了。”

顧安沒再問,站在她身旁,一起望著遠處漸漸亮起來的天邊。

二人辭別藍拂衣,翻身上馬。藍拂衣站在寨門口,朝他們揮了揮手。顧安策馬走出一程,回頭望了一眼,低聲道:“藍拂衣長大了。”山風將這句話送了過去。藍拂衣遠遠應道:“顧姐姐,你終日渾渾噩噩的,可知道自己從何處來,往何處去?”顧安一怔,勒住馬,回頭望去,藍拂衣已轉身入寨。顧安呆立片刻,李沅蘅道:“走吧。”顧安嘆了口氣,催馬前行。

作者有話說:

本章提及的畲族,與苗、瑤兩族同源,祖先可追溯至古苗瑤語族。後因歷史變遷,三族分流。畲族獨尊廣東鳳凰山為祖地,並代代口傳史詩 《高皇歌》 ,將民族記憶與遷徙路線深深刻入歌謠之中。其於千年流散中仍能如此堅韌地傳承文化、不忘根本,是我在寫作時深感震撼與感動之處。

第82章 海路北行暗流初湧 中都再見故人已非

次日午後,顧安回到墨家老宅,便見院中忙作一團。沈懷南正領著弟子往馬車上搬東西,箱籠包袱堆了半院,張橫舟坐在輪椅上,手持菸斗指指點點,嘴裡不住地罵:“輕些!那是官窯的瓷器,摔了一件,把你賣了都賠不起!”顧安翻身下馬,掃了一眼那堆物事,道:“張叔,這是作甚?”張橫舟哼了一聲,磕去菸斗裡的灰,道:“聘禮。送去衡山,給李慕那老東西。”顧安一怔,回頭望了李沅蘅一眼,那意思明明白白:堂都拜過了,還費這周章作甚?李沅蘅立於馬旁,面色如常。當日與顧安三拜,不過情急之策——她心裡再清楚不過。兩個女子成婚,荒唐無媒,師叔祖少不得雷霆之怒,衡山上下只怕都要知曉。正因為樁樁件件都清楚,反倒無話可說。她垂下眼簾,淡淡道:“張叔做主便是。”

張橫舟滿意地點了點頭,轉頭朝沈懷南喝道:“裝好了沒有?”沈懷南連聲道:“快了,快了。”李沅蘅看了沈懷南一眼,道:“沈先生,有勞。”沈懷南一怔,隨即明白過來。他本不願回衡山,但見李沅蘅面有難色,沉默片刻,點了點頭,低聲道:“李掌門放心。”顧安湊到馬車旁,掀開一隻木箱,見裡頭盡是綢緞、瓷器與銀錠,一件件看得有趣,嘴裡嘖嘖有聲:“張叔,咱墨家幾時這般有錢了?”張橫舟菸斗一指,喝道:“滾!”顧安不理,又去翻另一隻箱子。張橫舟轉過臉,朝李沅蘅笑道:“賢婿,坐,快坐。”顧安猛然轉身,皺眉道:“張叔,你對我也忒刻薄了。見著她便又是‘賢婿’又是‘坐’,見著我便‘滾’。”張橫舟哼了一聲,道:“老子還想多活幾年!”顧安回身,又跳到馬車邊上開啟另一個箱子,探頭探腦地往裡瞧。李沅蘅立在遠處,瞧著顧安那副模樣,本想罵一句“這傻子只顧看熱鬧”,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。她垂下眼,心道:自己做便做了,問心無愧,又有何不敢當?嘴角微微一翹,也不言語。

沈懷南清點已畢,翻身上馬,押著馬車出了院門。顧安走到李沅蘅身邊,低聲道:“走了。”李沅蘅“嗯”了一聲,目光卻不看他。張橫舟命弟子捧出一個紫檀木盒,揭開盒蓋,裡頭靜靜躺著一柄劍鞘,樣式古拙,鞘身隱隱泛著暗沉光澤。張橫舟道:“這個帶去北邊。”顧安接過,反覆端詳,漸自皺起了眉頭:“張叔,這是假的。”張橫舟哼了一聲,淡淡道:“真的既已給了人,還想要回來?假的拿去,能拖幾日是幾日。旁的——你自己想法子。”說罷轉過輪椅,徑往屋裡去了,只丟下一句:“別死在外頭。”顧安握著那柄假劍鞘,轉頭向李沅蘅望去。李沅蘅神色如常,淡淡道:“便當它是真的。”顧安嘆了口氣,將假劍鞘塞入包袱,負於背上。

院外馬蹄響,一名役使入內,捧信呈上:“顧將軍,公孫夫人急信。”顧安拆閱,臉色一沉。李沅蘅湊近,見信上寫道:“官家已知你攜劍鞘北上換人,已遣名劍山莊擷取。小心。”顧安將信揉成一團,罵道:“聽風閣不幫我,倒也罷了,還使絆子。”李沅蘅道:“意料中事。”張橫舟磕了磕菸斗,哼了一聲:“你那個義母,小氣也不是一日兩日了。當年你爹上京趕考,榜下捉婿叫人看上了——偏生你娘先一步把人截了。後來宮變又受了牽連,那根刺扎到今日。她不恨你,恨誰?”顧安一怔:“難怪當年在八盤山,便要殺我。”張橫舟看了她一眼,嘆了口氣:“你跟你娘長得太像了。她一見你,便想起你娘,心裡那根刺便扎得更深。遷怒罷了。”顧安轉頭向李沅蘅望去,見她面色如常,並無驚訝之意,忍不住道:“你早知道了?”李沅蘅淡淡道:“當年在皇城司,她提起過令堂。那口吻,猜也猜到了。”顧安默然半晌,道:“張叔,你索性將上輩那些恩怨,說個明白。”張橫舟磕了磕菸斗,哼了一聲:“恩怨?有什麼恩怨?你爹、你娘、我、你嬸子,還有楚瀟瀟那廝,五個人當年快意恩仇,逍遙自在,開心得很。”顧安道:“快意恩仇?上回餘暮雪差點沒將我殺了,這也叫快意?”張橫舟瞥了她一眼,淡淡道:“那是你娘和楚瀟瀟欠她的。跟你爹不相干。”顧安還想再問,張橫舟已轉過輪椅,擺擺手道:“莫問了。知道多了無益。你怎不說公孫漱雪救你的事?有怨自然有恩,算不得什麼。”說罷徑往屋裡去了,只丟下一句:“名劍山莊的人要來,你還是想想怎麼應付。”顧安立在原地,心中默數:五個人,沒一盞省油的燈。搖了搖頭,將碎紙塞入袖中,轉身對李沅蘅道:“走罷。”李沅蘅也不言語,跟在她身後,出了院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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