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度關山【完結+番外】》第197頁 李沅蘅站在門口(1)

作者:常記醉翁語·6小時前

李沅蘅站在門口,淡淡道:“段公子好福氣。”藍拂衣靠在門框上,笑了笑。段厲天別過臉去,咳了一聲。李沅蘅立在門口,瞧著段厲天妻兒在側,其樂融融,心下不由得一曬——當年她親口對他說“你會有報應的”,如今看來,這報應非但沒有,反倒妻嬌子幼,其樂也融融。她只覺天道不公,大抵便是如此了。

段厲天低語幾句,那女子抱孩退了出去。門掩上,段厲天靠回榻邊,按著刀柄,淡淡道:“你們兩個來,是送死。”李沅蘅道:“外頭還有一個。”段厲天眉頭一皺。李沅蘅道:“顧安。”段厲天握刀的手緊了緊,道:“當年沈嵐奪我家業,你們名門正派袖手旁觀。後來我查得明白,沈嵐背後是青城派。你們衡山耳目遍佈天下,會不知道?”

李沅蘅默然,心下愧疚。當年她查過此事,不慎被秦少英察覺,捲了進去。後來碧兒死了,段厲天失蹤,她心力交瘁,又牽掛顧安,便漸漸放下了。如今舊事重提,方知自己當年半途而廢,終究對不起段家。她低聲道:“段家的事,衡山派確有不是。”段厲天一怔,一時語塞。李沅蘅道:“你留在畲寨,又搶劍鞘,到底為何?”段厲天道:“受人之託。”

話猶未了,門外忽有人用畲語高聲叫喊。那女子推門進來,臉色發白,朝段厲天說了幾句。段厲天臉色驟變,霍地站起。外頭傳來顧安的聲音:“我是同她們來的,攔我做什麼?”

李沅蘅推門出去,只見顧安被兩個漢子擋在院中。瞧見李沅蘅,顧安上前牽住她的手。李沅蘅本有些氣她硬闖,被她一牽,氣便消了大半。藍拂衣靠在門框上,笑道:“顧姐姐離了人可不行。”李沅蘅望了她一眼,藍拂衣便住了口。

寨主走來,目光在顧安身上一轉,心知這女子方才幾個漢子都攔不住,當真動手也是白搭,不如做個順水人情。當下用生硬漢話道:“今日大喜,一同觀禮罷。”揮了揮手,漢子鬆開顧安。顧安牽著李沅蘅,低聲道:“怎麼去了這許久?”李沅蘅指尖在她掌心一扣,不答。顧安目光掃見段厲天,手按刀柄。李沅蘅按住她,低聲道:“觀禮。”顧安看了看她,緩緩鬆開刀柄。李沅蘅拉著她便走。

寨中空地上一片熱鬧,蘆笙嗚咽,人聲鼎沸。寨主立於當中,青衫銀帶,手持竹杖。那畲人女子盛裝而立,頭戴銀冠,衣襟繡著大紅桃紅花紋。段厲天一身畲人裝束,斷水刀懸於腰側,身旁站著一個孩子,被老婦抱著。

寨主展開一卷布帛,以畲語高聲唸了幾遍,眾人齊聲歡呼。老者端酒與段厲天,段厲天飲盡。寨主提筆在布帛上寫了幾筆,高高舉起。藍拂衣低聲道:“入贅續譜,改名換姓。”李沅蘅心下暗道:段厲天方才口口聲聲段家冤仇未雪,如今卻甘願改名換姓,入贅畲寨——只怕入贅是假,另有所圖是真。

顧安道:“你們苗疆入贅,也續族譜麼?”藍拂衣道:“大差不差。不過我們要殺牛唱歌,唱三天三夜。”顧安道:“那倒熱鬧。他們這裡,女婿是要改姓的。你們改不改?”藍拂衣搖頭道:“不改。姓甚還是姓甚,只孩子隨母姓。”顧安點了點頭,又道:“你們苗疆銀飾比這多,從頭戴到腳,走起來嘩啦啦響。”藍拂衣哼了一聲:“我們那是隆重,他們這是素淨。”

顧安忽道:“段厲天殺了碧兒,如今倒其樂融融。餘暮雪若在世,第一個饒不了他。”李沅蘅輕輕一笑,瞧了顧安一眼。顧安被她這一眼瞧得心裡發虛,便不吭聲了。

寨主轉身行至一座石臺前,伸手揭去臺上青布,露出一柄長劍。劍鞘烏沉沉的,鐫著古樸紋路,鞘口鑲銀,火光下幽光隱隱。寨主雙手捧劍,高高舉起,以畲語朗聲說了幾句。藍拂衣低聲道:“此劍名為‘斬愁’,乃寨中先祖所傳。今日入贅續譜,此劍便傳與女婿,望他持劍守護族人,世代相承。”

李沅蘅道:“此劍來歷如何?”藍拂衣搖了搖頭,道:“這個我倒曉得一些。說是當年漳州有個姓陳的大官,把泉漳兩州獻給了太宗皇帝。太宗一高興,就賜了他這把劍,取名‘斬愁’。跟太祖那把‘斷水刀’原是一對。後來陳家敗了,這把劍不知怎的流落到畲寨,被他們供了起來。”藍拂衣頓了頓,忽然問道:“可太祖和太宗不是兩兄弟麼?他們的刀劍怎麼成了兩把?”

