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度關山【完結+番外】》第196頁 成親(1)

作者:常記醉翁語·8天前

“成親”二字一齣,李沅蘅與顧安對望一眼,耳根都紅了。顧安皺眉道:“怎麼三天兩頭都要成親?”張橫舟道:“誰叫你不讓人省心?李慕把命都給了你,你總得給他一個交代。三心二意的——”顧安道:“誰三心二意?”話音未落,一把拽過李沅蘅的手腕,拉到身前,朗聲道:“一拜天地。”說罷當真彎下腰去,朝院中那棵烏岡櫟拜了一拜。

李沅蘅一時語塞,雙頰飛紅。顧安直起身,道:“你到底拜不拜?”李沅蘅又惱又想笑,終於彎下腰去。二人並肩拜了一拜。顧安直起身,又朝張橫舟拜了一拜:“二拜高堂。”李沅蘅跟著彎腰。張橫舟坐在輪椅上,瞪著眼,滿臉驚愕,嘴唇哆嗦,卻罵不出聲。

顧安拜完,轉過身來,對著李沅蘅,又彎下腰去:“夫妻對拜。”李沅蘅不再猶豫,跟著彎腰。二人對拜一禮,直起身來。顧安轉頭看向張橫舟,道:“夠了麼?”張橫舟一怔,旋即臉色陡變,抓起手邊菸斗,呼的一聲朝顧安擲去。顧安側頭避開,菸斗撞在牆上,噹啷落地。“夠個屁!”張橫舟怒道,“無媒無聘,無帖無燭,拜三拜就算成親?傳了出去,人家衡山派掌門就跟你這般——這般——”他氣結於胸,一時說不下去。顧安道:“那便不算。等有了再拜一回。”張橫舟還要再罵,顧安又道:“兩個女子成親,本就是‘苟合’罷了。”張橫舟一呆,竟說不出話來。

藍拂衣“噗”地笑出聲來。沈懷南縮在角落,肩頭不住聳動,心中暗暗稱奇:李掌門平素最是體面周全,甚麼場面應付不來?偏偏顧安這般胡鬧,她倒是一點法子也沒有,只攥著人手不放。轉念一想,又替顧安發起愁來——李掌門這會子怕是歡喜還沒過,等回過神來,顧安又不知該如何收場了。

果然,李沅蘅站在一旁,面上紅一陣白一陣,偏又不知說甚麼才好。張橫舟指著顧安,手指發抖,半晌才憋出一句:“你……你滾!”顧安應了一聲,拉著李沅蘅便走。

四人來到院中。顧安試了試新打的陌刀,覺著遠不及舊時順手,心下暗道:罷了,等姊姊回來再打一把。當下負於背上,又取一柄長劍遞與李沅蘅,道:“先去探探路。”說罷便走。沈懷南連忙跟上。顧安道:“你和藍姑娘留下,照看張叔。墨家剛遭了劫,裡裡外外都得有人盯著。”沈懷南張了張嘴,見顧安神色鄭重,便點了點頭。藍拂衣也不多言,只道:“小心些。”李沅蘅握著長劍,走出幾步,忽然停住,側頭看了顧安一眼,道:“你方才……拜堂的時候,拉著我便拜,也不問我願不願意。”顧安皺眉道:“你拜都拜了,還問甚麼?”李沅蘅不答,轉過頭去,淡淡道:“走罷。”腳下卻快了幾分。

二人策馬入城,穿街過巷,在一處熱鬧集市口勒住韁繩。街邊店鋪林立,吆喝聲此起彼伏。顧安目光落在一家不起眼的雜貨鋪上,簷下掛著幾串魚乾蘿蔔,招牌字跡斑駁,已瞧不真切。李沅蘅低聲道:“都鬧成這樣了,還去這等地方?”顧安翻身下馬,道:“聽風閣不肯幫忙,只得來這裡碰碰運氣。”二人掀簾入內,一股鹹腥氣撲面而來。

櫃檯後坐著一個乾瘦老漢,正撥弄算盤,頭也不抬,道:“客官買點甚麼?魚乾、蝦米,都是新到的。”顧安四下打量一番,道:“不買東西。”老漢抬起頭來,笑道:“那是找人?小店只管買賣。”顧安道:“我姓顧,名安。”老漢“哦”了一聲,神色不變,道:“顧客官要甚麼貨,只管說。”李沅蘅從懷中摸出那面銅鑄令牌,往櫃檯上一擱。老漢臉色微變,低聲道:“二位稍候。”起身將二人引入內屋。

內屋乃是一間暗室。老漢從牆角木匣中取出一封信,雙手遞與顧安,道:“上頭吩咐,交與顧將軍。”顧安拆開一看,字跡清麗峻拔,正是完顏珏手筆。信上只有寥寥數語:“完顏承麟已出少林。朝局盡覆,兄危在旦夕,速回。”

顧安握著信紙,翻來覆去看了兩遍。李沅蘅在一旁瞧了片刻,淡淡道:“信上沒寫的話,翻來翻去也是沒有的。”顧安心知說不過她,忙岔開話題,朝老漢道:“那段厲天,甚麼來路?”

