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安手中茶盞猛地一傾,滾燙的茶水潑了出來,濺在手背上,登時紅了一片,她竟渾然不覺,只是怔怔坐在那裡。李沅蘅伸手取下她手中茶盞,輕輕放在桌上,道:“燙。”顧安低頭看了看燙紅的手指,啞聲道:“她自己願意?”李繼先瞧了顧安一眼,目光中閃過一絲憐憫,長長嘆了口氣。北戎上下,誰人不知?這位顧將軍險些與寧國公成了親。如今舊事重提,焉能不痛?他沉吟片刻,低聲道:“自然是不願的。”
顧安面色驟變,眼睫低垂,一言不發。李沅蘅放下茶盞,起身下樓。顧安怔怔坐著,李繼先瞧了她一眼,輕聲喚道:“顧姑娘?”顧安恍若未聞,過了片刻才擺了擺手,道:“有勞。”李繼先嘆了口氣,起身告退。顧安獨坐良久,方才起身下樓,腳步虛浮,過門檻時險些絆倒。李沅蘅走在前頭,也不回頭,只放慢了步子。顧安跟在後面,隔了三四步,目光發直,魂不守舍。兩人一前一後穿過人群,誰也沒有言語。
在板橋鎮等了數日,訊息終於來了。李繼先登門道:“寧國公到了,在鎮外鹽場。”二人隨他出鎮。暮色四合,海風凜冽。鹽場空曠,完顏珏立於鹽垛之側,兜帽低垂。顧安走到近前,站定。完顏珏摘下兜帽,眼下一片青影,瞧了顧安一眼,又望向李沅蘅,淡淡道:“李掌門,恭喜。”李沅蘅道:“多謝公主。”完顏珏從袖中摸出一面銅牌,拋給顧安,道:“進中都憑此牌。墨無鳶沒事。完顏錚不肯娶女真大族的女兒,父子正鬧著。你自己去找他。想清楚了,回來做官。”顧安接過銅牌,道:“聽說你要嫁唐括家。”完顏珏道:“與你無干。”顧安又道:“可是真心?”完顏珏轉過頭來,淡淡道:“祖制之事,真心有什麼打緊。”顧安一怔。完顏珏戴上兜帽,大步去了。身後傳來顧安的聲音:“阿珏。”完顏珏腳步不停,只道:“去罷。”
顧安握著銅牌,一動不動,如同石像一般。李沅蘅站在她身後,等了半晌,見她不走也不語,便道:“我先走了。你自己跟來。”說罷轉身便行。顧安怔了一怔,抬腳跟了上去。李沅蘅伸手取過她手中銅牌,就著燈火看了看,又塞回她手裡,道:“拿好。”顧安接過銅牌,魂不守舍,腳步虛浮。
二人尋了間客棧住下。顧安坐在榻邊,一言不發,只盯著手中那塊銅牌發呆。心中翻來覆去,只道:阿珏自小便不喜男子,見了男子便躲,連話都不肯多說一句,如今卻要嫁人,嫁一個素不相識的人。都是我害了她。從前我做事,過一日便是一日,走一步便是一步,有甚麼法子便用甚麼法子,從不覺得日子難熬。可如今呢?連累了阿珏,連累了蘅兒,連累了好些人。從前沒有蘅兒的時候,刀山火海也敢闖,死了也不過是一條命。如今有了蘅兒,便覺得日子不該只是過了,不該只是混一日算一日。可到底該怎麼過,她又說不上來,只覺得心裡空落落的,又沉甸甸的。她低下頭,翻過手掌,怔怔地看著自己的雙手——這雙手殺過蒙古大汗,也牽過心上人的手,如今卻什麼都握不住。
桌上擱著一根鋼針,李沅蘅拿起來在指間轉著玩,也不瞧她。顧安忽道:“蘅兒。”李沅蘅“嗯”了一聲。顧安道:“我可惡麼?”李沅蘅道:“你果然可惡。”
次日一早,李繼先登門,說李家有商隊往中都運貨,二位可混在裡頭同行。李沅蘅點頭應了。細雨泥濘,顧安跟在李沅蘅身後,專踩她的腳印。李沅蘅察覺,故意將步子邁大。顧安個子矮,夠不著,便跳起來踩,落下時濺了一褲腿泥。李沅蘅腳步慢下來,顧安趕上,與她並肩。兩人誰也不說話。牛車吱呀,雨絲細細。
商隊行了十餘日,過黃河,望見中都城牆。顧安望著那座熟悉的城郭,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。
一路上,顧安方知李家生意之大。從膠西到中都,沿途府縣,茶樓、布莊、糧鋪、客棧,十停裡倒有三停掛著李家的幌子。每到一處歇腳,便有掌櫃迎出來,畢恭畢敬喚一聲“東家”,遞上賬本。李繼先隨手翻翻,也不細看,只問幾句,便揮揮手。車馬行過,夥計們站在路旁,齊齊躬身。顧安暗忖:李家這般聲勢,說是富可敵國,也不為過了。
李繼先早已安排妥當,將二人安置在李家中都的一處行商宅院。宅子藏在巷子深處,門口掛著商號幌子,不惹眼。顧安道:“李掌櫃費心。”李繼先忽朝二人深深一揖,道:“李家在南北夾縫裡求了半輩子活路,靠的就是一個‘信’字。商路若斷,南邊的茶農、北邊的皮貨商,幾十萬人的飯碗便砸了。二位此番行事,只求南北商路不斷。拜託了。”顧安一怔,道:“李掌櫃一路上從容得很,怎麼……”李繼先苦笑,喚了幾個婦人出來,懷裡抱著孩子,大的五六歲,小的尚在襁褓。他指了指,道:“這些都是我的孩子。漢人,生在中都,長在中都。打起仗來,他們往哪裡去?南邊打得過北邊麼?就算打過了,還能回來麼?這宅子、這鋪子、幾代人的心血,還在麼?”