李沅蘅淡淡一笑,道:“這些宮廷裡的舊事,你顧姐姐最在行。”說罷看了顧安一眼。顧安道:“當年太祖皇帝陳橋兵變,黃袍加身,得了天下。後來病了,太宗入宮探望,就那一夜,太祖‘猝崩’,燭影斧聲,誰也沒瞧見怎麼回事。第二天太宗就即位了。說是兄終弟及,可太祖那兩個兒子呢?一個早死,一個不知去向。後人說太祖是被太宗害死的,也有人說不是。到底是與不是,誰說得清呢?反正兩兄弟之間的事,外人終究不知道。”她頓了頓,又道:“刀叫斷水,水沒斷成;劍叫斬愁,愁也沒斬了。可見名字這東西,也就是個念想。”

藍拂衣聽得入神,道:“你們漢人的皇帝,真有意思。”

段厲天上前接過長劍,懸於腰間,與斷水刀一左一右,朝寨主深深一拜。那女子立在身側,含笑不語。李沅蘅低聲問藍拂衣:“此劍可能帶出寨子?”藍拂衣搖了搖頭,道:“畲人規矩,鎮寨之寶,只可內傳,不可外出。劍在寨在,劍失寨亡。”

顧安牽著李沅蘅的手,瞧了瞧那劍,又瞧了瞧段厲天腰間的斷水刀,低聲道:“那這個寨子,怕是活不成了。”李沅蘅指尖在她掌心一扣,拉著她走開幾步,道:“你既然猜到了,如何打算?”顧安道:“先躲起來,看看再說。”李沅蘅淡淡道:“畲人的酒你喝了,他們的禮你也看了,就這麼走了?”顧安一怔。李沅蘅望著遠處燈火通明的寨子,道:“有些事,躲不過的。”顧安沉默片刻,低聲道:“我曉得了。”

是夜,寨中燈火漸熄,歡宴已散。顧安三人被安排在寨子東側一間木屋歇息。顧安靠在窗邊,望著段厲天那間屋子的方向,手裡端著醒酒茶,卻沒喝幾口。李沅蘅坐在榻邊,道:“你打算守一夜?”顧安道:“他今夜必走。”藍拂衣打了個哈欠,靠在牆上,把玩著銀針,嘟囔道:“你們守,我先眯一會兒。”

三更時分,一條黑影從段厲天屋中閃出,腰間懸刀,背上負劍,直奔寨門。顧安一躍而起,李沅蘅已搶在前面推開了門。三人追出,段厲天聽見動靜,腳下更快。寨門在望,段厲天正要掠出——一根竹杖從斜刺裡飛來,正中他身前地面,彈起老高。寨主從暗處走出,身後跟著十幾個畲人漢子,手持竹弩,箭頭泛藍。寨主用生硬的漢話道:“女婿,深更半夜,帶劍去哪裡?”

段厲天手按刀柄,緩緩轉身,嘴角一翹,道:“岳父,此劍本非畲人之物。我找了許多年,如今物歸原主,天經地義。”寨主臉色鐵青,說了幾句畲語。藍拂衣低聲道:“他說,劍在寨在,劍失寨亡。你是寨中女婿,怎能如此?”段厲天笑道:“女婿?我入贅,不過是為了這把劍。如今劍已到手,這女婿,不做也罷。”

那畲人女子從屋中奔出,披頭散髮,赤著腳,跑到段厲天面前,嘴唇哆嗦,說不出話。段厲天看了她一眼,眼眶微紅,喉結滾動了一下,伸手將她輕輕撥開,啞聲道:“讓開。”那女子不動,眼淚滾了下來。段厲天別過臉去,咬了咬牙,又低聲說了一句:“孩子長大了,叫他姓段。”那女子一怔,淚水模糊了眼睛,還沒等她開口,段厲天已繞過她,大步跨出了寨門。那女子站在原地,望著他的背影,終於忍不住哭出聲來。段厲天腳步頓了一頓,卻沒有回頭。

顧安橫刀擋在寨門口,道:“段厲天,你走不了。”

段厲天冷笑一聲,斷水刀出鞘,一刀劈下。顧安舉刀相迎,“鐺”的一聲,火星四濺。換了旁人,這一刀下去兵刃早已兩斷,但顧安內力渾厚,新陌刀上附著一層雄渾真氣,硬生生扛住了斷水刀。段厲天傷未痊癒,內力大打折扣,連攻數刀,都被顧安一一擋回。

段厲天心知不是對手,刀鋒一轉,撇開顧安,直取李沅蘅。李沅蘅舉劍相迎,“叮”的一聲,長劍斷為兩截。段厲天一刀橫削,李沅蘅急退,手臂上還是被刀鋒掃中,鮮血湧出。顧安大怒,陌刀挾著雄渾內力劈下,段厲天舉刀架住,被震得連退數步,虎口發麻。

便在此時,一條黑影從寨外掠入,身法極快。那人黑衣蒙面,腰間懸著一支鐵笛——正是顧安在鋪庵丟失的那支。顧安一眼瞥見,喝道:“還我笛子!”撇下段厲天,揮刀便朝那蒙面人砍去。蒙面人雙掌一錯,迎了上來。掌法飄忽,內力沉雄,正是當夜在鋪庵試探李沅蘅的那個黑衣人。兩人拆了十餘招,竟不分上下。蒙面人眼中閃過幾分驚歎,虛晃一掌,抽身而退,一手抓住段厲天的手臂,一手奪過斬愁劍,低聲道:“走!”兩人身形連閃,掠出寨門。

顧安提刀要追,李沅蘅按住她手,道:“同去。”兩人並肩掠出寨門。月光下,兩條黑影已在數十丈外。顧安提氣疾追,喝道:“站住!”那蒙面人不答,只顧拖著段厲天往前奔。顧安追近,揮刀斬去,蒙面人回身一掌,將她逼退兩步,卻不停留。顧安收刀站定,朝段厲天道:“天子劍鞘在我身上,要取便來!”段厲天回頭一瞥,不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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