老漢壓低聲音,道:“上個月趙王傳令各處暗樁,說顧將軍是自己人,但凡所到之處,須得全力接應。劍鞘之事,趙王也吩咐了,請顧將軍速速攜鞘北上,其餘諸事不必理會,趙王自有安排。”顧安與李沅蘅對視一眼,心下俱是一凜。趙王——完顏錚。以她們對完顏錚這些年的瞭解,此人行事粗疏,遠沒有這般周全的佈置。這背後,必是完顏承麟的授意。只是沒想到,他被關了二十餘年,一齣少林,手段竟如此了得,連北戎遍佈各地的暗樁,都已不知不覺落入了他的掌心。李沅蘅低聲道:“趙王倒是周到。”語氣淡淡的,話中意味卻深長。顧安不語,心中翻湧不已。

二人辭了老漢,出雜貨鋪,翻身上馬。顧安一路不語,眉頭緊鎖,手指在韁繩上越攥越緊。李沅蘅瞧了她半晌,忽然道:“北邊的酒,到底好喝些。”顧安一怔,心裡發毛,李沅蘅已催馬走到了前頭。

二人又往漕幫分舵走了一遭。幫中頭目姓陳,早年槽幫在湘江受過衡山派恩惠,見了她甚是恭敬。問起近日有無生人往來,陳頭目道:“前幾日來了個外鄉人,北邊口音,不知姓名。不住店,只往山裡走,像是往畲人寨子去了。畲人素不與外人往來,小的不敢跟近。”二人對視一眼,辭了陳頭目,策馬回墨家。

張橫舟已醒了,靠在輪椅上喝粥。沈懷南與藍拂衣守在旁邊。顧安將暗樁、漕幫所聞一一說了。說到那生人可能與畲族有關,藍拂衣忽道:“畲族?那便好辦了。苗、瑤、畲本是同根,雖分了家,老底子還在。旁人未必見得著他們,我若去,倒有幾分把握。”顧安心下盤算:墨家剛遭了劫,張橫舟身子未愈,沈懷南又不會武功,若藍拂衣跟著上山,這裡便無人照應。她看了李沅蘅一眼,道:“你留下。”李沅蘅抬眼瞧她,不答。顧安道:“這邊得有人照應。”李沅蘅淡淡道:“拜堂那三拜,算不算數?”顧安一怔,不明她為何忽然問這個,仍是答道:“算。”李沅蘅便不再言語。

張橫舟抓起菸斗,呼的一聲朝顧安擲來。顧安側頭避開,菸斗撞牆落地。“嫁雞隨雞,嫁狗隨狗!”張橫舟罵道,“老子死不了!你少磨嘰!”沈懷南心中暗道:嫁狗隨狗——那顧安可不就是狗?彩蝶衣倒沒罵錯。顧安撿起菸斗遞還,轉身便走。李沅蘅跟了上去。

三人策馬出城,沿山路北行。藍拂衣在前引路,山道愈走愈窄,兩旁古木參天,藤蘿蔽日,越往深處,越不見人煙。行了一個時辰,山路斷絕,亂石嶙峋,三人下馬徒步。藍拂衣一路察看草葉樹皮,時而點頭,時而駐足。顧安道:“認得路麼?”藍拂衣道:“不認得。但這些標記是苗疆的法子,畲人與我們同源,路數差不多。”一面走,一面說起漳州畲人有西畲、南畲之分——西畲與漢雜處,漸染華風;南畲深居險阻,刀耕火種,以木弩射獵,箭頭淬毒,不與外人通,所居山寨非引莫入。此寨當屬南畲,故隱秘難尋。

正說著,忽聽林中一聲呼哨。藍拂衣止步,朝林中喊了幾句話,聲調悠長,如歌如咒。片刻,走出兩個赤足漢子,腰挎竹弩,箭頭泛藍。二人打量三人一番,藍拂衣又說了幾句,漢子神色漸緩,轉身引路。穿過密林,眼前豁然開朗。一座寨子藏在兩山夾縫之間,四面峭壁,只一條窄徑可通。木屋層層疊疊,依山而築,屋頂鋪著樹皮茅草,與山色渾然一體,從外面決計瞧不見。寨門口豎著幾根木樁,掛著獸骨彩布,隨風飄動。一個白髮老者手持竹杖迎出,目光銳利。藍拂衣上前與他交談,說的非漢非苗,似是古語。半晌,老者點了點頭,側身讓開:“請。”

三人隨他入寨。老者引至一間大屋,藍拂衣側身從門邊繞過,不走正中,顧安與李沅蘅依樣照做。落座後,藍拂衣與老者用古語交談,說著說著,藍拂衣神色微變,回頭道:“他們說咱們要找的人,是寨主的女婿。”顧安、李沅蘅俱是一怔。藍拂衣又道:“要見人,須喝攔門酒。”

李沅蘅想起當日在少林寺,這傻子醉得不省人事,還得自己照料,心下便有些不耐。段厲天既為畲人女婿,一會難保沒有兇險,豈能讓這傻子再醉?當下伸手按住顧安,搖了搖頭。顧安皺眉道:“我好得很。”李沅蘅不鹹不淡瞧了她一眼。顧安心中罵了一聲“犟驢”,便沒了聲氣,往椅背上一靠,不再言語。

藍拂衣與李沅蘅各飲三碗,面不改色。老者點了點頭,起身引二人往寨子深處走去。顧安獨坐屋中,靠著木柱閉上眼,不再多想。

老者引二人至一間木屋前,推開門。段厲天正盤腿坐在地上,一個三四歲的孩子騎在他肩上,揪著頭髮咯咯直笑。一旁坐著一個畲人女子,青布衣衫,椎髻竹簪。段厲天一抬頭,看見李沅蘅和藍拂衣,笑容頓斂,手已按在身旁長刀之上。那女子忙將孩子抱下,退到屋角。段厲天緩緩起身,擋在妻兒身前,啞聲道:“你們怎麼找到這裡的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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