顧安說不出話。李沅蘅伸手摸了摸最小的那個孩子的頭頂,也不言語。李繼先擦了擦眼角,揮了揮手,婦人抱著孩子退了出去。
二人怔了片刻,方才回過神來。舊部是找不得了——人心難測。完顏錚那邊,救墨無鳶他未必不肯幫忙,可寒霜劍與天子劍鞘,他未必肯放過。聽完顏珏的,回去做官,未必不是一條路,但若非絕境,顧安是斷斷不願再捲入朝堂爭鬥的。
顧安忽道:“找我舅舅。”李沅蘅抬眼看她。顧安道:“他是漢人。那日險些將你我二人都殺了,但如今完顏承麟行女真至上,漢人在朝中最是難過。他那太傅之位,只怕也坐不穩了。”李沅蘅聽罷,瞧著她。這些年顧安在大戎、在大晏、在各路人馬之間周旋,誰也不全信,和誰都能做朋友,也能做敵人。刀口舔血,左右逢源,能活到今日,靠的便是這份活法。她心裡忽然有些發緊,伸手將顧安攬入懷中。半晌,只淡淡道:“可以一試。”顧安點了點頭。
二人將事告訴李繼先,李繼先沉吟道:“王太傅府外常有生人走動,輕易見不得。李家可以設法遞話,但他見不見,不敢保。”顧安點頭。兩日後,訊息傳回:王雋秀願見,約在城西廢園。
廢園荒僻,牆頭爬滿枯藤,院中雜草沒膝。王雋秀已先到了,一身舊青衫,負手立於殘亭之下,菸斗叼在嘴角,青煙嫋嫋。聽見腳步聲,他轉過身來,目光在二人臉上掃過,淡淡道:“來了。”
顧安站定,道:“舅舅。”
王雋秀磕了磕菸斗,道:“今日這些事,都是你惹出來的。”顧安低頭不語。李沅蘅道:“不怪她。當日是我執意帶她去少林,才放出了完顏承麟。”王雋秀瞥了她一眼,道:“此處無你說話的份。”顧安抬起頭,道:“她是我妻子,便是你侄媳婦。你認也好,不認也罷。”王雋秀不答。
顧安又道:“說到底,還不是當日你逼我成婚,又設局奪那寒霜劍,才生出這許多事來。”王雋秀沉默半晌,轉過身去,望著滿院荒草,道:“說罷,找我有甚事。”
顧安道:“墨無鳶在何處?”王雋秀道:“完顏錚府中。他看得緊,外人進不去。”顧安道:“寒霜劍呢?”王雋秀搖了搖頭:“不知。左右是在完顏錚父子手中,不是他爹收著,便是他藏著。”顧安又道:“公孫漱雪可是完顏錚生母?”王雋秀瞥了她一眼,淡淡道:“完顏承麟那套女真至上、血脈純淨的規矩,連完顏洪兄妹都容不下,豈會娶一個漢人女子?”頓了頓,又道:“你若是想找公孫漱雪來勸完顏承麟,趁早死了這條心。李慕追了她半輩子,完顏承麟也爭了她半輩子,結果人家哪一個都沒選。你想借她的力,那是白費心思。”
顧安與李沅蘅對望一眼,皆不言語。
王雋秀瞧著她,道:“你問這些做甚?要救人,還是要搶劍?”顧安道:“救人也好,搶劍也罷,總得試試。”王雋秀沉默片刻,道:“你若當時聽我的話,與寧國公成了婚,咱們家與皇室結了親,手裡又有兵權,漢人掌權指日可待。又何至於今日這般處處受制,連救個人都要偷偷摸摸。”顧安低下頭,不言語。王雋秀看了她一眼,將菸斗叼回嘴裡,深深吸了一口,道:“沈驚鴻來了。航路一斷,他娘那邊的草藥接濟不上。”
顧安一怔。
王雋秀道:“你若要救墨無鳶,不妨去找他。”
顧安低聲道:“阿珏……可好?”
王雋秀看了她一眼,道:“當日拜堂,九公主叫我一聲舅舅,我便只認這一個侄媳婦。旁的,就不必帶過來了。”
李沅蘅立於一旁,面色如常。顧安低下頭。
王雋秀轉過身去,道:“先把眼前的事辦好,她或許能少受些苦。”說罷磕了磕菸斗,大步去了。走出數步,忽又停下,也不回頭,只道:“沈驚鴻住在城西憫忠寺。”
顧安不死心,徑往趙王府。到得府前,只見守衛森嚴,裡裡外外不下百人,甲刃如霜。顧安一怔,心底涼了半截。李沅蘅伸手,在她手背上輕輕一按。顧安轉過頭來,點了點頭。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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